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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走吧,有什么話,路上再說。”
夏居雪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后出了大隊部院子,全然沒有察覺到,身后馬均奎正立睖起一雙蛇眼,陰沉沉地盯著他們,眼神里充滿了愿望落空的不甘,以及勢在必得的瘋狂。
兩人的速度都不慢,很快就出了村口,邵振洲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看向夏居雪,一雙鷹隼般的眼眸里,閃爍著夏居雪看不懂的情緒。
“我聽長弓叔說,你不太愿意轉去大隊知青點?”
他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夏居雪明顯一懵,隨即,點了點頭。
“嗯!”
“我們月灣隊,山多田少,人均山林面積全大隊最多,土地面積卻最少,而且,地還多是山崗薄地、旱地,用大家伙的話來說,那地薄得像沒娘的孩,望天收,田也是山田多水田少,田坎高采光少,社員們一心撲在田地上,糧食產量也是年年墊底,就這樣,你也愿意留在我們月灣隊嗎?”
夏居雪依然還是毫不猶豫地再次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肯定答復。
“嗯,我覺得月灣隊挺好的。”她由衷地道。
誠如邵振洲所言,月灣隊哪哪都比不上大隊,但她還是更愿意留在那里,不僅是因為那里有熟悉的陸大娘等人,還因為被人稱為“火燙隊長”的邵長弓是個好人,非常護短,只要你老老實實干活不鬧幺蛾子,他都會像母雞護小雞一樣護著,無需擔心一些有的沒的。
只是,就算她再愿意又如何,大隊知青辦的決定,無人能改,邵長弓也不可能為她而破例。
畢竟,她也心知肚明,邵長弓對她客氣,是人品使然,這年月,衡量社員素質的第一要素是體力,謂之曰“人大力不虧”,這樣的勞力,在哪個生產隊都是香餑餑,而他們知青更多的是拖累,邵長弓每天光想著如何填飽自己社員的肚子就夠忙活的了,哪有閑工夫補她的笊籬。
夏居雪惆悵而無奈,而邵振洲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部隊有云:“大綱是死的,戰場是活的”,原本,他還想著徐徐圖之,但因為知青辦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讓他瞬間決定根據“戰場”調整步履,直接與夏居雪來個“亮劍”,哦不對,是“吹糠見米,搭鋸見末”。
只見邵振洲忽然斂起了神色,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認真而肅穆地注視著夏居雪的眼睛,那模樣,就像要參加一場實戰演習。
“小夏知青,我有話跟你說。”他鄭重其事地道。
第19章 愿不愿意嫁我?
山道上,響起了邵振洲低沉而渾厚的嗓門,而直到邵振洲的話說完了,夏居雪依然處于極大的震驚狀態中,邵振洲剛剛說過的話,就像電影回放般,在她耳邊一圈一圈地繚繞不絕。
“我是屬羊的二月份生人,今年實打實27歲,17歲當兵,在部隊十年,如今,也算還有幾分出息,是特務連連長,行政二十級,月工資72元,每年,部隊還會配發單衣、棉衣、襪子、單帽、棉帽、棉鞋、毛巾、肥皂等生活用品若干,所以,這些年,我也存了一些家底。至于在生產隊——”
“我雖然當兵走了,但當兵之前分的自留地一直都在,家里還有一套5間房的三合頭院子,正房、堂屋、臥房,灶房、儲藏屋都有,也算是有個屬于自己的能安身立命的家!我告訴你這些,是想告訴你,我有能力養家糊口,給媳婦兒過上好日子,小夏知青,你,愿不愿意,嫁給我?”
夏居雪:!!!
