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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居雪對囍娃兒,同樣滿是感激。
弟弟居南是父母的老來子,比她小了整整十一歲,兩個月前,剛過來投奔她,就借住在囍娃兒家,這孩子仗義得很,往日里的處處關照就不說了,這次弟弟生病,更是一路陪伴,讓她既感動又無奈。
被夏居雪姐弟倆先后一頓花式夸贊的囍娃兒嘻嘻一笑,小胸膛一挺,像個小大人般嘚瑟起來,對夏居南嘿嘿嘿地挑了挑眉毛。
“我都說了,我們兩個是聳聳毛兄弟伙嘛,就像五叔公說的那般,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病了,我當然要留下來陪你,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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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振洲看著兩個小家伙的這一番“哥倆好”,唇角也不覺勾了勾。
曾幾何時,他也曾有過這么幾個要好的兄弟伙,一起進山放牛、砍柴割草、爬樹抓鳥、下河捉魚,一晃這么些年過去,他們早已老婆孩子熱炕頭了,只有他還是個冷鍋冷灶的光棍蛋……
想到這里,他的視線又不由自主地掃了夏居雪一眼,這回來頭一天,就在半道上因緣巧合地遇上了心里第一個想見的姑娘,還來了一番“英雄救美”,咳咳咳,讓他心情挺復雜的。
邵振洲向來就是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內心的起起伏伏,自然無人能探曉深究。
與之相反,囍娃兒這個歷來講究快意恩仇的小炮仗,被話題一引,心頭的火藥罐子,倒是嘭的一聲又被點著了,義憤填膺地向邵振洲說起這次夏居南生病住院的原委來。
“振洲哥,告訴你,居南這次生病,都是五隊那幾個挨枷頭的憋孫龜兒子害的!你不曉得,楊紅兵他們那幾個龜孫子,有多么下作黑心腸!”
小家伙的聲音尖溜溜的,一張黑黑圓圓的小臉蛋繃得要爆炸,頭皮上仿佛也吱吱吱地冒起了熱氣,繼續炮轟對方。
“那天下午,我們放學回來,走到南洼溪附近時,我突然想屙屎,居南就幫我拿著書包在草窠外等,我才屙了一半,五隊那幾個臭狗屎突然從后頭過來,搶了我們的書包!”
“居南去追,他們居然憋著壞水,把書包丟到了水里,居南為了把書包撿回來,在溪里摔了一跤,當天晚上就發了高燒,額頭滾燙燙的,偏牙齒又冷得格格打顫,嘴里一直哼哼唧唧的,差點沒把我嚇死……”
想到自家阿奶說,以前隔壁隊就有人因為發燒,燒壞了腦子,成了個只會傻笑的二百五,囍娃兒心頭的火氣就更大了,攥緊了拳頭,彪呼呼地發下了狠誓。
“那幾個龜兒子狗東西,等這次回去,看我不把他們的腦袋殼當豬尿泡踩,錘得他們哭唧尿水,兩頭出氣,兩頭出屎,我就不叫邵振囍!”
囍娃兒今年也不過十歲,個頭雖然比夏居南高一些,但站在身高腿長的邵振洲跟前,依然是個小不嚨咚的矮冬瓜,偏偏說起話來像個小邪匪頭子一樣,可見真是被氣狠了。
邵振洲默然。
他們月灣生產隊在沙壩大隊排六,而囍娃兒嘴里的五隊,就是和他們隊一山之隔的石坡生產隊,兩隊之間這些個剪不斷理還亂的矛盾,說起來也有二十年了。
話說,當年解放軍以秋風掃落葉之勢,挺進大西南,解放全中國,窮人們翻身作主把歌唱,不論是在河里跟水斗的漁民,還是在山里跟獸拼的獵戶,好多都響應土改工作隊的號召,拖家帶口地從河里、山里出來安家落戶。
彼時才七歲的他,也是如此從田地無一分的獵戶家娃兒,變成了有田有地的農戶家娃兒。
他們從擦耳山各個寨子出來的三十幾戶人家,原本是要被分散安排到沙壩村各個屯的,奈何大家伙都不愿意,最后,工作隊只能讓步,在盤石山附近給他們劃了新的居住地,以村頭流淌的月灣溪為名,就叫月灣屯。
再以盤石山坡嶺倒水為界線,坡嶺脈頂部以南的土地,劃歸他們月灣屯,另一面以北的土地,則屬于原先就居住在此的石坡屯。
起初,雙方還算相安無事,但畢竟蒼蠅競血、黑蟻爭穴,自古如此,隨著后來兩方人馬對水源、山林物資等的競爭,仗著祖輩兒就居住于此、資格老、勞力多的石坡屯,開始明里暗里擠兌他們。
但他們月灣人是什么出身?獵戶!連大蟲、野豬、老狼都獵過,性子彪悍得很,你人多勢眾,我拳頭也不是泥捏的,就這般,兩隊互別苗頭,磕磕絆絆地過了二十年。
大人之間的“文武斗”,自然也影響到了孩子們。
所以,聽到毛都沒長齊的囍娃兒,彪呼呼地放狠話,要把對方錘得“兩頭出氣,兩頭出屎”,邵振洲一點訓斥的意思都沒有,他從小就是這般長大的,要是小輩們一個個像瘟雞死豬一樣,拿熱水燙都不來氣,那才是要一頓辣荊條子呢!
