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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程凱文和沈玉竹前半段的人生一直是比較順風(fēng)順?biāo)?，他們在北鑼鼓巷的凈水胡同里長大，就住對門，當(dāng)然，那不是他們自己的家，程凱文住在外婆家，沈玉竹住的是奶奶家。

程凱文經(jīng)常被外婆帶著去沈家玩，每次去都會見到那個扎著兩根麻花辮，秀秀氣氣的小姑娘跟在爺爺身邊，目光炯炯的看著爺爺給一些病人診脈、開藥，沒有病人的時候，那位老中醫(yī)就給孫女講解人體的穴位，或者，讓她記一些藥品的名字和功效，程凱文覺得無聊極了，經(jīng)常聽著聽著就在一旁睡著了。

再大些，他們回到了各自的父母身邊，開始讀小學(xué)、中學(xué)，后來，程凱文考上了師范大學(xué)并留校做了一名老師，沈玉竹讀的是中醫(yī)藥大學(xué)，也順利留校，他們的人生簡直相似的出奇，所以，順理成章的走在了一起。

婚后，沈玉竹先后生下兩個孩子，一家人住在中醫(yī)藥大學(xué)的附屬家屬樓里，溫馨幸福。

如果不是發(fā)生后來的那件事，程凱文或許依舊是沉浸在他的故紙堆里，正如她的妻子沉迷治病救人一樣，夫妻倆平淡安寧的相伴到老，但潮水尚且有漲有落，可能就連上天也嫉妒他們的生活過于平順了，就出其不意的給了他們一棒。

程凱文有個大學(xué)同學(xué)，畢業(yè)后去了邊疆支援國家建設(shè)，程凱文自認(rèn)為跟這個同學(xué)的關(guān)系很好，上學(xué)時他經(jīng)常把這位同學(xué)邀請到家里同吃同住，他覺得他們倆好的幾乎可以稱的上是知己或手足，于是，在給這位同學(xué)寫信的時候，他知無不言的把自己對一些政策上的見解，全部都合盤告訴了這位同學(xué)。

某一年的一個冬天，正在課堂上談笑風(fēng)生的程凱文，突然就被闖進(jìn)來的幾個年輕人給帶走了，然后，他就被學(xué)校停了職，緊接著就牽連到了沈玉竹。

那段時間，夫妻倆天天被叫到一個地方談話，那些人不停的讓他們寫檢查、交代問題，這些尚且可以忍受，最讓人難過的是，夫妻倆每次被帶到不同的房間后，那些人都會讓他們脫光衣服，然后再在一群人審視的目光中，一件件穿回來。

程凱文作為一個男人都覺得萬分屈辱，更何況是優(yōu)雅慣了的沈玉竹，但是這個女人始終像一只高傲的鶴一樣，她用行動告訴那群人，她只是屈服于他們手中的權(quán)力，但她永遠(yuǎn)都不會對某個人低頭，她那種水一樣清潔的態(tài)度，更加挑起了那些人的氣焰。

女人永遠(yuǎn)擅長對付女人，再后來，那幾個負(fù)責(zé)改造沈玉竹的女人，讓她寫清楚和程凱文認(rèn)識的經(jīng)過。

沈玉竹據(jù)實寫了，因為她沒有覺得這里面摻雜任何不堪的東西，然而，這只是開始，后來，那些人又讓她交代她和程凱文的家庭生活，其中包括夫妻生活，沈玉竹當(dāng)然不肯寫，這些人就用別的辦法一次次折磨她。

崩潰有時候就在一念之間，有天回家的時候，沈玉竹看著街邊飄零的落葉，心想她的人生到此為止算了，于是，半夜的時候，她把頭伸進(jìn)了吊起的繩子里，卻被正迷迷糊糊起來上廁所的小兒子給撞上了，接著就吵醒了程凱文和程珣。

程珣嚇出了一身冷汗，只差那么一點點，他就沒了媽媽。

程硯抱著沈玉竹嚎啕大哭，他說，要是沈玉竹死了，他馬上就跟著去，然后也把哥哥和爸爸帶上，沈玉竹果然被震懾住了，往后，她再也沒有了那種想法。

幾個月后，他們一家迎來了轉(zhuǎn)機(jī)，據(jù)說是沈玉竹的一個病人家屬幫了他們，由此，程凱文的問題從zz錯誤轉(zhuǎn)成了思想錯誤，所以，必須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以此肅清他們夫妻倆的小資產(chǎn)階級做派。

“所以，你就跟著你爸媽來到了這里？”，向晚在聽程珣講述的時候，好幾次紅了眼眶。

“是他們先來的，我晚一年到，因為那時我還在讀書?！?

