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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悅走過去打量了童靖祺一番,忽然道:“你是幾月生的?”
“三月?!蓖胳骺粗@個好像不是那么好相處的表姐妹回答道。剛才過來的時候就發覺了,這個表姐妹看起來年長些,人也漂亮,可就是眼角眉稍的嫵媚里還帶著點兒伶俐勁兒,不像旁邊那個小點的,個子小小只,臉上也笑瞇瞇的,看起來像小羊羔似的。
那還真是比自己大些。
容悅皺了皺眉,美人都是敏感的,童靖祺雖然并非長平城的主流審美,可自有一份旁人學不來的灑脫英氣,假以時日修養過來,只怕氣勢比容貌更盛,要在長平城里盛名遠揚了。她對童靖祺倒沒有老爺子那種怕被人比下去的心態,只是心高氣傲慣了,看著同樣特立獨行的這么個潛在的大美人,心里多少有點不服氣。
容悅向來是這種不客氣的脾氣秉性,裕國公府又一向不拘小節,倒沒人覺得這話問得尖銳,反而是老太太聽到這問話,一拍腦門道:“我倒是糊涂了,靖祺還要比阿悅丫頭小一年呢,該叫表妹,叫表妹!”
容明瑯的注意力也轉過來,將盈盈俏立的容悅打量一番點了點頭,“這就是明琨家的那個阿悅?出落得真漂亮?!?
“可不是么,你看她長得和明琨像,性子也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都是心高氣傲的主兒!”容老太太笑著拉過容悅的手。
容明琨雖然是早逝,可也走了好些年了,容老太太心里念著自己這個苦命的兒子,對容悅也十分愛重。
裕國公府對容明琨的死向來是不避諱的,反而時常掛在嘴邊上。老兩口都是大風大浪里走過來的人,生離死別見得多了,并非聽不得看不得說起來就要心肝疼的那種父母。容明琨是死在任上,死得壯烈,是他們心頭的驕傲。
容悅打小就知道,她爹爹不是不能提起的那個人,她爹爹是個英雄,是老太太老爺子最大的驕傲。她不必自卑,不必沒有底氣,不必因為她爹爹在這府上的痕跡完全被抹去而難過。二房還給她留著,爹爹的名字還在老太太老爺子嘴上掛著,她爹爹雖然沒了,可整個裕國公府從來沒有人忘記過。
“比靖祺大一歲……我想想,那今年不是就要及笈了?”容明瑯掐指一算,目光忽然熱切起來,“可許好了人家?”
老太太搖搖頭,“阿悅丫頭心氣高,咱們自然要好好挑揀挑揀,容家的姑娘不用急?!倍啻罅诉€能嫁不出去么。
“老太太說得對,可阿瑯聽著心里不高興了。”容明瑯知道小姑娘家聽見這個都害羞,何況旁邊還站著個更小的姑娘,黑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她,也不揪著這話題不放,一皺鼻子,岔開話題,“阿瑯當年可是早早就被老太太趕去童家了?!?
“就知道你要吃味!”老太太樂呵呵地睨了容明瑯一眼,“你說那童家小子對你好不好,得了便宜還賣乖!”
幾句話也看得出來老太太當年多寵愛容明瑯,容慎站在一旁看著,心里道,原來覺著自己是中了頭彩才能被這寵著,看來她根本不是例外,看來這乃是容家的慣例,上一輩就是這么被老太太老爺子寵過來的……
“哦,對了,這是你大哥家那個小的,阿慎丫頭。”容老太太想起身邊還有個容慎杵在這兒呢,伸手把她往容明瑯那邊推了推,“阿慎,這是你二姑姑,這是你童表姐?!?
容慎冷不丁被推到容明瑯面前,也不慌亂,不緊不慢地行了個禮,直起身叫了聲“二姑姑。”,又扭頭去看童靖祺,眼里放光,“童表姐!”
童靖心里本來就跟這個小的更親近,聽她軟軟的聲音,又這么一臉迷之崇拜的模樣看著自己,對容慎更生了幾分好感,咧嘴對容慎笑了笑。
三個姑娘都到齊了,前廳里就更熱鬧了,容明瑯看人家小姑娘都白嫩白嫩的,又看看自己家姑娘曬得有些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正想著回去將童靖祺圈在府里捂一捂說不定就白了,就聽見容慎和童靖祺說道:“童表姐長得真好看!”