只是,他的視線越過氣呼呼的囍娃兒,轉向夏居南,心疼之情油然而生。
這個曾在三年前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孩子,雖然個子長高了,但還是一樣的白凈,清秀,單薄,是和他們山里的孩子完全不同的類型,這會兒臉上還帶著幾分病氣,讓人看了更為憐憫。
他親昵地揉了揉他的腦袋,蹲下身子,與他視線對齊,問道:“現在感覺怎么樣,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在部隊里一貫雷厲風行的邵振洲,此刻臉上溫和得猶如三月春風。
這情形,要是被他手下特務連的那群兵們看到了,保準能驚掉下巴,畢竟,他們連長可是團里頂頂有名的黑煞神呢,練起兵來又猛又狠六親不認,這般模樣實在稀罕得很。
第6章 當年的自己
邵振洲對夏居南的態度,倒不是因為出于對夏居雪暗戳戳的喜歡而“愛屋及烏”,而是真心實意地心疼這個孩子——這個看起來小小一只的孩子,曾讓他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三年前,在省人民醫院的走廊里,他站在不遠處,看著小小的他,聳動著肩膀,眼淚婆娑地問夏居雪:“爸爸會不會也像媽媽那樣,忽然就不見了?”
那一刻,他喉嚨不由地一哽,心情濕漉漉的。
七歲那年,他也是如他這般,含淚問五叔公:“阿爸阿媽外公外婆小舅,是不是永遠都回不來了?”
五叔公紅著眼圈,一字一頓地告訴他:“他們雖然走了,但你還有我們,狼娃子,你今年也有七歲,是個小男子漢了,你阿爸是我們寨子里最有本事的獵戶,是個英雄,你也要像他一樣,勇敢,堅強,他們在天有靈,會保佑你的……”
狼娃子,是他的小名,阿爸親自給他取的。
因為他出生前夕,阿爸在山里獵到了一只狼,還曾答應過他,等他吃到七歲的飯了,就帶他去山里狩獵,只是,他好容易長到七歲了,土匪們的一場人禍,先是阿媽外公外婆小舅走了,然后是阿爸還沒來得及實現答應過他的諾言,還沒來得及把一身本事傳授給他,也走了……
不久之后,他抱著親人的骨灰盒,跟著五叔公他們,在剿匪大軍的身后,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擦耳山那片被土匪吞噬了無數人命承載了無數血海深仇的深山老林。
一晃,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他當上了解放軍,和當年給他家報了血海深仇的叔叔們一樣,成了人民軍隊的一員,而當年逃進擦耳山的那群土匪禍害,早已灰飛煙滅,剩下的x家王朝的余孽,也只能龜縮在那個對面的小島上,茍延殘喘,以大西南深山老林為根據地,反攻大陸,最終也是癡人說夢……
只是,他的親人以及所有被殘害枉死的可憐山民們,終究還是永遠回不來了……
邵振洲一時間思緒萬千,心情再次濕漉漉的,而夏居南看著眉眼柔和語帶關懷的他,卻是露出兩行小白牙,甜滋滋地笑了。
三年前,見到邵振洲時,他六歲,已經開始記事,所以,雖然剛才沒能第一時間就認出他來,但聽了囍娃兒和姐姐的話后,自然也記起了往事。
那次,這位解放軍叔叔,哦不對,是解放軍哥哥,還安慰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