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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蒲團上,重新閉目:“你多久沒來了?先上三柱香,拜一拜列祖列宗罷。”
荀引鶴的腳步沉穩(wěn),腰間環(huán)佩叮當聲韻律有致,可見行之有度,荀老太爺聽得很滿意,一直以來,荀引鶴都是他最滿意的孩子,但很快可能就不是了。
荀引鶴上完香后,退了回去,落荀老太爺一排,在蒲團上跪了下來。
荀老太爺緩緩地開口:“這幾天去了哪里?也不宿在院子里,也不在文淵閣。”
祠堂內閉著門,沒有風,長明燈火熱烈地燒著,在空中燒出焦爛的味道,烏木的牌位林立其中,像是被星星拱在中央,永遠的燦爛,永遠的高高在上。
荀引鶴跪在蒲團上,供奉著它們,像是在供奉層層疊疊的山,他想,如果它們有意識,此時是否也會張開百張嘴,齊齊地質問他。
他就該是一只聽話的,沒有思想的虱子,把荀府作為吉宅,爛死在里面,死后成為烏木牌位,為這座大山磊出新的高度與重量后,再去壓著下一代。
荀引鶴道:“我在我該去的地方?!?
火光把他白玉一樣的面容照亮,燭火落入他濃黑的眼眸中,像是星子在漆黑的古井中劇烈地燃燒著。
這是個很意外的回答,荀老太爺言辭嚴厲起來:“除了荀家外,還有什么地方是你該去的?”
但他再嚴厲,也遮蓋不住力不從心的心虛感。
荀引鶴是他最滿意,也是最聽話的孩子,其他的人不是天賦不夠,就是吃不了苦,只有荀引鶴,從二歲手掌綁著毛筆學寫字開始,每一步都清晰地走在了他的規(guī)劃之中。
荀引鶴也從沒有反抗過他,當別的孩子為窗外春色美景誘惑,一只風箏都能讓他們蠢蠢欲動時,只有荀引鶴才能巋然不動地繼續(xù)練字。
那時起,荀老太爺別著意把他當下一任家主培養(yǎng),而荀引鶴也沒有讓他失望。
荀老太爺以為,他會一直這樣心無旁騖,沿著早早為他設立好的道路走下去,光耀門楣,丕振家聲。
所以荀老太爺才會早早把權力放給了荀引鶴,準備頤養(yǎng)天年。
結果,這個他最中意的兒子給了他最意想不到的打擊。
其實早該想到的,在荀引鶴第一次回絕掉與世家貴女的婚事開始,荀老太爺就已經察覺出了端倪,可是此時的荀引鶴貴為人臣,他脫出了荀家這窄小的天地,已經再也沒法在池中將他殺死。
就像現在,荀老太爺只能遲鈍地感知???著年邁,聲色俱厲地質問荀引鶴,長明燈的火苗跳躍著,像是與他一起在發(fā)怒,他的背后明明站著列祖列宗,可他對上荀引鶴那張平靜的臉時,仍舊感受到了自己的單薄無力。
荀引鶴道:“我是荀家的家主,去的地方自然也是荀家。”
這有力的反駁讓荀老太爺良久啞口無言。
“好好好,”荀老太爺連說幾聲好,但誰都知道,他說的是不好,“你是荀家家主,你爬到我頭上去了,所以連我的話都敢不聽了?!?
荀引鶴道:“幼時你曾告訴過我,荀家只需要一個意志,便是家主的意志,否則雙懸日月照乾坤,必然要招來后羿射日,那并不好?!?
荀老太爺道:“你是荀家家主,可我是你的父親,你忤逆我,是要擔不孝的罪名嗎?”
荀引鶴眼睫未動,眼波沉靜:“不孝乃十惡重罪之一,若父親當真要大義滅親,我也無話可說?!?
他沒有再往下說了,但那嘴角些微勾出的譏誚已經是一種嘲諷態(tài)度,若荀引鶴真因不孝之罪引頸就戮,即使煊赫如荀家,也得一起完蛋。
荀老太爺閉了眼,荀引鶴的決意堅定得讓他出乎意料,因此格外疲憊,他道:“外人都說我們世家風光,可風光了百年也到了頭,鎮(zhèn)北王能從我們手中奪去虎符便是個佐證,世家再不團結就來不及了?!?
荀引鶴道:“父親想做鳳頭,卻也要看清自己領的是鳳群還是雞群?!彼Z氣沉穩(wěn),帶著掌控一切的篤定,“林家與許家行事狂妄,蠢而不自知,一個不能審時度勢,冷靜行事的人不適合做盟友?!?
荀老太爺沉默了會兒,道:“徐綸一死,能接替他繼續(xù)審案的刑部侍郎許經是郴縣許氏出身,這個局面,在你的意料之中嗎?”
荀引鶴輕描淡寫的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道:“林家與許家的九族,我是屠定了。”
荀老太爺默然,心中似乎做著艱難地盤算抉擇。
荀家的立場本應該毫無疑問地與世家站在一起,但荀引鶴與文帝的聯手讓整件事出乎意料得復雜起來,荀老太爺試著去理解他的意圖:“你是不是覺得世家的頹勢是必然的,所以要為荀家早早謀條出路?”
荀引鶴道:“父親也可以這樣理解?!?
任誰能聽出他話里的隨意敷衍,但荀老太爺的尊嚴才被荀引鶴打擊過,為了急于忘卻自己已經無力的事實,便自動將這個原因修飾得完美無比。
其實荀引鶴的做法也沒什么好奇怪的,當初荀老太爺把妹妹送進皇宮,也有增加荀家煊赫,與皇帝親近的意思。
荀老太爺道:“雖然嘉和郡主嬌蠻任性,難當主母之任,但她畢竟是鎮(zhèn)北王的女兒,鎮(zhèn)北王手握兵權,這份量就足夠抵掉女兒不能主持中饋的缺陷了。叔衡,皇帝還是很看重荀家的,你若真不想娶世家女,嘉和郡主也很好,左右辛苦我與你母親,對她多加調/教了。你年歲不小了,也該成親了,找個日子便讓皇帝下旨賜婚罷?!?
范廉說荀引鶴是忠孝兩難全,其實不然,荀家能如此顯赫,與歷任家主的精明有很大的關系,荀老太爺看似做了讓步,但眼里的精明似乎在告訴別人,這或許也是他要的結果。
涂縣林家與郴縣許家對清河荀家來說,完全不夠看,他也沒什么興趣保全兩個阻攔荀引鶴仕途的家族,他最開始覬覦的可能就是鎮(zhèn)北王的兵權。
之所以開始還要表現的疾言厲色,一來是為了讓荀引鶴明白,他還沒死呢,行事不要太肆無忌憚。
二來也是要文帝明白,荀引鶴的這次投誠示好多來之不易,需要面臨多大的壓力,往后才能多記得荀家的好處。
這些,在他說出那番話時,荀引鶴就心知肚明了,他道:“不急?!?
第38章
而此時的嘉和郡主才從禁足中放出來, 為了掃卻苦悶,正廣發(fā)請?zhí)? 邀請適齡的貴女來王府一聚, 給她湊趣解悶。
她的心思還算單純,說是解悶就是解悶,精心備下糕點果實, 叫了班女先兒玩趣。
可那被請來的貴女們可不定了。
其中有個出自敖州郗家的貴女,名喚郗珠遺的,尤為不順。
郗家與荀家關系交好, 也結過幾代姻親, 原本到她這一代,該是她嫡姐與荀引鶴議親, 但荀引鶴的婚事一拖再拖,這樁好事便落到了郗珠遺的身上去, 倒讓她滿心歡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