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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不敢?”他細心問。
“女兒近來夜半,時常會夢到阿娘?!惫珜O遙便等著他問這話,迅速地醞了一汪淚水,楚楚可憐道,“女兒常夢見,她抱著女兒坐在船頭,同父親說笑,就同兒時我們一家三口在錢塘那般,只是最后,阿娘總會無緣無故消失在船頭,只留下父親陪著女兒,四處尋不到她的蹤影。
父親,女兒找了寺廟中的師傅問過,說這大抵是阿娘在托夢,思念我們,是以女兒今日這才斗膽,想問問父親,過幾日阿娘的忌日,父親可能陪著女兒同去?我們一道去看望看望阿娘?!?
“你阿娘……”
公孫云平最怕聽到的便是他這個連通房妾室都算不上的“妻子”。
當年,他因為自己明媒正娶青梅竹馬的妻子去世、又逢貶謫,終日郁郁寡歡,將剛出生的大女兒留在京中交給父母照料,便自己動身下了江南,權當散心。
而就在江南,他認識了公孫遙口中的娘親,江氏。
那是個相當溫婉的江南女子,眉眼中含的每一抹柔情都比西湖的水還要令人沉醉,公孫遙不過承襲了她七分的美貌,便已經(jīng)是整個長安小有名氣的美人。
那一夜,他喝多了酒,是江氏照顧的他。
他告訴她,他是個仕途遭貶之人,久居江南無所事事,日后很可能沒有任何前程;他問她,愿不愿意跟他。
她點了頭。
那是他仕途失意之后最快活的一段日子,江南風景美不勝收,又有佳人相伴,吟詩弄酒,沒過多久,他便渾然忘卻了喪妻之痛,與她有了迢迢。
也就是公孫遙。
公孫遙三歲那年,他的仕途突然有了轉機,朝廷新政被推翻,當年無辜遭貶的一干人等,得以盡數(shù)官復原職,他公孫云平,被通知又可以回到長安,繼續(xù)做他的京兆府司法參軍。
可這個時候,江氏和女兒就成了問題。
她只是個錢塘無父無母的孤兒,他們當年拜堂成親,什么都沒有,只是在郊外隨便找的一個土地廟,行了儀式。
當年,她問他京中有無妻兒,他也說沒有。
幾載春秋,濃情蜜意的相伴,突然就成了燙手的山芋,回京的累贅。
他在連喝了三日悶酒之后,終于將實情全部與她和盤托出。
他以為照江氏的脾性,在得知真相后雖可能傷心大鬧一場,但最后還是會選擇與他一道回到長安,屆時他再趕緊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妻子,就可以把她和女兒都正大光明地迎進家門。
他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沒想到,江氏不愿。
她不愿意做妾。
她帶著女兒,執(zhí)意要留在江南,各種數(shù)落和埋怨劈頭蓋臉地向他砸來,與從前的窈窕淑女大相徑庭,終于將他徹底惹惱,獨自回了京城。
等到三年后再見,已經(jīng)是天人永隔,她留下女兒撒手人寰,不曾再與他說過一個字。
他將女兒接回長安,記在新娶的門當戶對的妻子趙氏名下,成了公孫府的二小姐。
如今,望著女兒這張委屈時都與江氏十分相像的臉龐,公孫云平心下一時五味雜陳,不知該說些什么。
公孫遙察覺到他的動搖,悄然落了兩滴淚,正欲乘勝追擊,不想,月洞門外竟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老爺!”她尚未回首,便聽見了嫡母趙氏的呼喚。
“前廳備好了飯菜,幾個孩子早早地從外頭回來,說是要陪父親用飯,卻怎么也等不到父親的身影,老爺可是醉心政務忙忘了,明明答應了孩子們的……”
趙氏走到了跟前,才看清公孫遙凍了一下午的樣子,并不意外的神情皮笑肉不笑,直至看到她肩上的披風,才執(zhí)起她的手,道:“原來是迢迢與父親正說體己話呢,適才玉珍和玉昭也念叨你了,說是今日王家姑娘的宴,分明請的是家中的四位姑娘,大姐姐身子不適不宜出門也就罷了,二姐姐竟也不去,不知到底是怎么了。”
她眼含著笑,走近一步,問:“我們迢迢究竟是怎么了?”
完了。
公孫遙在聽見她聲音的那一刻便知曉,自己這回又是完了。
她如今這般毫無意外的模樣,擺明了就是知道她的打算,特地來堵她的。
她舍不得自己的兩個女兒,又怎么可能會放過她。
“父親……”公孫遙并沒有理會她的關心,直接婆娑著淚眼朝向了自己的父親。
可不過短短一剎那的功夫,適才還對江氏無限懷念的公孫云平,已經(jīng)又快忘記要心疼總是被自己忽視的二女兒。
他好像游離在她同趙氏的交談之外,聽到她的呼喚才堪堪回神,眸光已經(jīng)是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沉靜與疏離。
“既然你母親說你兩位妹妹都十分掛念你,那今日這頓飯,你也一道去吧,在外頭站了一下午,一道去喝碗熱湯暖暖身子?!?
他抬手,慣常的動作是想要拍拍女兒的肩膀。
但在看清公孫遙模樣的剎那,舉起的手終究是沒有落到她的肩膀上,轉而輕提了提她本就蓋的嚴嚴實實的披風,而后徑自走在前頭,在夜晚的寒風中留下幾道回聲。
“走吧,去用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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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設在小花廳,公孫遙跟隨公孫云平與趙氏一路穿過幾個月洞門還有小花園,隔著雕花鏤空的窗戶便聽見一陣清脆玲瓏的笑聲。
趙氏走在前頭,人尚未進去,便先朗聲道:“玉珍,玉昭,你們爹爹來了,還不趕快出來相迎!”
話音落,屋中霎時便鉆出幾個活潑好動的身影,高矮不一,但各個都揚著極大的笑意想要迎接自己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