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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拉開,平手爺一身正裝坐在里面,腹部上的傷口筆直地由右往左劃開,平手爺一手抱著肚子不讓腸子滑出來,臉色蒼白、氣若游絲。
吉法師克制住了臉上的情緒,他緩緩地在平手爺身邊坐了下來,扶著他的身子,幫他按著腹部。
然后,彷彿大夢初醒,此時他才突然明白什么似地,「所以……爺爺您真的是清白的?」
平手爺嘴角拉起一抹悲哀的微笑,「這對我來講,早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也不是我這么做的目的。我這么做……只是希望殿下滿足我的一個要求。」
吉法師眼角泛起淚光,克制住情緒,然后才沉穩地把話說出來,「說吧,爺爺…有什么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平手爺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一字一句將話吐出,「我…希望…殿下…讓吉法師……死…」
那瞬間,吉法師面如死灰,臉上陰霾深沉如墨,充滿懊悔與自責。
「……這樣信長殿下才能展翅!」平手爺把他的話說完。
這番話讓吉法師的雙瞳綻放出一道明光,驅散了壟罩在他身邊的陰霾,他喃喃說道:「爺……?」
「殿下啊,世道險惡,衝動易怒的吉法師是絕對無法生存下去的……只有信長,才能率領織田家走向興盛……」平手爺深吸一大口氣,繼續把話講完,「…織田信長,這個天賦異稟的年輕人……我見過他好幾次,連老太爺都承認他的才干……只可惜…他被你困在這里……」
平手爺伸出指頭,戳在吉法師的胸膛上。
「把吉法師殺了……殺了這個幼稚、害怕的孩子…把織田信長放出來,這樣…你就能飛翔……」平手爺垂下了頭。
「爺?爺爺!!!」吉法師大喊。
「這個家、這個家讓你背負的東西太多、太多了,是織田家對不起你…,不、不是、你…錯……」平手爺開始胡言亂語、口齒不清,他眼神渙散地呢喃著:「您最后一個累贅就要走了……別再顧忌了……隨、隨便他們嘲笑……只有你才、會…笑到…最后…。」
「爺爺、爺爺!?」眼淚最終從吉法師的臉龐留下,他搖著平手爺的身子,試著喚醒他。
「爺爺…九泉之下……會看著你的。……去成就…大…業…吧……」平手爺吐出最后一個字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半閉的雙眼終于失去光芒。
信長的肩膀垂了下來,他讓平手爺的遺體平躺在地,幫他把雙眼闔上,整理他的遺容。
在場的眾人沒有說任何話,織田信長只是讓那兩行淚掛在臉上,既沒啜泣、也無呼喊,面無表情地看著平手爺的遺體。
彌七郎走近平手爺身邊,此時才注意到平手爺身邊遺落了一支褪色的紙風車,他把紙風車撿起來看,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平手爺切腹前盯著那支紙風車看的畫面,不知道他在動刀之前這樣子看了多久?彌七郎想道。
信長接過那支紙風車,笑了,「小時候,我第一次去津島的天王祭,就是爺爺瞞著父親偷偷帶我去的。我在祭典的市集看到商人在賣這支紙風車,五顏六色地非常漂亮,硬是在人來人往的市集里大哭大鬧了好久,才讓爺爺勉為其難地買給我,還因此讓父親發現爺爺偷偷帶我出城的事情……
「后來有段時間,我連睡覺都要帶著這支紙風車,隨時隨地都要拿出來欣賞一下,吹一口氣看著它旋轉。一旦不見了還會嚎啕大哭,讓爺爺帶著僕人四處去尋找我的寶貝。」信長吹了一口氣,只見那支紙風車俐落地旋轉,雖然已經褪色,卻不知為何覺得它格外醒目。
「年紀大了以后,就漸漸不在乎這個曾經愛不釋手的寶貝,直到有一天才發現它不見了,但是當時甚至沒花過一點心思去尋找一下。今天才知道,原來是收在爺爺這里……」信長的手垂了下去,將紙風車擱在腿上。
「今天才知道,原來這紙風車對我這么重要,但我…竟然就這么隨隨便便地把它遺失了……」信長哽咽著,兩行清淚靜靜地流下。
「嗚哇啊啊啊……!」平手汎秀再也按奈不住,放聲大哭。
「咳…」野野村正成輕咳了一聲,然后將一封信交到信長手上,「殿下,我們剛剛找到平手大人留下的遺書,請您過目。」
信長把遺書打開來看,上面寫著:
敬啟者:
鄙老于主君繼位之際,一時鬼迷心竅,將公款挪為己用,復又自覺罪孽深重、寢食難安,將公款復歸原位,殿下所咎貪污公款一事,確有可據。五郎左內疚神明,始覺無能輔佐主公,留此殘命亦無可用之處,故切腹,以報織田家殊遇。
平手中務丞
信長看完,將信紙放下,喊道:「瀧川!瀧川在嗎?」
瀧川一益聽到召喚,便立刻上前答話,此時彌七郎才知道原來他一直都有隨軍出征。
「有帶紙筆嗎?」信長問。
「有。」
「之前你說能模仿筆跡,你能模仿平手大人的筆跡嗎?」信長又問。
「沒有問題。」瀧川回答道。
「那好,把我待會要說的內容抄下來,回去以平手大人的筆跡把信寫出來,我要公布出去,詔告天下。」信長說道。
「是。」
于是瀧川把信長說的內容抄錄如下:
信長殿下鈞鑒:
自繼位以來,殿下荒誕奇行,有增無減,令諸臣深為所擾。老臣多次勸諫無果,始覺已無可輔佐護助主公,留此殘命亦無可用之處,故切腹,以報織田家殊遇。望殿下早日醒悟,引領織田家重回正軌。
平手中務丞
「殿下,這內容……您確定要公布百姓周知?」瀧川抄完,狐疑地問道。
信長非常肯定地回答,「嗯,我還要立一座寺廟,起名叫政秀寺,信紙要公布在那里,讓百姓還有后代子孫永遠記住我的過錯。」
瀧川無話可說,應該說在場眾人都無話可說。
信長站起身,朝平手汎秀走去,問道:「你剛剛說平手家的家兵都被你兄長帶出城了,是帶去哪里?」
平手汎秀起先沒有答話,良久,他才抬起頭,回答道:「家兄是往末森城而去,帶兵投靠信行大人了。」
「嗯。」信長聽了沒有太多反應,顯然不是相當意外。
「那么,」信長又問道:「你還想侍奉我嗎?」
平手汎秀咬牙切齒,恨恨說道:「今天…我還留在這邊,便是因為先父的遺命,否則我便跟著家兄一起去末森城,誓要為先父報……。不,我當然不想侍奉你,但這是我父親死前的要求,我只能聽令。如果你聽完我的回答,覺得不滿意還是什么的,想要把我趕出去或殺了我,都悉聽尊便吧!!」
「是嗎?」信長聽完還是沒有太大反應。
信長走出房間,將平手汎秀留在原地,馬回和母衣眾隨后跟上。
走出城外,準備攻城的大軍仍在原地待命,僕人將坐騎牽來,信長接過韁繩后俐落地上馬,揮揮手命令軍隊調頭,準備回城。
「殿下,」彌七郎跟在后面,他問道:「現在該怎么辦?以后我們該何去何從?」
織田信長沒有回答,只是抬頭仰望起天空。
良久,他才回答道:「我還不知道,先讓我……再當一會吉法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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