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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寄月看向他,荀引鶴確實很依戀她,這從他們剛在一起時,江寄月便察覺了。只要他沒事,就總愿意黏著她,抱著她,江寄月敢說,她幾個月與荀引鶴的肢體接觸都要比和沈知涯幾年的多。
當時她便覺得不可思議,明明印象里那么嚴肅的人,私下怎么會是這個性子。
當時她還覺得不是她看走了眼,就是人不可貌相,以致于每次那些孩子看著荀引鶴露出怕怕的神色時,她總覺得不至于,荀引鶴根本就是很好相處的。
便聽荀引鶴道:“我生下來后,娘親就沒怎么抱過我了。”
年幼的孩子是最有孺慕之情的時候,也是最離不開娘親的懷抱的時候,但他是男孩,又被給予了厚望,所以荀老太爺斷不允許他成為那種哭哭啼啼要娘抱的軟弱鬼。
他生下來就被抱離了荀老太太身邊,一直由乳母帶著,但斷奶后,連乳母都沒了,教養他的換成了控制欲極強的荀老太爺,在老太爺身邊,就更加沒有溫情了。
他那時小小的,走路還蹣跚,但連跌碰到了后哭一聲的權利都沒有,他但凡嘴巴癟一下,荀老太爺就會拎著戒尺看著他,那副模樣,好像荀引鶴哭一下,他就能打得荀引鶴直到把戒尺打斷為止。
所以這樣長大的荀引鶴一直以為自己也是不需要什么溫情的,他習慣了自己孤零零地站著,迎著四面八方的寒風。
反正天冷了,多加件冬衣就是了。
直到后來,他第一次抱到了江寄月,那樣近的距離,那樣真切的體溫,他能聽到江寄月輕輕的呼吸聲,能感受到她胸腔里活躍的心跳聲,他突然意識到,無論冬衣多厚,都暖不過人類的身體。
于是荀引鶴開始瘋狂地迷戀擁抱,喜歡親近的不設防的距離,在床帳里擁抱時的喁喁私語,似乎可以穿過時光去溫暖書房里的冰冷。
所以,荀引鶴怎么會拒絕江寄月主動地觸摸?
江寄月聽著卻覺得五味雜陳,她不再有所顧忌,摸了摸荀引鶴的頭,道:“爹爹對你真是太嚴厲了,他怎么可以這樣對你?”
荀引鶴道:“過去的事了,況且他現在也病得起不來身,不用在意。”
荀老太爺是從江寄月敬完茶后第二天開始病了的,府里請過大夫來看,但沒有請太醫,大夫進去時,陪著的只有荀老太太,荀家三個兒媳都沒有聽到荀老太爺的病情。
但荀老太太出來后,也沒說荀老太爺怎么病了,病得又如何,之說他要靜養,以后不用跟他請安了,府里的一切宴席,他身體好了自會參加,若不好也算了,不必多請。
江寄月回來后,還和荀引鶴提起,問他要不要進宮向皇后求個太醫來,但荀引鶴聽完了,也只是說:“娘怎么說,我們便怎么做罷。”
并沒有下文。
江寄月的思緒剛往那頭一轉,便被荀引鶴突然收攏的懷抱拉回了思緒,他道:“卿卿若是可憐我,可以多抱抱我的。”
第94章
那種曾經以為荀引鶴是掌中乖順小貓的錯覺又回來了, 江寄月心底柔軟了一下,道:“好了, 再抱下去, 又要吃晚膳了,紅薯還要不要吃了?”
荀引鶴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開手,但沒立刻離開, 而是掰過江寄月的臉,吻了吻她,方才肯在江寄月身旁的小凳子上坐下, 抬頭就見江寄月望著自己。
他笑:“再親會兒?”
江寄月撇過臉:“不正經。”
打火石擦出火焰, 紅彤彤的火光映上江寄月的臉,剛好把升起的紅暈又掩蓋了下去。
荀引鶴摸摸她的臉:“好熱。”
臊得江寄月張嘴咬他的手, 他收得快,自然是咬空了的, 惹得江寄月氣嘟嘟地看著他,荀引鶴道:“你摸摸我的臉, 也是熱的。”
江寄月道:“你皮糙肉厚, 我看不見得。”
荀引鶴道:“是看不出來, 但可以摸出來。”他握過來江寄月的手去摸他的臉, 確實是熱的, 他還在江寄月的手上蹭了下, 看著她笑, 那種黏糊糊的勁, 讓江寄月也笑起來了。
她又說:“不正經。”可這次言語里是含著嗔笑。
屋外的雪簌簌地落下來,積在窗臺上, 窗紙也朦朦朧朧的, 天光很暗, 江寄月與荀引鶴并肩坐在一起,忘卻荀府的糟心事,忘卻虛名假利,專心致志地守著一爐紅薯,等著它變得金黃燦爛。
那種溫馨,是無論過去多久,哪怕日后垂垂老矣,荀引鶴也會時不時記起懷念的,他感激于江寄月的出現,像是一道微光,驅散了濃霧,沒有讓他的后半生與荀府一起沉淪在黑暗中。
*
晃眼到了除夕,荀老太爺大病未愈,只勉力起身參與了祭祖,與他同樣狀況不佳的還有大老爺荀引鵠,但因為他坐在輪椅上,又是被荀家人刻意忽略地存在,因此發現的人并不多。
兩人都是祭祖完畢就回去了。
荀引雁仍舊在法積寺,荀引鶴并未允許他回來,自然也沒有人會為他求情。郗氏仍是憔悴的,守歲時也只是坐著,仿佛滿府的熱鬧與她都無干系。
但與之相對的是幾個小輩都很高興,荀府請了雜耍的人來表現,三姐妹都看得很入迷的,就連荀簡貞也露了點笑,江寄月嫁進來到現在也有幾個月了,還是頭一次見她如此得松快。
與之相對的是,郗氏常常看著她出神發愣。
江寄月都望在眼里,但并沒有在意,荀引鶴坐在邊上拿著小銀錘替她敲山核桃吃,很快就給她剝出了一小碟,江寄月小聲說:“給娘先送去。”
荀引鶴瞥她眼,起身端過去了,荀老太太正在看臺上的雜耍戲,看他過來很詫異,但又很快反應過來,望了眼江寄月,道:“這個情,我就承你媳婦的了。”
荀引鶴笑:“我便替她討個恩典,明天我想帶她去法積寺上香,晚飯前回來,娘看可以嗎?”
荀老太太道:“隨你們。”
荀引鶴便回去了,還多端了盞糖蒸酥酪給江寄月道???:“娘送你吃的。”
江寄月道:“嗯?”
荀引鶴道:“娘心里清楚,究竟該承誰的情。”
江寄月便笑:“這話說的,怎么像是我不在時,你就連碟山核桃都不剝給娘吃了。”
荀引鶴笑笑,并未接話,只道:“明日早起拜完年后,我們便去法積寺。”
江寄月道:“好呀,新年也要討個好兆頭,我讓三姐妹也跟著去,去寺里供柱香,求來年順順利利,圓圓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