山路兩邊,婆娑的樹影被山風吹動,摩擦著夏居雪的臉頰,也摩擦著她的心。
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幾天連續而來的刺激,一次比一次猛烈,讓她猝不及防,尤其是此時此刻,邵振洲這一番突如其來的“求婚”,更是讓她震驚得腦子當場停頓,大腦一片空白。
說實話,她今年二十歲,雖然堅決拒絕了孟彩菱心中的“優秀男人”周光宇,也尚未建立起對于未來另一半的任何標準和概念,但內心深處,也曾有過朦朦朧朧的想法。
就像昨天晚上,她和孟彩菱的最后一次“夜談會”,在對方的又一次不屈不撓的追問下,她不得不說出了一個比較具體的答案。
“應該,就是像我爸那樣的吧,對妻子好,對孩子好,不需要他是巍峨雄偉的高山亦或是波瀾壯闊的大河,只需要是一道巒崗、一條溪流即可,能讓我累了就倚在上面小憩片刻,熱了就能在里頭清冽徜徉……”
最后,她還被孟彩菱調侃了一番:“居雪,沒想到下鄉三年,你還保留著學校里的浪漫主義氣息呢,這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你當初怎么還拒絕周光宇了呢,瞧瞧你倆,一個說話像詩,一個愛寫詩,不挺般配的嘛!”
閑話扯回。
此時此刻的夏居雪,心里花兒草兒般亂,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么好。
而邵振洲心里,同樣野草蓬勃野火燎燒,只是,瞧著姑娘久久不說話,眸里的火焰逐漸減弱,一顆心嗖嗖嗖地往下掉。
三年前,自從他給她寫了那封隱隱晦晦的信,而對方一直未回后,他便歇了那個心思,難道,他還是莽撞了?這番唐突,不會真的把姑娘嚇壞了吧?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已經出手,就容不得退縮!
他沉吟了下,真誠地看著夏居雪,道:“我也知道,婚姻是人生第一大事,馬虎不得,但我也相信,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就像我當初在炊事班學的揉面一樣,揉面的過程中,難免會有一些磕磕碰碰,但這磕碰的過程,其實就是磨合,是餳面,只有餳過的面才更加有韌勁,更有嚼頭!”
“我今天告訴你這番話,就是希望你能知道我的心意,當然,我也知道我今天可能有些唐突了,所以,對于這個問題,你不必現在馬上就告訴我答案,也不用有什么太大的思想負擔,你可以考慮幾天,我愿意等!”
哪怕是三天,七天,一個月,三個月,只要她身邊沒有站著其他男人,他就愿意等,等著她給他一個機會!
*
今天的天,瓦藍瓦藍的,陽光并不是很太過灼人,但夏居雪的臉卻莫名染上了一層滾燙燙的紅,唇齒間更是一片口干舌燥,半晌,他才低低地道:“我,我就是挺驚訝的……”
看著眼前這張和父親截然不同類型的硬朗臉龐,夏居雪又莫名想起了父親。
父親是學農的,畢業后直接留校當了農學院的老師,同樣是和泥土、莊稼打交道的人,但從她記事起,父親在家里時,生活上卻向來不邋遢馬虎,沒有一絲一毫的“泥土味”。
前一秒,明明還打著赤腳、穿著舊衣服,在實驗地里忙得一身泥,一身汗,回到家后,必然馬上洗洗涮涮換衣換鞋,整潔而體面……
這樣的父親,自然是農學院里一道別樣的風景線。
對此,她曾聽舅媽玩笑著說過:“還不是因為你媽媽,當初媒人把你媽介紹給你爸,你爸從試驗地里出來,就匆匆趕了過去,被你媽好一頓嫌棄,差點沒成,后來,你爸就開始學會拾掇自己了……”
所以,這三年來,夏居雪偶爾被孟彩菱鬧著談些姑娘家之間的心思時,就會想到父母,想到他們之間相處的一點一滴,感慨著,那就是愛情吧,因為愛,可以互相遷就,互相改變。
比如,爸爸這個農學院的老師為了媽媽,改變了他以往不修邊幅的生活習慣,而媽媽這個小學音樂老師,為了爸爸,也從一個據說剛開始時連煤爐都生不好的姑娘,變成了一個能把不起眼的食材料理得井井有條看上去很有食欲的“賢妻良母”……
夏居雪想,或許也正是因此,爸爸才會在媽媽突然走后,短短半個月內鬢角就增添了無數白發,甚至為了轉移對母親的思念而一心撲在工作上,直到咳血被送入醫院,已是胃癌晚期……
她的視線,再次轉移到邵振洲身上。
她承認,她對于眼前這個男人,觀感很好,但讓她忽然間和他論起婚嫁來,卻依然覺得缺了那么一點男女之間怦然心動的曖昧之情,畢竟,她向來就不是如孟彩菱那般,對感情容易頭腦發熱一頭撞進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