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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下城呢?他們與你同事多年,難道你就沒一點善念,任由他們……”
“我身不由己!”他怒聲打斷我,一個箭步沖過來,黑暗里俯看而來的眸光帶著狂焰:“棋走到那步,如何能停?更何況你置身其中,幾度犯險,我周游在其中根本無暇分身去阻止,等趕到時為時已晚?!?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動怒,然后在怒焰狂燃的雙眸里隱藏著極深的沉沉悲意。忽然間覺得自己的咄咄逼人有些過分,身不由己四字當真是概括了全部,我在無知中被推動運行計劃,而他是清醒者,目睹這一切發生到結束,只能旁觀,不能參與。
我頓時卸了所有力氣,沉埋下頭,眼睛干澀到發疼,濃濃的悲傷蔓延心扉。其實假若他就單單只是那個身份,我都不至于如此激動,可他偏偏是……與我同根而生的g!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的手上也染著這么多條人命的血,因為我是那個餌!而致我于此地的是,他,或者,他們。
頭上被輕撫了掌,一向肅冷的嗓音里有難得的溫和:“a,不要難過。其實你的任務早就完成了,之所以我沒有讓你恢復記憶,就是不想你知道這其中的陰暗。但是你顯然自己想起來了,即便如此,你也無需將那許多條人命背負在自己身上,一切由我來擔?!?
鼻子一酸,眼角,忽然顫落了,淚。
把頭靠向他的腿,無比難受地說:“我不要當a,我要當夏竹?!?
“好,你就是夏竹?!彼槒奈摇?
“你也不要當g,只當……張繼好嗎?”
他沒有回答。
g,長官另一個弟子,我的師兄,張繼。
不是g,就沒有這許多陰暗,他就仍然只是那個正直不阿的刑偵隊隊長,這所有一切都不曾發生。我仰起頭,模糊的視線中看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似祈求般地問:“好嗎?”他靜靜站著,看著我,許久許久,恍惚,眸中溫柔一閃而逝,卻道:“夏竹,我已回不去了?!?
空白的世界,扭曲了的空間,張繼說:夏竹,我已回不去了。
他說得是:我!不是我們。他在將我排斥在這個陰暗的圓之外,他要獨自背負這罪惡,他要還以我光明。我大聲哭泣,抓著他寬厚的掌壓抑不住心頭的悲慟,如若說長官是我這世上可以算作的親人,那么張繼,就是唯一僅剩的。難過是知道他已下了必死的決心,要將這場計劃終結。
童年影像里,他出現的身影極少。但清楚記得第一次測試比賽,仍帶著顫栗的我站在他身旁時,他似有若無瞥來的眼神。
為什么要這么難呢?如果最終目的是將這個以首領為首的組織全部鏟滅,為什么不就單從這里出發將之顛覆?他將我拉開了坐下,說不是我想得那么簡單。盡管組織是首領在暗中操作運轉,但它早已如長開了的樹生出各種枝椏,這些枝椏又再發展細枝,單憑首領在島上遙控操縱,怎可能一手遮天?
就好比黑竹溝的頭目閻九,地下城是徐江倫,后來虎崖山是他轉移的另一據點,峽谷的周景與秋月白雙姐妹。這些都隸屬于組織的枝節,假若將這島嶼的大本營兜底而傾覆,也就是單只是挑了個訓練能力者的基地,但不會動到別處。反而只會打草驚蛇,讓那幾個據點的頭目在脫離總部的掌控前提下,將自己隱藏得滴水不漏。到那時,要再找他們,不是一個難字可形容。
初驚覺是他時我完全無法接受這事實,感到世界黑暗可悲,可當情緒平復后,聽他解釋著這些也都能聽進耳去了。與他輕抵著肩,我問了心中最大的疑問:“那你呢?”
“什么?”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隸屬于誰?或者說,你和長官隸屬于哪個組織?”
他的肩處微頓,隔了好幾秒才輕念三字:“特刑組?!蔽覀绒D頭凝視于他,“刑偵的刑?”他點頭。心頭有什么掠動而過,“那你們隸屬于警方?”他卻搖頭,“這是一個不被外界知曉的組織,無所謂隸屬哪個部門,哪怕是警界都管轄不到,它是獨立存在的。但若有所需,會為警方偵破案件,前提是不影響全局不曝露自身目標。”
他仰起頭,眸中生出一種希翼和懷念的光:“記得當初長官問我要不要加入時,他告誡我一旦加入,就是一條沒有回頭的路。無論何時何地,你都是隱形人,但是為了組織的任務必須,”他頓了下,輕念八個字:“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我的心頭開始鈍痛,汩汩而疼,“所以,長官就是為了這八個字而犧牲的嗎?”
“夏竹,你應該已經猜到長官是誰了吧?!?
