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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引鶴徐徐嘆氣:“這世道,干活那么賣力還要被嫌棄,找誰說理去啊。”
江寄月瞪他:“我逼你了?還不是你自己下/流,齷齪!”
荀引鶴笑,舒展胳膊抱著她,道:“你說得對,是我下/流又齷齪。”他咬著她的耳朵,“可是卿卿那么美,誰看到了還能做正人君子呢?”
江寄月沉默了。
荀引鶴道:“沈知涯是魚目眼珠,我們別理他。”
荀引鶴甚至還記得頭回江寄月捂臉痛哭的原因,還愿意不厭其煩地安慰她,江寄月往他懷里拱了拱,悶著聲應了句:“嗯,不管他。”
……
江寄月困頓地翻了個身,終于清醒,手搭著的床半側沒有人,只有被褥凹下了個弧度,以及上面的體溫顯示不久前這里還有人躺過。
屋里沒有點燈,這是個沒有星星與月亮的夜晚,江寄月躺在黑暗中,卻是江左楊死后的這幾年來,頭一次沒有感到孤寂與害怕。
沈知涯之所以能帶給江寄月如此深重的傷害,除了他的背叛太過深刻慘痛,更多的還是因為他總是把江寄月一個人獨自拋在黑暗中。
江左楊死后,江寄月無論是生活還是到心理都是最風雨飄搖的時候,她渴望安定與溫暖,沈知涯卻沒有給她,他勉為其難地把江寄月帶在身邊,卻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到達新環境時是多么惴惴不安,是多么地急需于融入與認可。
而沈知涯不僅沒有給她過肯定,還不斷地對她否定。
好像她什么都做不好,事實上,并沒有人教過她該怎么做,沈知涯也從來沒有告訴過她該如何改正,他只會讓江寄月自己去反省,用指責的語氣質問她為什么這些都做不好,明明別人可以做得好。
在這種日復一日的折磨中,江寄月就像是久居暗室的人,只能把自己困在熟悉的一畝三分地里,一步都不肯踏出去,她過得越來越局促,越來越不安。
而這些不安,如今卻被荀引鶴奇異地愈合了不少。
這是件很奇怪的事,按理來說,荀引鶴對她的傷害并不比沈知涯輕到哪里去,可是在后來的相處中,荀引鶴又對她表現出了足夠的尊重,他記得她說的每句話,記得她受過的傷害,愿意放在心頭,有了機會就會想辦法滿足她或者撫一撫她的傷口,江寄月說不喜歡的事,他也會改。
江寄月一直都沒有和荀引鶴說的是,她其實真的很喜歡荀引鶴一本正經和她談論朝政的事,因為這足以見得荀引鶴是把她平等的、有思想的、有理智、能夠溝通的人對待,也從來沒有瞧不起過她暴露出來的懵懂青澀,只會認真地和她解釋。
有幾次,她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香積山無憂無慮的日子里,陽關從樹葉縫隙里碎下,江左楊拿著書卷慢慢教導她,讓她去看天,去看地,去看一切的廣闊,而不是蜷縮在黑暗里。
此時門開了,是荀引鶴進來,他一手舉著燭臺,一手拎著什么,江寄月起身問他:“你去做什么了?”
她的聲音平穩,沒什么強烈的情緒波動,荀引鶴才略微放下心來,道:“我去廚房煮了碗面條。”
江寄月像是見了鬼:“你煮的面條?好端端的,你怎么會想到下廚?”
荀引鶴倒有些不好意思:“其實不算我下廚,廚娘還在,火是她燒的,食材也是她準備好的,我只是聽著她的指示把食材放進鍋里,連什么時候起鍋都是她告訴我的,委實算不得我煮的。”
他先把食盒放在桌上,給屋里點燈:“廚房有鹵牛肉,我順便也讓廚娘切了盤,要是面條不好吃,你吃牛肉也一樣的。”
屋里亮堂起來,江寄月才看到荀引鶴穿得很簡單,連氅衣袍袖都沒有穿,看來真是下廚去了。
江寄月還是問他:“好端端的,廚房里又不是沒人,你下廚做什么?”
荀引鶴道:“你之前給我煮了碗餛飩,我今天為你下碗面,也算是投我以桃李,報之以瓊瑤了。”
江寄月屈起膝蓋,抱著看他:“你這樣做,真的容易讓我想起我爹爹和我娘親。你大概不知道,我爹爹喜歡上我娘,就是因為我娘經常給他做一碗面。”
荀引鶴道:“是酸菜肉絲面嗎?”
他打開食盒,端出的那碗熱氣騰騰的面正正好是酸菜肉絲面,江寄月詫異至極:“你怎么知道的?”
第47章
荀引鶴道:“因為我問過他。”
江寄月更驚訝了:“你不是這個性子的啊。”
荀引鶴斂眸, 他這一生中那么些許幾件印象深刻的事,其中一件就是江左楊的私奔, 但比起這件事, 荀引鶴更記住的是當他指責江左楊棄養恩不孤時,文帝剔燈時那深刻的側影。
燭火偏心,像是把他摒除在外, 素日應付外人的寬容神色成了皮影上深鑿銳刻的線條,而他自己,只是色彩絢爛的皮影背后那個簡陋的被木棍支起的關節罷了。
這是大局, 這是犧牲, 兩根木棍推上去,于是臺前的皮影人做出了個笑臉。
那個神色就這樣震撼地留在了荀引鶴腦海里, 讓他久久難以忘卻。
文帝放下舔燈棒,拍了拍他的肩膀, 用一種喟嘆的又充滿沉重的語氣,對他道:“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有勇氣, 拋下前程賭一顆真心的。”
于是荀引鶴就這樣記住了江左楊。
荀引鶴雖然不在乎前程, 可他肩膀上挑著的膽子重達千斤, 他沒有灑脫的資本, 也不明白人因何要灑脫, 那些所謂的灑脫在他眼里, 更多的是不負責任。
所以即使香積山下的初遇美得驚心動魄, 荀引鶴仍然對江左楊的選擇感到費解, 當他以一種一本正經探討學問的口吻向江左楊請教時,江左楊哈哈哈大笑說, 你不明白這些, 我可真是一點都不意外。
荀引鶴意識到他被嘲諷了, 卻沒有生氣,仍舊謙遜道:“還請先生賜教。”
江左楊看著他端正的態度,意識到他是真有問題要問自己,這個年少有為,學富五車的少年郎,竟然連愛這樣簡單的小事都明白。
江左楊慢慢地嚴肅了起來,看著荀引鶴露出了些悲哀同情的目光,他想了會兒道:“最開始是因為她會給我煮面條吃。”
荀引鶴啞然:“只是一碗面?我給你煮面,你也會喜歡我嗎?”
“去你的。”江左楊道,“你別說話了,你這種老古板一本正經研究這種事,只會讓事情越來越不正經。”
荀引鶴只得閉嘴。
于是江左楊和荀引鶴講了完整的故事,荀引鶴是他的身份的知情者,他不需要隱瞞任何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