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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就算是個小插曲吧,并不影響大喜的日子,娘娘興許也那么在意?!?
“這你可就太不了解女人了……”芳汀笑起來,“女人吶,最容易想多,怕就怕,她以為是皇上授意,從此疑惑起來,那可就是夫妻離心離德的大事了。”
容與琢磨著這話,心道除非秦若臻也察覺出,沈徽對秦太岳不滿,才會心生疑慮。然而可能性不大,迄今為止沈徽沒有任何動作,對秦太岳堪稱優容有加,秦若臻又一心系在沈徽身上,不至于覺出問題,但借機發難,整治內宮中人立威,確是極有可能。
他這頭在想怎生應對,不防芳汀見他沉默,卻是想歪了,因方才她說了句容與不懂女人,這會子再回味,便覺得是大大的失言,好似故意提醒人家是內侍一般。
芳汀自顧自朝他擺手,“我可不是那個意思,我……我是說你還年輕,想不到夫妻之間那點子事兒……”
頓住話,驚覺自己越描越黑,她瞠目站在原地,整個人手足無措起來。
容與難得看見她發慌,心里只覺得好玩,半晌才一笑道,“不要緊的,你待我一向同弟弟一般,我再有什么想頭,可成了什么人了?!币娝袂榉潘上聛恚糯蛉旱?,“說的好像你很懂夫妻似的,我聽說,前兒皇上為你指了十二團營練營的都督孫濟,日子定下了么?”
芳汀面色一紅,嬌嗔的瞪著他,“你們一個個的,都盼著我嫁出去似的,萬歲爺更是趕著我出宮,前兒還讓欽天監算了,說下月初五就是好日子。”看容與一臉笑模樣,她更覺得臊得慌,“等我出去了,看以后誰還和你這般好,什么事兒都說給你聽。你呀,就帶著小阿升,搭伙過日子吧?!?
見她滿臉緋紅不好再逗弄,容與斂了斂笑意,誠懇道,“你年紀比我還大一歲,皇上也是疼你才希望你早點有個歸宿。你就要出閣了,我也不知道該送什么。若是哪里還短了物事,只管告訴我,我一定替你尋了來。”
芳汀低了眉,抿嘴一笑,“你如今想要什么要不來,偏不要那些旁人都能孝敬你的東西。既是我弟弟,總該親手做些什么送姐姐吧?總之我不管,到時候就看你心意罷了?!闭f完臉一紅,扭頭跑了出去。
屋子里安靜下來,容與更加沒了困意,想著明日要先下手為強,趕著將負責膳食的人,先行羈押懲戒了才好。這種事本就可大可小,端看貴人們心情,或是要借著是由殺雞儆猴,萬一認真起來,還得找個說辭才能答對過去。
次日不出容與所料,才散了朝,坤寧宮大宮女明霞便來找他,態度客氣的說,皇后請掌印過去一趟,有事要交代。
坤寧宮早前一直閑置,這會兒為迎皇后,早裝點得富麗非常。容與進殿,算是頭一次面見皇后,少不得要行大禮,于是俯身跪下,叩首如儀。
秦若臻比之從前多了份雍容之態,她原本有極清素的相貌,如今在金釵艷色的襯托下,倒也顯出幾分嫵媚來。
“起來吧,你是伺候皇上的人,一向最得圣意,在皇上跟前都不必跪來跪去的,在本宮這里就更加不必?!彼孕﹃剃?,打眼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錯,“大婚前本宮也是常見你的,很不必這樣生分,本宮之于內廷是生人,你則是老人,正經還需要你多提點幫襯才是?!?
容與只道不敢,垂手站在原地,聆聽她示下。
“就說這御膳房,該歸尚膳監負責打理,昨兒夜里的事,想必你也聽說了。奴才們不經心,在小事上也就算了,本宮自問能做到睜一眼閉一眼,然則紕漏出在那子孫餑餑上頭,關乎帝嗣,這讓本宮如何自處?依你看,又該當怎么處置才好呢?”
容與欠身應道,“娘娘息怒,此事自然是該重處。臣聽聞之后,已先行將御膳房經手昨日膳食的人羈押看管,責令慎刑司每人重責四十,行刑過后攆出御膳房,發落去浣衣局當差?!?
秦若臻聽得眉尖一蹙,“怎么,你卻不先審上一審么?”
