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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那幅春宮圖還在荀引鶴手里,那個莊稼漢還活著,這兩樣都是無窮的禍害,隨時能讓他身敗名裂,淪為笑話。
可是,他不過一個區(qū)區(qū)翰林編修,又有什么本事對付荀引鶴呢,沈知涯心情灰敗而迷茫著。
第36章
又過了幾日, 范廉?dāng)y夫人登門來拜訪。
沈知涯這翰林院編修做得當(dāng)真是愜意,接連病臥, 時至今日連翰林院的大門往哪頭開都還不知道。
范廉說起這時, 非常得羨慕。
范廉夫人來了,自然是要女眷款待,沈母小心翼翼來請江寄月往前院去坐坐, 江寄月想著也算散心了,其次對范廉夫人也有幾分好奇心便去了。
去了才知道范廉夫人周昭昭當(dāng)真是個妙人,她是屠戶出身, 從小跟著爹爹和兄長在肉鋪忙碌, 一把剁骨刀使得非常襯手,力氣也大。為人爽朗, 很搭她俊眼修眉的長相,一點也不像個受氣小媳婦。
江寄月先前沒見過她, 以為嘉和郡主逼婚范廉的事必然會讓她覺得委屈傷心,現(xiàn)在倒不覺得了, 一問之下果然如此, 周昭昭磕著瓜子道:“范廉那廝中了探花, 卻總不派人接我到上京團聚, 鄉(xiāng)里都說他是被榜下捉婿捉住了, 要休妻再娶, 都等著看我笑話。我聽得火冒三丈, 就寫了
份信給他, 信里還附著封休書,告訴他, 這世上只有我周昭昭休掉的男人, 還沒一個男人敢休我, 他真打算拋家棄妻去謀求富貴,我也不擋他的路,他趁早回來收拾了放在我家的東西麻利地滾蛋,別攔我桃花。”
范廉在沈知涯屋里說話,聽到院里周昭昭的說話聲,拎著袍子沖出來,一張秀氣的俊臉委委屈屈的:“昭昭說好了,我們不談休棄的事。”
周昭昭擺擺手:“夸你呢,沒想與你和離。”
范廉怨怨地看她一眼,顯然那封休書讓探花郎晴天霹靂一下,余震直到今日都未消除。
周昭昭繼續(xù)道:“通常來說,書信來回大概十五天,但我那次沒等到范廉的回信,嘴上說得瀟灑,但到底是青梅竹馬的情誼,范廉家人去得又早,全靠我爹爹給他口飯吃把他拉扯大,他這般忘恩負(fù)義,著實讓我傷心,當(dāng)時我在家里狠哭了幾天,茶飯不思的,爹爹與兄長輪番哄我,說負(fù)心的男人要不得,與范廉好好和離,就算下半輩子不嫁人,他們也能養(yǎng)我。我的心里才略略好受了些。”
江寄月抵著頭旋著茶蓋,白瓷藍(lán)底的茶蓋浸過青綠的茶水,轉(zhuǎn)出瑩潤的水珠來,她想笑一下,說幾句討喜的話奉承一下周昭昭,可是因為嘴里太過苦澀,怎樣也開不了口。
周昭昭道:“不過好在,第二十三天,他風(fēng)塵仆仆地回來了,什么都沒有帶,就背了個小破包袱 ,什么名動上京的探花郎,狼狽得跟個乞丐一樣,抱著我就哭,說昭昭你不能丟下我不管啊。我那時才知道嘉和郡主搶婚的事,說來還得感謝相爺,要沒有相爺,范廉心里再有我,與我恐怕也只能飽受生離之苦了。”
江寄月把茶盞放在桌上,連那點飄渺的笑容都維持不下去了,沈母察覺到氛圍微妙得凝滯住了,為了不讓周昭昭察覺出端倪,她捧起一盤花生糖給周昭昭嘗,余光掃到江寄月滿臉的惆悵。
周昭昭是幸運的,同樣是青梅竹馬,負(fù)有恩情,范廉卻是個重情重義的,何況她家中有寵愛她的父兄,便是和離也有退路,所以才敢把一紙休書往范廉臉上甩去。
那樣得瀟灑,真讓她羨慕。
沈母道:“范廉如此,你后半輩子倒是可以舒心了。”
周昭昭撇撇嘴:“還是要看范廉表現(xiàn),他們男人不都說人生三大樂事,升官發(fā)財死老婆么,他現(xiàn)在還念著我的好,往后可不一定了。”
“昭昭。”范廉簡直跟怨夫一樣,目光里俱是委屈,“你不能拿沒有發(fā)生的事來宣判我。”
周昭昭道:“沒有宣判你,只是隨口一聊,當(dāng)今圣上不就是……”
范廉手疾眼快捂住了她的嘴:“我的祖宗,你當(dāng)以為這還是我們鄉(xiāng)下,隨便聊幾句沒人管你,你在這兒聊,被有心人聽見,你命還要不要了?”