再好看能有她那兩個堂姐嬌艷,能有她自己個兒那樣惹人疼惜?容明瑯輕輕嘆了一口氣,都怪家里那個死鬼,整天不教靖祺什么好的,琴棋書畫和女紅樣樣都不行,整天在外面跑來跑去,好好一個姑娘都快養成兒子了,哪里還有點兒小女兒的樣子。
容老太太看容明瑯心情不大好,以為是被四個小姑娘鬧的,就叫姊妹四個出去花園玩了,自己拉著多年未見的二女兒說體己話。
容悅容意容慎童靖祺四個姑娘魚貫而出,很快就來到了后花園。
容意還是有些拘謹的,她性格本就恬靜,童靖祺又是那種男孩子氣很重的姑娘,一時間也不大敢開口搭話,只在一旁默默地走著,不像容慎,這一路上好像已經和童靖祺建立起良好的關系了。
容悅倒是不怕,只是她和童靖祺本來就卯著勁兒,現在又看到容慎走在童靖祺身邊眼睛直放光,更不高興了,現在出了前廳,也就不保持那種世家姑娘的端莊典雅,抱著手臂愛理不理地在一旁走了。
童靖祺當然感覺得到容悅隱隱的敵意了,可是她心比較大,沒放在心上。自己又沒惹容悅,那就不是她的問題而是容悅自己的問題,等容悅自己繞過彎兒來再說吧。她現在的注意力,都被容慎搶去了。
她從漠北長大,從小就愛粘著她爹混在軍營里,身邊不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就是常年在朔風砥礪下皮膚黝黑、性格爽快的漠北姑娘?;氐介L平后,這還是她第一次出門,才知道像她一般大的姑娘還可以是這樣嬌滴滴、水靈靈的。
容家的這三個姑娘和她娘一樣穿著啰里啰嗦的漂亮裙子,梳著精致的發髻,小臉像粉團一樣白嫩,身上也香噴噴的。
這樣陌生的感覺叫她覺著有些不適,甚至想要逃回漠北的漫天風沙里去,仿佛那樣才能安心些,才能不這么像個異類。
小姑娘第一次接觸一種叫“自卑”的情緒,這種情緒就像小時候比射箭,結果沒有同樣年歲的男孩子射的準射的遠時那種失落的情緒似的,可又不完全一樣,那時候她知道自己雖然比別人差,可是勤習苦練總是會趕上來的,可如今這種差異叫她有些手足無措,甚至開始有些后悔自己從來不聽娘親的話了。
可容慎看著她的時候,眼睛里沒有一點瞧不上的意思,反而帶著點她都不知道哪來的崇拜,說出“童表姐長得真好看”這樣的話來的時候,烏黑發亮的大眼睛里一點違心的成分都沒有,臉上的真誠和坦然叫她不能不相信。
童靖祺瞄了一眼她拉著自己衣袖的手,細細的白白的,連指甲都經過精心的護理,圓潤可愛微微泛著淡粉色的光,不像自己,雖然能拉開男孩子也拉不開的弓,可手掌里都是硬硬的繭子,一點也不好看。
一個女孩子怎么能這么精致到這個地步……
容慎是裕國公府最小的姑娘,打小就被千人寵萬人疼,童靖祺來之前聽她娘說過,心里早就給容慎做了一個預設,以為她是那種刁蠻任性、哭哭啼啼的瓷娃娃,哪知道這個容慎和她想的有點不一樣……
“童表姐,你能給我講講漠北嗎?”容慎拉著童靖祺在花園里的一處石桌椅坐下來,好奇寶寶似的問道。
容悅和容意都不說話,容慎只能自己挑起活躍氣氛的艱巨任務,其實她對漠北也挺好奇的,她沒出過長平,沒看過外邊的花花世界,不知道漠北是風吹草低見牛羊呢,還是胡天八月即飛雪呢。也許其實是狂風大作黃沙漫天也說不定。
在這個時代里,寄情山水尋仙訪道是男人的特權,而她們,即便是生在這個社會的頂端,也走不出這座長平城。就像她三哥就算多玩世不恭多吊兒郎當,都能被送到嘉林去體味人生百態,而她和兩個堂姐卻只能留在府里等待著嫁進另一座同樣高墻疊壘的府里。
容慎打心眼兒喜歡同童靖祺親近,她就像是一個缺口,能叫她瞧見外邊不一樣的世界。
☆、第16章 容恒
一提到漠北,童靖祺剛才有點低落的情緒就一下子高昂了起來,英氣十足的臉上也神采飛揚起來。
容悅對童靖祺長大的漠北完全不感興趣,當年容明瑯下嫁童錦鵬是個意外,都怪容紹老爺子隨口亂許親。而她父母早亡,并未來及得給她結下一門娃娃親,容悅知道自己是注定了要嫁給長平世族的,漠北對她來說八桿子也打不著,就算知道的再詳細也一點用都沒有。因此,起初她只是礙于情面不好離去,杵在一旁充數罷了。
可聽著聽著容悅發現自己竟也就跟著童靖祺的思緒走了。
那些大漠黃沙里的縱馬狂奔,那些長河落日里的孤帆遠影,那些獵獵寒風里角聲笛音……從出生就困在這座四方城里的大小姐忽然發現,原來人生還有另外一種活法,原來人還可以這樣灑脫。
童靖祺口中的漠北,那么有意思,那么讓人向往。容悅斜眼朝一旁的容意瞥去,本來就崇拜將軍的容意也早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童靖祺,看她比比劃劃。
她決定以后再也不給容意潑冷水了。
不過容悅依舊很清楚,童靖祺說得這些話,除了能叫她心中放下對這個潛在敵人的戒備以外,并沒有其他什么用處。
“所以那次你們獵到鹿了嗎?”容意這時候已經聽得入了迷,早就忘了先前的緊張和膽怯,兩只手支在石桌上撐著下巴,隨口問道。
童靖祺先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解釋道:“鹿是沒獵到,可后來大哥射中了好幾只野兔,當天我們就在野外烤著吃了,也算是滿載而歸。”
聽到這兒的時候,容慎側頭瞥了一眼容意,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這才轉過了頭來繼續聽童靖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