“臣以為不必了,原說是昨夜的八寶甜湯放得涼了,皇上用了一勺,雖沒當場發作,但隨手便放下了。如今闔宮上下都認臣懲處御膳房是為這個,那么依臣淺見,宮人們很快也就會淡忘此事?!鳖D了一下,看她似有似悟,容與更加低眉斂目,“連帶在場的幾位,臣今日一早都派了人去叮囑,該如何行事、如何緘口,幾位夫人都是明白人,半個字都不會說錯。既是御膳房伺候皇上出了紕漏,原該重重責罰,卻因娘娘大婚之喜,宅心仁厚體查下情,才特意命臣從輕發落,臣照著娘娘懿旨辦理,行事不敢稍有違逆。”
話里話外的意思,秦若臻自是聽得明白,這事若張揚出去,闔宮上下必然會知道緣故,屆時難免暗地里嘲笑她,所以不宜鬧大,更加不宜弄出人命。這般處置倒是全了她的面子,又替她出了胸中不平之氣,當是一舉兩得,不失分寸的辦法。
這樣想著,她不覺側目,看了看站在下頭的人,清瘦的身形,顯得斯斯文文,眉眼澄澈干凈,自有一股澹然優雅,那嘴角最值得玩味,微微揚起一點點,恰到好處的,像是掛著溫潤誠摯的笑,那笑里還有點子謙和味道,讓人禁不住生出親近之感。
是個挺可靠的人,難得還能想得這么周到,滴水不露的回話行事,讓她挑不出錯。果真是有顆七竅玲瓏心,怪不得沈徽最是信賴他。
秦若臻怡然笑了笑,“你辦差辦老的,確是細致周到,不必本宮多說,你就已先慮到了??梢娝厝辗袒噬?,果然心思機巧,和尋常內臣不一樣。”
容與微微躬身,淺淺笑著,“是萬歲爺會調理人,臣不過謹慎當差罷了,不敢承娘娘謬贊。”
不驕不躁氣度從容,讓人更生好感。她本來是借故存心挑錯處,想著開銷幾個奴才立威才好,若他敢駁回,就連他一塊罰了也不礙事,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得臉的奴才,她不信沈徽還肯為他和自己過不去。
可沒想到一番話聽下來,她已覺得頗有道理。所謂眾口鑠金,回頭事情傳出去,掃的是自己的臉。與其鬧大,不如依著他的法子大事化小。
可見父親素日的話也不能全信,林容與既是沈徽一等一的心腹,索性賞他幾分面子,往后再要用他豈不是更為方便。
秦若臻含笑頷首,轉頭示意明霞捧出一方歙石暖硯,“本宮知道你擅丹青,今兒頭一回召見就是命你辦差,也辛苦你了。這硯臺算是見面禮,往后盡心服侍皇上之余,記得本宮也需要你幫著打理內廷才是。”
容與忙雙手接過來,恭敬謝了賞,又聽她問了幾句沈徽的起居作息,應對完畢,方才告退出來。
林升候在外頭,因時候不短,已等得一臉焦急,“娘娘沒說什么難聽的話吧?可愿依著您的意思處置?”
容與點頭,順勢叮囑他,“傳話給慎刑司,這會兒闔宮上下大喜的日子,萬不可鬧出人命,讓他們手底下拿捏好分寸。等風頭過了,這拔宮女該放出去的放出去,內侍遠遠打發到別處,永不許再到內宮和御前來?!?
如此,前程雖然斷了,或可保住那幾條性命,他自問眼下,也只能做到這個份上了。
第47章 承歡
到了六月間,宮里又迎來芳汀的喜事,作為御前伺候的大宮女,得了沈徽恩準特許,可以從乾西四所出嫁,也算是獨一無二的尊榮體面了。
原說好要贈賀禮,到了那一天,容與將手繪的一副畫像展開來送她,他特意揀了她滿面嬌俏,踮著腳,伸手欲點人眉心的神情入畫——那是她慣常對著小宮人們做的,亦嗔亦喜的動作。
技法是這個時代沒有的,只用一根炭筆勾勒出整張圖,說白了,也就是后世的素描。
芳汀初時只覺新鮮,半晌似乎又生出不舍,險些掉下淚,容與笑著對她解釋,“本來想把你畫的端莊些,可那樣一來,就失了你自己的味道。這也算是,弟弟眼中的你吧,希望你能喜歡。”
“自然喜歡,你畫的可真像,”芳汀由衷贊道,“就好像,我照著鏡子瞧自己一樣?!?
“幸而是我畫的,”容與抿嘴笑笑,“只盼著孫姐夫瞧了別生氣,我竟將他的娘子畫得這般活潑厲害?!?
芳汀臉上一紅,“他懂什么,和哥哥一樣只好舞槍弄棒,再不會做這些斯文事兒了?!?
口中雖這樣說著,然而到了初五那天,她還是在眾人的簇擁下穿著大紅纻絲麒麟通袖袍,蓋著文王百子錦袱,依依不舍的拜別沈徽,上花轎去了。
自芳汀出嫁,容與在內宮的生活變得更安靜了。沈徽已命尚宮局再挑女史來補出缺,然而尋了好幾個,似乎也難令他滿意。
這日趕上他不當值,自在房中換了衣裳,東暖閣的侍女若竹慌慌張張來叩門,說皇上不知為何,突然發起脾氣,近前宮人們駭然之下,都不知該如何勸解才好。
他心下稱奇,匆匆趕去暖閣,見沈徽正坐在鏡前,一頭烏發逶迤披散下來,滿殿的內侍宮女皆伏跪在地,個個噤若寒蟬。
無聲示意眾人退下,容與走過去,跪坐在他身邊,“什么事讓皇上不快,能否告訴臣?”
沈徽面色冷峻,聽見問話,剎那間似乎放松了些,轉頭一顧,抱怨了句,“芳汀走了,朕身邊連個會梳頭的人都沒了。”
竟是為這么個理由?還真是讓人無語,容與努力克制住想笑的沖動,拾起他擲在地上的玉梳,柔聲說,“要么臣斗膽試試,若梳的不好,請皇上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