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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錯了事,應該道歉,召兒知道,但陳杳不愿意見她。
她日復日地去,陳杳日復日地拒絕,食盒里的點心都做了一輪,可能還要開始第三輪。
召兒不知道,這些點心全進了魏羽的嘴巴。這么好的東西,不吃多浪費,所以魏羽幫殿下消受了。召兒若是曉得,會失悔沒有專門幫魏大人也準備一份,畢竟每次要魏大人幫她戰戰兢兢通報,怪不好意思的。
這天,魏大人卻不在長天閣外,陳杳也還沒回來。
不多時,又下起雨來。
隨著夏天漸漸過去,雨也好像變得溫柔起來,不再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
纏綿,陰郁,無絕期一般。
召兒揣著漂亮的食盒,乖乖等在屋檐下,望著這場不知算夏天還是秋天的雨,百無聊賴。
還好她做的不是要趁熱吃的東西,不然都要冷到硌牙了。召兒心想,來回走了幾步,踹到一粒小石頭。
石頭溜溜滾了幾圈,傳出好聽的聲音。
召兒覺得好玩,低頭又踢了一下,兩下……
一腳,直接踢到一個人腳邊,一雙云錦制的皂靴。
召兒抬頭,看見落湯雞一樣的陳杳。下擺、肩膀都淋了個透,頭發也濕成一縷一縷。黏在額頭的碎發聚出一滴水珠,滑過他堅毅的臉,一直滾到下巴。
踏雨而歸的陳杳盯了召兒一眼,沒有多言,默默進了屋,只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鬼天氣,走到半路下起雨來。陳杳腹誹,一邊擦臉一邊喚道:“魏羽!”
應聲而來得卻是一雙再細軟不過的手,遞過一塊雪白的絲帕,和它的主人一樣,寡淡得連花紋也沒有。
陳杳抬眼,對面之人櫻唇張合幾下,輕輕吐出一句解釋:“魏大人不在。”
他忘了,他叫魏羽去孟屏山那里取東西了,當是還沒回來。
陳杳不語。
召兒沒想進來礙眼的,但是她聽見陳杳叫人,就大著膽子進來了。召兒見陳杳全無動作,訕訕地把帕子放到他旁邊,去給他找干凈的衣服。
陳杳當她是看不慣冷臉要走,撇過頭,又見她小碎步回來,放下迭得整整齊齊的衣物,然后又走了出去。幾個來回,連盥洗的清水巾帕都已預備整齊,動作干凈利落。
放下盥洗盆,召兒瞄見那塊手帕,還在原位,光潔雪白,不曾拿起用過。
陳杳大抵還是討厭她,厭屋及烏,她若在這里,陳杳衣服都換不好。想到此處,為了不給陳杳添煩礙事,召兒頷了頷首,轉身欲走。
“你不用如此。”時隔多日,陳杳再次和她說話,字字沉郁,像屋外頭的雨。
方才走出兩步的召兒回頭,不解其意,“什么?”
不用天天來,帶吃的,還是自作主張進來,上下招呼?
陳杳沒有看她,旁若無人地解開腰間玉帶,開始換衣服,“你不必對我母后唯命是從,如此阿諛取容,她不會把你怎么樣。”
召兒柳眉蹙起,脫口而出:“妾不是因為皇后娘娘……”
“不是?”陳杳停下解扣子的手,轉向她,面帶譏諷,明顯不信,混著臉上濕黏的發絲與水氣,有一股凌厲感。
“那你告訴我,”陳杳一步步逼近,凜然的威嚴壓著召兒連連后退,“你為什么要絕孕?”
熱和冷,只能有一面是真的,是哪一面?
退無可退,召兒靠到門框上。
再一次對上陳杳炯深的眼睛,里頭已不復溫情,只剩下凌人盛氣。召兒聲音顫抖,“我……我害怕……”
“你害怕?”陳杳完全沒理會她的控訴,甚而冷笑一聲,一點沒有初時對她的憐惜,“你怕什么。”
喝藥的時候怎么不怕?敢做不敢當?
“我怕生孩子……”她回答,并不是為眼前之壓迫而驚惶,她也并沒有那么畏懼陳杳。
召兒害怕生命。害怕生命的消亡,也害怕生命的誕生,那不是她能承擔的重量。
她準備過說辭,事到臨頭卻開始語無倫次:“我是殿下的……”
和那夜一樣的話,卻不再令人心神激蕩,反而略有諷刺。陳杳扯出一個苦笑,聽到后半句,再笑不出來,“可殿下不是我的。”
召兒看到的只有灰暗的未來,壓得人喘不過氣,“殿下會有正妻,會有嫡子。我只是一個……亡國奴,生下來的孩子也是亡國之后。如果……如果我哪天死了,他怎么辦?我不想他成為沒娘的孩子,還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出身不好……”
她已經沒有娘親,她不希望她的孩子和她一樣,然后還要自我安慰被拋棄是另有苦衷,想哭也只能躲在沒人的石頭后面……
她就是這樣懦弱膽怯、愚笨蠢鈍,為什么會被挑中。
“我真的……好害怕……”深藏的恐懼傾巢而出,說著說著,召兒嗚嗚咽咽哭了起來,眼淚一邊抹一邊掉,根本止不住。
陳杳攢眉,心臟也跟著抽了一下,連帶著語氣也變得兇急,“你哭什么!”
明明是她做錯了。
召兒也不想的,她已經很努力了,可是她真的忍不住。長期以來,根本就沒人可以承擔她的恐懼。她一崩潰,她身邊那些隨從只會比她更崩潰,故而她一直克制。
所以她真的不是成心想在陳杳面前哭哭啼啼,是他偏要問的。而她也有口難言,只余眼淚嘩啦啦。
如泉眼,無聲細流,冒得陳杳心煩意亂,隱隱有一陣絞痛。
他一向受不得女人哭。
“不許哭,”陳杳煩躁地命令,“聽到沒有。”
聽到了,可情緒并不是任由掌控的東西,召兒更做不到收放自如,只能盡量收著聲音。
抿著嘴,顰著眉,淚眼微紅,更顯得可憐了,好像都是他欺負的一樣。
到底誰欺負誰!分明是她欺瞞在先,又乞憐在后。
陳杳發起狠來,一手拿住她左右拭淚的手,一手掐著她腮幫子,迫使她抬頭膨起嘴。
像金魚。
骨瘦的手指陷入女子柔軟的皮肉中,他獲得一種發泄的快感,為他積蓄的憤怒與不甘,又夾雜著別的微妙情緒。
五味俱全,他親上金魚的嘴,碾著,壓著,臉上的水意全沾到了她兩頰,再分不清是雨是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