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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厚一疊,柏清讀的很仔細,生怕錯過一個字。我忽然有些懊惱起來,久別的眷侶,就該像他們這樣,情意綿綿,有千言萬語說不盡的心事,哪像蘇行止,短短一句“必不敢忘”?這樣我如何知道他身體好不好,戰事吃不吃緊,以及想不想我?
我這邊正生悶氣呢,忽然柏清一把摜了信怒道:“誰要知道這些破事!”
她橫眉豎目,姣好的臉蛋因發怒而泛出微微的潮紅,胸口不住起伏。我掃了一眼被她丟棄一邊的書信。
嗯?
“月皎潔,山川朗闊,胡塞燃狼煙,瑰麗之景。”
“綿亙天山,萬年雪頂,極美。”
“……”
好嘛,齊允這廝,比蘇行止說的還廢話。
柏清蹲身下去,環膝而抱,肩頭輕顫不已,已有哽咽之聲:“我知道,我知道他、他只是想讓我安心,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知道他的情況,我很擔心……”
我心底不由地漫上一股深深的刺痛,想當日她被狀元郎奚落時,曾是那樣的神采飛揚,那樣的氣勢凌人,那樣的強悍霸氣。而那樣霸氣的柏清竟會因為一封信而落淚,我只能慨嘆,世上哪有什么堅不可摧的人,所謂的強悍都是盔甲,底下的柔軟只給了最心心念念的人罷了。
我也沒勸她,只是在她背后輕輕拍了拍。柏清到底自制力強,很快恢復如常,她眼下仍有淚痕,卻對我略有歉意的笑了笑:“大哥,讓我幫他說一句對不起。”
我的微笑僵在嘴角,那日柏嶼酒醉,說的話實在荒唐,我勸自己不可信,都快忘了,柏清卻又來提起。
我淡淡道:“不必,酒后胡言,我沒當真。”
柏清沒說話,室內一下安靜下來,柏清似乎想說些什么,她啟唇的那一剎那我補了一句:“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愿再想。從前我和他愚鈍,總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別人,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才走到現在,我不想節外生枝。”
這個他,柏清自然知道是誰。
柏清沒有反駁,也沒有替柏嶼抱不平,我自認為,在感情上,她和兄長固然親密,但我也不是無足輕重的人。
“都是癡人罷了。”柏清輕輕嘆息了一句,“從前我就說過,你嫁給蘇行止是最好的選擇,感情之事本就是一種沖動,長久的克制,結果只能是錯失。”
我一聲不發,柏嶼,曾經我確切地知道自己是喜歡你的,是你自己,推開了我。
我不由想起了當日蘇行止夜里閑的無聊問我的話,他說,如果他和柏嶼同時下獄問斬,我只能救一個,救誰?
我當時糾結得要命,一個是我竹馬,一個是我愛慕的男子,誰死我都會很難過,都會像被人在心上剜一刀一樣難過。我糾結了半夜,最后還是無從選擇,氣得不行地跟蘇行止說,我死吧,我死了就不會煩惱了。
蘇行止那樣一個蔫壞蔫壞的人,難得很認真看著我,眼神幽深如墨,說:如果你真的很愛一個人,會毫無顧忌的選他。
我當時好一番標榜自己,自稱重情重義,絕非重色輕友之徒,蘇行止只是笑。我以為那是嘲笑,卻不知那個時候起,內心深處已經不經意間將他劃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如果現在他還問我作何選擇,我一定會說:是你,不僅因為我愛你,更因為你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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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邊境戰事緊張,父皇勞累過度圣體欠安,又不肯吃藥休息,唯有我勸告的時候才肯聽見去一二,福公公沒辦法,只好頻頻請我入宮。好在父皇也不惱,他見著我也是高興的。
這日我進宮時,正好撞見五哥蕭昱,高貴妃削銜幽禁的詔書已經下來了,蕭昱求情遭父皇責罵后,卻更加鍥而不舍了,幾乎日日都來。
我來的時候,正好聽見父皇叱他下去,蕭昱憔悴了很多,眉毛揪在一起,從前朗潤賢德的皇子一夕間變得沉默隱忍。他出殿的時候正好與我迎面相撞,我朝他行了個禮,他抿了抿嘴角,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妹妹。
我猜想他一定想讓我替他母妃求情,只是聰慧如他,定知道高貴妃與我之間的恩怨,所以最終也未開口。
我進了殿,四月末,外頭已經春意盎然,這殿里卻依舊森涼一片。父皇的身影隱在黑暗里,像是一座巨山,已經承受了太多的東西,被壓得微微佝僂。
“父皇何苦呢,終究是母子,五哥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
父皇沉默,許久,咳了一聲,嗓音滄桑:“朕的孩子,不能過于重情。”
我一時愣住,竟忘記回答,父皇像意識到自己失言,轉過身笑看我一眼:“你不同,你是朕的小公主。”
他頓了頓,再次看向我:“你去見一見高氏吧,把你想問的問清楚。”
見高貴妃?問話?父皇都知道那些——那些過去的高貴妃對我暗下毒手的事?我投去詢問的目光,父皇沒有再看我,聲音輕緩卻不容拒絕:“去吧。”
既是圣上口諭,我又如何敢不去?
從前我在高貴妃統領后宮時住著的時候,自以為也過著冷宮的生活,今日一見,才知道真正的冷宮生活是這樣慘不忍睹的生活。
桌椅上到處積灰,棄妃的生活甚至不如宮女,吃的殘羹冷炙,穿的破敗布襖,一個個形容枯槁,只剩一副軀殼留在世上,如同行尸走肉。
一個瘋了的老妃子大抵瞧見我穿著絹帛,猝不及防地撲了過來撕扯我的衣服,嘴里還一邊喊:“賤人,這是陛下賜予我的!”
我嚇得直退,旁邊侍從眼疾手快拖開她,我看著她被人如同拖著一條棉絮般拖走,發出陰森滲人的笑:“賤人,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寒露心有余悸,沒好氣道:“這誰呀?!”
旁邊跟著的太監回道:“回姑娘,這是先帝棄妃,已經神志不清了。”
寒露擺擺手,嫌棄道:“罷了罷了,快帶我們去見高氏吧,別叫什么亂七八糟的嚇著咱們公主。”
太監忙一迭聲應下,領著我們往里走。
前面那段路喧嘩吵鬧得很,這里卻十分安寧,不知是父皇仁慈還是五哥羽翼尚在的原因。
早有婆子通知高貴妃,卻不見她門前相迎。這座宮殿清冷寂靜,我頓住腳步,問婆子:“高貴妃不在嗎?”
殿內傳來一聲冷笑:“早已削銜禁足,還這么諷刺我做什么?”
屏風后繞出一個人,脫簪待罪,素衣布帛,面黃肌瘦。
原來,沒了那些脂粉遮掩的高貴妃,底下也是這樣的單薄,也只是一個年華遲暮的中年女人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