周昭昭訕訕地閉嘴。
但她不用說完,大家都知道,當(dāng)今的圣上還未被立為太子前是有正妃的,后來為了在爭儲中勝出,休妻再娶,娶的就是荀家的小姐,荀引鶴的親姑姑。
因此周昭昭那句未盡之言的意思是,連圣上那樣生來就有享不盡榮華富貴的人都不能免俗,何況你。
江寄月想,其實不必冒險找這樣遙遠(yuǎn)的例子,眼前就有一個負(fù)心漢的典范,大約是做負(fù)心漢的代價太小,好處太多,所以才各個都愿意做負(fù)心漢。
范廉真怕他的親親娘子再說出什么要命的話,不敢讓她再聊這個話題了,道:“今日鎮(zhèn)北王的大軍要出征,你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春茗樓的掌柜喜歡我的詩文,給我留了間雅間,隨時去都有的,那兒視野不錯。”
沈母覷著江寄月的臉色道:“一起去看看熱鬧吧,阿月這些日子都沒有出門,怕在家里悶壞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外頭熱鬧,人也不至于想太多,把自己想抑郁了。
周昭昭笑著過來挽江寄月的手:“我聽范廉說陛下對此次剿匪關(guān)心得很,這次鎮(zhèn)北王出戰(zhàn),他也會來相送,我們也有福見見陛下了。”
江寄月不由問道:“范廉下衙回來后,連這些事都會和你說嗎?”
周昭昭奇怪道:“當(dāng)然,不然他整日在翰林院待著,都是這些事,他一件都不和我說,我們夫妻之間可就什么話都沒有了,不想生分也難。”
江寄月在心里嘀咕了句,可荀引鶴不是這樣的,他不喜歡和江寄月提朝事,每回來找她,寧可聊聊詩書,問她白日做了點什么。
她又不出門,每日能做的也不過是翻來覆去那幾樣事,無聊得很,她三兩句話就講完了,可荀引鶴似乎覺得很有趣,每次都能聊很久,就是她沒話講了,他也總能找出別的話來。
江寄月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為什么會覺得有趣,她是真的越發(fā)看不懂荀引鶴了。
一行四個人走上了街。
沈知涯是范廉強行拽出來的,周昭昭與江寄月年齡相仿,兩人也都不是別扭性格,所以周昭昭立意要結(jié)交江寄月,挽著她的手走著,范廉覺得自己的手實在太空落,顯得格外可憐,就把沈知涯也拽出來了。
沈知涯大約是覺得陽光太過刺眼,手在額前搭做涼棚遮了遮。
春茗樓的掌柜果然給范廉留了雅間,四人登樓上去,開了窗,視野開闊,能一眼望到角樓,但真要看清人臉是不行的,只能依稀識別出帝后儀仗,儀仗下站著一排人。
荀引鶴應(yīng)當(dāng)也在里面。
江寄月隔著無數(shù)的樓闕屋舍,密密麻麻的人群費力辨認(rèn)著,但因為實在看不清也就算了。
范廉道:“大家說起來都覺得沈兄你好命,如此多事之秋抱病在家,剛好能躲過是是非非。”
沈知涯譏誚:“就我還好命啊?”
他根本沒躲過是非,是是非找他上門,因此只得抱病。
范廉道:“可不是,你都不知道這幾□□堂爭得多兇,就連翰林院都波及到了。”他指了指排列齊整,身穿黑甲的軍隊,“你可知為何只是一股匪患,卻要出動鎮(zhèn)北王率兵親剿?”
沈知涯道:“因為匪賊過于囂張,與官府勾連甚深,若無鋒刀利刃剜肉割瘡,而不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