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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樓。
樓下緩緩絲竹聲,傳到樓上時,也被觥籌交錯蓋過七七八八,像是被浸泡了浮脂膩油,聽來庸俗得很。
但荀引鶴仍舊手指輕扣桌面,輕輕地和著拍子。
他并不知道今夜為何來赴宴,酒是同樣的酒,奉承的話翻來覆去也沒有再變過,耳朵是早聽膩了的,其實沒什么好來的。
但他明明知道飯局無趣,來了那些積壓的公文就就沒人處理了,卻還是來了。
因為許久沒有聽到的香積山么?荀引鶴說不大清其中的緣由。
今日宴客的是此次兩旁進士排行第三十六的何進,他的排名并不高,但就他這樣的排名,還能請動荀引鶴赴宴,實在誠惶誠恐至極,因此整個席間都注意著荀引鶴的動靜。
荀引鶴是下衙后來的,大約是為了減少壓迫感,赴宴前特意脫掉了一品大臣的絳紫色朝服,改換了佛頭青的道服,腰間系枚玉璧,讓他看上去更為儒雅溫潤。
即使他盡力讓自己看上去隨和親切,但長久浸潤出的上位者的掌控感,已經滲透眉眼,他只需坐在那里,便足夠讓人噤若寒蟬。
赴宴的都是今年的新科進士,待人處世本就青澀,何況荀引鶴即使不是丞相,也是才識聞名天下的儒士,不少人寒窗苦讀時臨過他的字帖,學過他寫的孔孟釋文,也算他的半個學生,因此面對他時都很局促,進酒時好幾個進士結巴,說錯了話,差點下不來臺。
好在荀引鶴并不在意,溫和地問了些別的問題,就把氣氛緩和過來,大家都很感激他,不由地對他又多添了幾分敬佩與尊重。
而有人出丑,自然也有人表現上佳,沈知涯敬酒時進退有度,落落大方,很是引起了荀引鶴的注意:“我聽說你是香積山書院的學生。”
此言一出,席間針落可聞。
香積山書院因大儒江左楊馳名天下,不少讀書人以入學香積山書院為榮,直到三年前,江左楊的學生陶都景變法失敗,淪為國賊,棄市而死,遭萬人唾罵,江左楊也從萬眾景仰的名儒變成了狗賊。
而不巧的是,當年處死陶都景的正是荀引鶴,也因為拿下了陶都景,時年才二十七的荀引鶴才能在清河荀家的扶持下,成為了大召開國以來最年輕的丞相。
朝堂紛紛擾擾,說到底也不過是人事之爭,站對了人,便官運亨通,站錯了人,就難以出頭。而不巧的是,江左楊的名聲在從前是金粉,如今卻比臭雞蛋還不如。
在靜默與無數雙看好戲的目光中,沈知涯道:“是,學生曾于香積山書院???求學。”
這本就是隱瞞不了的事。
荀引鶴溫和道:“不要緊張,朝廷愿意欽點你為狀元郎,說明朝廷本就不在意你的出身。陶都景只是在香積山書院學習過幾年,若是如此都要牽扯到香積山,往后你們中任何一人犯了事,豈不也要清算到我這個座師身上?”
他道:“說起來,我也曾去香積山書院辯學,只可惜如今案牘繁忙,是再也沒有時間重游故地了。”
見荀引鶴愿意敘舊,沈知涯松了口氣,道:“我還記得老師講學時,香積山處處可見慕名而來的聽學之人,就連山下的溪流,都被他們的牛馬飲斷,學生那時也差點占不到一席之位呢?!?
荀引鶴的眼睫微顫,一雙眼眸卻仍舊沉靜如水,讓人很難忖度他在想點什么。
但他到底沒有止住話頭,沈知涯也確實需要荀引鶴來幫他洗刷一下出身的問題,于是又說起幾件香積山的往事來。
說起那里的天是藍的,蟬是聒噪的,溪水是甜的,果子是澀口的,而人……
沈知涯沒有提到香積山的人。
第02章
何進有些瞧不明白了。
放榜已過月余,同科的進士大多去吏部領了差事,唯有狀元、榜眼、探花三位毫無動靜,也不知是朝廷留他們有重用,還是商議不定究竟該如何排職。
按例來說,排職自然是沒有問題,也沒有任何的懸念,畢竟庶吉士基本都是要去翰林院的。可偏偏這科的狀元郎身份如此特殊,竟然是江左楊的學生。
原本沈知涯的身份,能中進士已經很不易,卻沒想到皇帝居然別出心裁點他為狀元郎,這讓許多人都嘀咕了番,還在民間引起了些輿論,陶都景變法的慘狀還歷歷在目,無論是當朝大臣還是平民百姓,都不愿再看到香積山書院的人。
但如今不管是皇帝還是丞相的態度表示,似乎他們也有自己的考量。
該向沈知涯聯絡些感情了,何進這般想著,絕不能再如之前般與他不冷不熱地處著。
那邊沈知涯說得口干舌燥,終于把所有可以攀近關系的話說完了,荀引鶴才頷首道:“狀元郎出口成章,形容鮮活得仿佛我此時便在香積山?!?
便是荀引鶴再吝嗇話語,但因是句佳評,宴席間的進士都羨慕又嫉妒地看向沈知涯,殊不知沈知涯表面上游刃有余,其實背地里已出了層薄汗。
荀引鶴像是那汪深不可測的海洋,沈知涯站在他面前,只能把自己的局促、討好、著急、近利照得一清二楚,而無法穿透萬丈海淵瞧清荀引鶴一分。
沈知涯不知荀引鶴的喜怒,那些話說得仿佛如摸黑前行,不知前路何處有陷阱有硬墻般忐忑不安,小心翼翼。
好在最后結果不錯,沈知涯坐回位置后,松了口氣。還沒等他坐穩,何進便端著酒杯向他敬道:“不愧是狀元郎,口才了得,今日也算給我們開眼了。”
沈知涯微笑回敬,心里卻在冷笑。
這何進名次不怎么樣,家里卻有背景,早早在吏部幫他謀得了肥差,去江南做縣令。雖然官銜不高,也不能留京,但江南地富,日后再調回京也便宜,因此人人心馳神往。
一個不如自己的人得了好差事,而自己卻不明不白地留到了現在,沈知涯自然不甘。
何況這些日子,雖然宴席一場沒落,可其中人情來往的差別待遇他也不是沒遇到過,而這一切溯及源頭,都是因為江左楊。
沈知涯又焉能沒有怨?
不過好在,丞相荀引鶴對他青眼有加,這無疑是個信號,讓那些悄悄疏離他的人立刻對他熱絡奉承起來,終于讓他拿回了原本就該屬于狀元郎的榮光。
真好。
沈知涯吃了口熱黃酒,看向荀引鶴,如果有朝一日,他也能如荀引鶴般位極人臣,這天底下還有誰能欺負他,誰敢看他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