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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遍遍的回蕩在方沉碧耳邊,她開始感覺時光倒轉,天地倒轉。大火漫天,璟熙夭折,兒時的蔣悅然,昏黃的燈火下那個剛剛難產死去的美麗女人,醫院里朝她微微笑的男孩子,街角的字條,母親的墓前白色的菊花......
“沉碧,沉碧......”眼睛閉上,喊聲越來越遠了,她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馬婆子眼看方沉碧在眼前慢慢倒下去,自己心里也是一片凄涼,裴非無疑是已經死了,或者被掉下來的屋頂砸死,或者是燒死,總之,他跟著黑衣人一起葬身在這里。
不能說不動容,方沉碧這一路走來的不易馬婆子心知肚明,而眼下這樣的狀況,怕是任誰都難以接受。
裴非就這么消失在兩個人眼前,面前是火海一片,而身后究竟是活路還是死路也未知。
馬婆子彎腰去扶方沉碧,只覺得自己胸口一陣痛楚穿心一般難受,喉頭一甜,一口血噴出去,也許是剛剛太過緊張,現下馬婆子終于松下一口氣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應是傷在了胸口,疼痛感越發明顯而強烈,從她肋骨兩側蔓延至全身開來,而隨著疼痛而來的咳血也是不停。可眼下方沉碧已經昏厥,馬婆子瞧見后面栓著馬車,似乎是之前裴寧為了隔日方便裴非帶走方沉碧而預備的。
馬婆子忍著劇烈疼痛好不容易把方沉碧折騰到了車里去,自己坐在車上準備駕車離開。眼前大火已將整個院落燒盡,再也看不見一絲其他,除了火還是火。
而院子旁側的林子也給燎著了,火勢迅猛,亦是燎原之勢。馬婆子也不敢耽擱,慢吞吞的駕了馬車摸著黑從后邊的山路出去了。
馬車不知要走到什么地方去,方沉碧一聲不響,而馬婆子疼的只能靠在馬車門框上,彎著腰用膝蓋微微頂著胸口,可疼痛感愈發加重,馬車一顛馬婆子就咳出一口血來。
馬車沿著小路走了許久,馬婆子傷到了內臟,也斷了骨頭,能一直撐到現在也是不易,不知不覺中已經昏死過去,而車廂里的方沉碧也是沒有知覺仍舊昏迷過去。
馬車不知道走了多久,從小路到大路,很慢,但不停歇。一個昏著不醒,一個傷的迷迷糊糊,不知云里霧里。直到不知什么緣故,馬車翻到了溝里,馬兒也借機掙脫了繩索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而馬婆子和方沉碧則是一個摔在外面,一個困在里面。
正巧是采草藥的老農夫路遇,連忙回去家里把家人叫來一起把兩人給搬了回去。
那老人會些醫術,馬婆子病了許久也不見好,咳血是越來越嚴重,醒的時候會睜著眼看睡在另一邊的方沉碧,可方沉碧卻始終都沒有醒過來。
老人的藥房子馬婆子日日都吃,可始終就是不見好,老人說馬婆子應是傷了骨頭刺傷了肺,本就是這把年紀了傷了兩天有余現下能恢復到什么程度誰都不知道,可看馬婆子的狀況來看,也并不樂觀。
馬婆子也差不多知曉自己情況,早早的交托自己的事情給老人家兒子。這日馬婆子終覺得自己精神兒有點好轉,可以稍微倚著會兒,就立馬叫來人交代。
“我本是清河縣蔣家的一個婆子,我當家的姓馬,是府里的馬大管家,我不會寫字,全身上下也沒什么特別值錢的東西,這下里也走不出去,我侄女現在昏睡不醒,也不知曉什么情況。就麻煩您下次進城的時候可以捎個東西給府里的馬大管家,自然會有人來酬謝您一家子,并來接走我們的。”
老人家兒子正當壯年,都是山里住人,也沒什么心思還算是忠厚老實。
聽父親說這婆子傷的如此重,剛好他們每月月中也是要到縣城店家去送草藥的,遂答應了她。
老人家給馬婆子配了幾幅藥方子,也是日日按時給她服用,可兩日下來,馬婆子愈發的嚴重了。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人又高燒,咳的厲害不說,也總是咳出血沫子出來。
老人家覺得再不能耽擱,便讓兒子下山去請大夫上來瞧瞧。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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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本就是窮困,山下的大夫瞧著給的跑腿錢太少也不樂意上來,漢子好話說了三千六總算是讓大夫跑了一趟。
那人來瞧了床上躺著的兩個,不禁捏著胡子一個勁搖腦袋,那架勢看起來似乎也沒什么救了。
老人越看越糊涂,忙恭了身子問道:“胡大夫您這是什么意思,你看著還有什么難處不成?”
那被喚作胡大夫的蹙眉朝著老人看了一眼,不緊不慢道:“你與這娘兒兩個到底什么關系?”
老人尋思道:“就是來投奔我處的遠房親戚罷了。”
那胡大夫道:“既然是親戚,我也與你直說無妨,那婆子雖然醒著能說能道的,可眼看是沒的救了”
老人驚詫,又問:“瞧著婆子比那姑娘情況要好很多,人還算好好的,怎么就沒有救了?”
