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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好像才反應過來似的,于是五臟六腑跟著一家老小這才回到身上,“行!”他的視線和它的檢索一起落到了那家以他妻子的名字命名的燒烤鋪里。工友脫掉外套,在桌子的一角坐下,從地上提起一瓶啤酒,熟練得像在自己家。
沒有人注意這邊了。于是他笨拙、生疏地問它有沒有吃過飯,愿不愿意來店里坐坐。
撐開的遮陽傘上宣傳著隨處可見的廣告,除此以外,在夜晚它毫無作用。席眷從店里取出一瓶啤酒,端了一碟小菜擺上折迭桌,屋內還能隱約聽見女當家含笑的爐火。“嘗嘗吧,偶爾吃點夜宵沒事!”他將大紅的塑料凳拖過來,劃過水泥地的聲音尷尬而局促。
話說得很客氣,但它依然沒有摘下墨鏡,也沒有喝他倒好的啤酒。它沉默地觀察著這個男人,一點一點地圖像比對,企圖在他身上找到一點當年那個小英雄的影子。但是它也知道,在那漫長而瑣碎的記憶里,他只是曾有光點的過客。從來沒有白日,她借一點光明拾階而上,只為拯救自己。
席眷的乙醇代謝能力實在薄弱,沒過多久便醉了。他在陶醉的眩暈中講起過去,自己在少管所因為張雄放話而待遇不錯,又因為張雄倒臺而備受欺凌;講到自己熬到成年,無法讀書,只能到處打工;講到這些年在南城如何被老板欺騙,如何熬過一夜又一夜沒有收入的焦慮、憤怒、痛苦、挫敗。送外賣,管倉庫,搬家師傅,他在奔波中輾轉,直到遇見如今的老鄉們,生活才逐漸穩定下來。搖奶茶的妻子來自更窮更遠的河鄉,他們在彼此最狼狽的年歲遇見,互相攙扶著走到今天。
它聽他講完,終于等來了他的詢問。
“那你呢,這些年怎么樣?”
“我在研究所工作。”它說得很保守。
“真好啊,看來你讀了很久的書,”他的期盼與事實相反,但它不愿糾正,“我兒子要去京城讀大學,我還得給他湊明年的學費呢。”
學校很普通,但對這樣的家庭來說已經是盡力的成果。席眷低垂著頭,攥緊簽子的手僵硬地垂在身側。不過片刻,他已經下了決心。于是新的話頭挑起來,是當年的義務教育。它直接打斷。
“家里還有其他孩子在上學吧?”它問得直白。
“啊,對,我小女兒,”他撓了撓頭,“過兩年要上學了,我老婆說想買學區房……兒子是意外,女兒我們想好好對她,畢竟別的我們也不懂,讀書的出路總會好一點。”
“是。”它說,等著他開口。
“但是吧,房價跌是跌了……”
“差多少?”
沒回復,那就換一種問法。
“你要多少錢?學區房。”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能干的女人出餐了所有外賣,圍裙沒解就沖到店外。于是又有兩瓶啤酒擺在桌上,有些矮小的女人警覺地站在丈夫身前:“你應該就是那個‘咖啡’吧?天佑以前是不是救過你一命?”
“咖啡?”
“不是咖啡,那就是——”
“別亂講!”席眷捂住了那張揭底的嘴,它卻聽到了那句消失的“可可”。
“是,雖然沒救成,”它笑著站起來,“這錢該你們拿的。”
“你也來跳哇!”
休息時間結束了。
它沒有摘下墨鏡,跟著領舞一起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