“如果你家里不出事，是不是你就可以去讀大學(xué)了？”

程珣說：“或許吧”，他讀書時成績一向很好，尤其是理科，但出了程凱文的那件事之后，他就徹底失去了被推薦上大學(xué)的資格。

“程珣”，向晚雙手?jǐn)n著腿，把下巴放在膝蓋上，這個動作很無害，就像一只軟軟的小動物一樣，以至于程珣回答她時，聲音都放的很輕。

“你有理想嗎？”

程珣想了一會兒才說：“有”，向晚覺得程珣每次在面對比較神圣的問題時，都會思考一會兒再回答，這個習(xí)慣很拿捏人，因為它會讓你覺得這個人特別可靠。

“我喜歡天文”

“天文呀，聽起來挺難的，是關(guān)于什么的呢？”

“宇宙，就是宇宙運行方面的?！?

家里出事后，程凱文曾經(jīng)一度非常擔(dān)心兩個兒子，怕他們接受不了，但程珣和程硯似乎并沒有像父親想的一樣，那么脆弱，他們很快就接受了另一種生活。

程珣覺得這很有可能和自己從小就喜歡天文有關(guān)，宇宙那么大，人類渺小如塵埃，可能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都屬于偶然，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至于程硯，只要讓他活著，去當(dāng)乞丐也沒事。

蠟燭又只剩了短短一截，程珣站起來說：“向晚，時候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就在旁邊一間，你有事叫我。”

向晚嗯了一聲，轉(zhuǎn)頭把蠟燭吹滅，這時，她覺得自己應(yīng)該上一下廁所，晚上她喝了一瓶汽水，要是夜里起來就不好了，這樣想著，她就輕輕走下床，趿拉上棉鞋，走到堂屋，正要推開門，程珣就從他父母那間走出來了。

向晚回頭看了看他說：“我出去一下，你先睡吧?！?

“我陪你”

“不用”，這個程珣，難道他就聽不懂嗎，她去的是廁所，他陪著算什么。

“那邊沒有燈，你等我一下”，程珣回屋拿了個手電筒出來，也沒交給向晚，而是說：“走吧?！?

廁所建在最西邊的角落里，那邊放著很多農(nóng)具和雜物，要是程珣不在后面替她照著路，向晚覺得自己真有可能會摔跤，在距離還有十步遠(yuǎn)的地方，程珣把手電筒交給了向晚，說他在外面等她。

再回到屋里，向晚很快就睡著了，而且一宿無夢，醒來時，陽光已經(jīng)透過窗戶照在了床頭上，她穿好衣服，準(zhǔn)備去院子里洗刷，這時，程珣敲門進(jìn)來了，他默默的遞給向晚一摞東西，是一條毛巾，和一件內(nèi)衣，疊成小方塊的樣子，她的那件內(nèi)衣是三角的，也不知他是怎么折的。

向晚紅著臉跟他說謝謝。

程珣本來沒覺得什么，但看到向晚這個樣子，就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很隱秘的事情似的，也紅了耳根。

這一天，是程珣和向晚在小楓嶺待的最后一天，一家人都很珍惜，生產(chǎn)隊也特意給程凱文和沈玉竹放了一天假，讓他們一家人好好團(tuán)聚，中午時沈玉竹還特意包了餃子。

之后他們就吃著花生聊天，程凱文讓程珣和向晚放心，說他們在這兒過的很好，那些鄉(xiāng)親們很善良，對他們夫妻特別照顧，沈玉竹拿出三百塊錢交給向晚，說她跟程珣的婚禮，他們?nèi)ゲ涣肆?，這是她跟程凱文的一點點心意。

向晚說他們不打算辦婚禮，堅持不收，沈玉竹就說讓向晚拿去買幾件自己喜歡的東西，在她的一再堅持下，向晚只好收下了，但向晚明白，沈玉竹和程凱文在這里只能掙點工分，根本就沒什么錢，所以臨走時，她把帶在身上的七十斤糧票，和五十塊錢的工業(yè)用品券，給了程珣，讓他留給家里。

到了江陽后，程珣取回自行車帶著向晚回家，路上，她問向晚要不要吃小餛飩。

向晚問他去哪里吃。

“去方伯那里行嗎，你忘了嗎，我還欠你一頓呢?！?

向晚拍了拍他的后背說：“我說下次讓你請，你就只請我吃餛飩嗎，真摳?！?

“那要不去富美華，我請你吃奶油面?！?

向晚說，那還是吃餛飩吧。

兩個人熱乎乎的吃完餛飩，步行回海棠街，到了向晚住的小區(qū)門口，程珣說：“向晚，咱們明天就能見到了吧”，他們只在一起相處了兩天，眼下分開，程珣就覺得很不舍。

“你笨啊”，向晚從車籃里拿出東西，扭頭朝院子里走，走了幾步后回頭，見程珣還站在那里，她笑了笑，就跑著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