我偏轉視角,眼眶刺疼,嘴里執拗地答:“不知道?!彼蛧@:“傻丫頭,你那么聰明啊?!笔前。绱寺斆?,我寧可愚笨。
張繼并不讓我逃避,輕緩而述:“知道為什么長官總對你寬和嗎?他深入腹地多年一直低調行事,卻為了你第一次向首領開口要求去離島接你回來,之后更為你請來秦教官教你一技之長,不是因為你是女孩,而是因為你的脾性像及了一個人。他幾乎將所有遺落的情感都寄托在了你身上,謹以此來遙寄思念。只是,當他挺身而入這條道,克制就成了本能。哪怕再痛苦,也都不能有半絲眉頭而皺?!?
我低埋頭,輕到不能輕的聲問:“他死在何時?”
長久沉默,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聽到他說:“你的命運羅盤啟動時?!睖喩硪徽?,不敢置信地抬起眼,從他眼中得到肯定答案時,心口彷如撕開了一道口子,疼得我無處安生。
沉痛閉眼,長官,為了你摯愛的事業,不惜傾盡所有,包括……家庭、親人、以及生命。你當真是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第284章 值得嗎
張繼沒有說錯,聽他提到特刑組時,有些東西就嵌入了腦層。因為身上的經歷,被覆蓋的記憶,以及,長官的姓氏。在島上,除去首領喚長官為阿庭外,其余人都喚他庭哥,但我從秦教官處知道全名。
木易庭。木易,楊,楊庭。
楊曉風的楊,他是楊曉風那自十三歲后再不曾見的臥底父親。他確實是首領的心腹,否則楊曉風不可能在童年到少年時還能偶爾見到他,我不去想他是以什么樣的借口出島歸家的,但可以肯定楊曉風母女一直都被秘密安置。
我與楊曉風當是年歲相當,至多差了一兩歲,在夢中畫影時總覺他有意無意間會看我一眼,其實是在思念自己的女兒。在我的身上,他看到了楊曉風的影子。而之所以我能有屬于楊曉風的氣息,甚至一度讓徐江倫都誤認,是因為長官在把我當成楊曉風一般教習。灌輸的理念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也影響著她。
我的畫影只有八年,到十二歲時,可能正是楊曉風那十三歲的界點。這一年發生了什么事?一問張繼就知,可得到答案后我呆怔在原地,轉而嘴里泛出苦澀。原來,長官不是沒有嘗試終結這段臥底生涯的,那一年他就暗中發動了一場動亂,可最終的結局是……死傷慘重!
警力暗中潛伏上島,與長官培養的人里應外合,卻仍沒斗得過首領,幾乎全軍覆沒,只有一人在長官的拼死護送下逃離,同時帶走的還有張繼。至此,張繼踏上他從警之路。然而島上動亂雖結束,事情并沒完結,首領并非可隨意糊弄之輩,有此一劫自然想到是身邊人出了內鬼,必定清盤而查。長官本抱必死之心,但卻在關鍵時候秦教官挺身而出頂替那內鬼。
秦教官的結局,張繼沒有具體說,但我已心顫地可以想象到。以首領的殘忍,當初連還只是四五歲的我在比賽測試中論敗后,都能無情地將我扔進狼籠。又怎會對秦教官留情?
那一年之后,首領下了死令:所有人都不得擅自踏出島一步,違令者死。
至于我,在目睹太多的死人,以及秦教官的慘死后,瘋了。
是的,瘋了。我活在沉淪暗黑的世界,除了畫畫,什么都不知道。沒日沒夜地畫,可畫出來的東西沒有人知道是在表達什么,炭筆涂滿整張白紙,漆黑中一雙眼,一顆心。
首領的理念,島上不養無用之人,按理我該被清除。但一來長官力保,二來也是最關鍵的:雪狼護衛!沒錯,正是那狼窩里的雪狼。不知首領是從何處得來的這頭雪狼,他一直將之當成此島的守護神一樣供奉,事實上長官的那次發動事變最終失敗也是因為雪狼,是它捕殺了行動指揮官。因此首領對它的信服達到魔癥地步。
但偏偏這頭雪狼對我特別,四歲時不曾咬我,十三歲后將我納入翼下,長官乘機向首領進言稱我將來必是福星。從而我被留了下來,也成為島上唯一的特例。
時光這東西真的很可怕,十年一過,我從少年長成了成年,但仍活在那幽暗的世界。而身邊的人也在變化,首領掌管所有事務開始力不從心,他越加依賴長官,但凡有何重要決定都要征求他意見。故而徐江倫的身份也在不知不覺中曝露于長官面前,而這時,正是徐江倫化名易楓在秦南師大時。當長官獲知自己女兒與首領之子相戀時,他籌謀思定,想盡一切辦法回陸,可他沒想到卻是咬碎鋼牙,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走入火海!
因為首領之子徐江倫在那。
但凡他有任何舉動去阻止楊曉風,那么他隱藏了幾盡一輩子的身份,咽下的所有苦難,以及曾犧牲的那許多條同事的命,都白費。
單單只是聽著張繼如此說著,我都牙關緊繃,為長官感到切膚之痛。這不是毅力兩字能夠解說的,是打碎了牙和著血往肚里吞,喝下穿腸毒藥以至腸穿肚爛的痛。
所以,長官累了,他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