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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說話的人又道:“這徐大人生前恐怕真的是個公正的,否則徐夫人也沒這個底氣敢說出替夫君以死謝罪的話來。”
有人搖搖擺擺:“可若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那人道:“這世上又不止你一人懂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要你為自己的兄弟作保,你敢么?可徐夫人不僅敢,還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說明她就是知道,或許別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但徐大人絕對不是。”
“再則徐大人若不是真窮,和別人似的,養點侍衛府兵,能被幾個莊稼漢刺死嗎?依我說,他們就是欺負徐大人。而且這些人說的都是陳年舊案,想來積怨已久,怎么早不來殺徐大人,偏偏現在來殺大人,我可是聽說徐大人現在審的是涂縣林家的家主的案子哦。”
那聲‘哦’當真是意味深長,語音婉轉,簡直轉到了人們那顆就愛看陰謀與秘辛的心中。
于是他們紛紛附和:“這話有理啊。”
如此,荀引鶴不僅把堆積發酵的輿論拆解完畢,還把風向扭向了自己那方。
江寄月望著遙遙站著的荀引鶴,突然理解了他,或許這個世道真的容不下君子,為了阻止卑劣者的陰謀,連君子都得先面目猙獰起來。
如果江左楊出事的時候,荀引鶴在,會不會就不一樣了?江寄月想到。
第39章
荀引鶴在, 府尹自不敢僭越,把“明鏡高懸”下的座位讓出來給了他, 自己另外命人搬了個小桌子在下面陪審。
二十四個苦主烏泱泱跪了一大片, 連同涌進來圍觀人,京兆府是前所未有的熱鬧,簡直跟集市一樣。
但即使在攢動的人頭中, 荀引鶴仍一眼看到了江寄月,她正被一個婆婆擠得東倒西歪,差點就要從人群中被夾出去了。
荀引鶴招來侍刀:“控制一下人數, 給每個人都安排上凳椅。”
侍刀作為侍衛, 自然耳聰目明,了然退下。
江寄月因為被人群擠出去正感到郁悶, 就看到拿著呼威棒的差役過來道:“這次案子時間長,估計得審上四五個時辰, 屆時只怕天都要黑了,趕著出城或是有事要忙的盡早走, 給別的人騰地, 屆時開始審案了, 可不允許你們喧嘩出聲了。”
他這樣一說, 有些住在城外的思忖自己沒那么多閑時能陪著, 便退了出去, 江寄月剛巧能補上他們的位置。
那差役招招手, 就有人搬來了凳椅。
何時去衙門旁聽還有這樣的優待, 都說荀相寬厚,能體恤百姓。可江寄月抬眼掃去, 無意與荀引鶴四目相接, 他的嘴角噙了點笑意, 目光繾綣溫柔,顯然是見到了她。
江寄月忙移開了眼。
驚堂木一拍,開始審案了。
這次堂審果然審到金烏西墜還沒審案,實在是因為二十三個案子,大多都是陳年舊案,案卷都沒找齊,想靠證據斷案已經是不能了,喊冤之人有備而來,扯了一些證人來作證,也不知道那些證人究竟是不是真的。
江寄月聽得頭都有些大,覺得這事難辦,不由擔憂地看向荀引鶴。
在那些紛雜之中,他是唯一的清凈,像是照在荊棘叢中的清冷月色,不慌不忙道:“那便一個一個先來。”
于是只留頭個案子的苦主,證人與徐夫人在堂上,都端了軟凳,煮了熱茶,舒舒服服地坐著,與他們閑談起來,似乎很沒有目的。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不是的,荀引鶴的記憶力好,盤線索能力強大,有些看似無關的事往往會被他牽住去打苦主的邏輯漏洞。
就比如現在,那苦主怎么也想不到,荀引鶴隨口問了句:“還記得當時樹上開了花沒有?”
苦主答:“開了花的。”
就會被荀引鶴問住了:“蘋果樹四五月才開花,仵作驗尸時,卻從死者的肚子里發現了菱角,怎么回事?”
苦主支支吾吾:“許是小的記錯了,那并不是蘋果樹。”
荀引鶴道:“你說死者遇害的蓮塘正挨著你家果園,不是蘋果樹,是什么?”
苦主忙道:“應當是沒開花的,小的記錯了。”
底下一片噓聲。
也有一些是荀引鶴問完案情后,就與苦主閑聊,苦主正放松著,荀引鶴突然語氣一變把話題重新翻上去詢問案情,越翻越深,越翻越細節,越翻越讓人猝不及防,神經是崩也不是不繃也不是,這樣反反復復折磨,苦主率先扛不住,漏了馬腳的有很多。
如此高強度的審問,旁聽的人都有些扛不住,衙役來換了三四次茶水糕點,因為太舒服直接睡過去的都有。
堂前被問訊的苦主卻如坐針氈,只覺腦子完全不夠用,記得剛編的話卻不記得之前編的,錯漏百出,恨不得從沒來過京兆尹。
只有荀引鶴還保持著精力,從容???應對著車輪戰。
后來連江寄月都有點扛不住了,荀引鶴前面的那盞茶就倒過兩次,她都有點擔心荀引鶴的喉嚨受不受得住。
終于審完了六位苦主,幾無意外都是曲告,荀引鶴把人丟給府尹:“接下來府尹應該能審了吧?”
人是在京兆尹喊的冤,他無能不能解決,還要請來荀引鶴幫忙分憂,已經夠丟人了,他還在擔心明年考核評績大約沒有優了,此時聽問,哪還敢說不能,忙點頭如搗蒜。
荀引鶴轉眼看去,府門口圍觀的人已經散了,江寄月也不見了蹤影,他斂神垂眸,侍刀偷偷問道:“可要請江姑娘去馬車上等著?”
荀引鶴道:“讓她先回去罷。”
侍刀道:“那屬下給相爺拿些吃的。”
荀引鶴道:“不用,餓著就好。”
他又開始忙起了收尾的事,其實那些事已經不用他管了,但荀引鶴心血來潮想管,侍刀也不好說什么。
*
江寄月循著月色歸了家,沈母還在等她,沈知涯的屋子暗著燈,不知道是睡了還是不在,江寄月也沒去理會。
沈母從廚房端出一碗素面來:“阿月,吃點兒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