胡大夫道:“那是傷了肺,早就是倒數著日子了。你看她醒著能說能道的,也不過就是耗時候而已,她一早就傷了肺,還挺嚴重,你也是略懂點醫術,那么多副藥喝下去可有見好轉?她愈發咳血厲害,還一直發熱,這本就是沒救了,人還只能是慢慢的熬死,又疼又遭罪。”胡大夫嘆了一口氣又道:“你若是還有這個精力就趕緊去山下訂一口棺材去吧,我料定她熬不過五七八日的,也就這幾日光景的事兒了。”說罷又轉過頭看像仍舊昏睡的方沉碧嘆道:“一個是活不下去,一個是不想醒過來,老劉呀,你怎么攤上這么兩個不省心的遠房親戚?我瞧著這姑娘身子除了弱一點,不能再生養之外也并沒什么大礙,只是似乎受了很大刺激,這一躺還不知要睡上多久,不過就算醒了也多半是個癡人,也沒什么用處了。”
劉老頭聽完傻了眼,心想最怕的是還沒等他的消息送到清河縣的蔣家,這婆子就死在自己家里了,這若是人家糾結起來,豈不是自己攤了官司百口莫辯了。
那劉老頭到吸了一口氣,頓覺這件事情有點復雜,他又尋思了片刻,忙吩咐自己兒子道:“趕緊把屋后那只山雞給胡大夫拎了去。”
老頭的兒子又名寶泉,忙客客氣氣帶著胡大夫往屋后去,邊走胡大夫還一邊道:“這般光景了你們還是趕早打算吧。”
劉老頭應了一聲,送了大夫出去轉身又進了屋,馬婆子倚在床頭似乎也知道了什么,兩人對眼一瞧,馬婆子先開了口:“老大哥也不必太擔心,我這身子是什么狀況我多少也是心里有數的,若是說活不過幾日倒也無妨,萬萬不會連累了你們去,不知您可否會寫字?我倒想趁我還清醒著,把身后事交代了,也免得您心里不安生,這點我還是明白的。”
那劉老頭也是個厚道人兒,一聽馬婆子道破了自己心思,也著實不好意思,忙道:“大妹子這算是什么話,就算是狹路相逢也總要有憐憫之心的,你也不必想太多,生死由命也好,總是還有變數的,別想太多就安心在我這里養身子,等我兒倒開時間就給你跑一趟城里,尋來你府上管事兒的人,托你當家的來接你。”
馬婆子苦笑點了點頭,從胳膊上摘下一只綠色鐲子,道:“這鐲子原本是我婆婆成親那日給我的,我和我當家的也無子女,原本也想就贈你你們當了填補家用,可這鐲子也并非值錢物件,只是有些念想的舊物,所以就不送做你們了。你可憑這鐲子去蔣府尋馬大管家,他識得這鐲子就知曉你們是受我所托而來,斷然不會誤解你們,跟你們糾結。到時候他自然會準備銀子酬謝您,您也不必客氣,當收就收下是了。”
馬婆子也沒精力說太多話,把鐲子托付了劉老頭便睡下了,劉老頭走出屋子后還能一直聽見馬婆子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不禁搖搖頭。
等著寶泉誰送了胡大夫走了之后,劉老頭立馬把他叫進自己屋子,爺兩個商量起要去清河縣的事情來,都覺得事不宜遲,倒也并不為賺他什么錢財,只是知曉馬婆子就快撐不住,也想她當家的能見到她最后一面。
這日晚上馬婆子病重了,一咳便咳血不止,夜半里燒的糊涂了,斷斷續續的哭,嘴里也不知道念叨什么東西。寶泉伺候了一夜,眼見這婆子一個時辰不如一個時辰了,等著天一放亮就趕緊背了點干糧上路去了。
馬婆子基本上也不怎么醒過來了,一直昏睡,高燒不止。
寶泉腳程快,卻也用了兩天多才到清河縣。這一日到了晚上方才摸到蔣府門上,方巧是跟著蔣府的三少奶奶回府。
門禁的管家見了寶泉所述,剛要進去稟報,卻被那三少奶奶陳瑩瑩攔下,再聽了一個大概,陳瑩瑩心中盤算了下,便吩咐道:“待我進去問了夫人再說。”
回大夫人院子的路上身邊娘家帶的婆子便道:“這方才幾日好光景,這兩人就回來了,不過好在說是兩個人,看來那蔣府上最寶貝的璟熙小少爺是沒保住。”
說罷,婆子還不禁笑出聲來,朝著一臉愁容的陳瑩瑩勸導:“小姐可是安了心了,那方小姐這回是沒戲唱了,都說不會下蛋的母雞早晚是要被砍了腦袋的,沒了小少爺這個擋箭牌,她在蔣府里還能興什么風浪?蔣家肯養著她就算是天大的恩惠了。”
陳瑩瑩心里琢磨了一番,輕聲細語道:“我與那方沉碧素未平生,只是聽說諾達的蔣家之前也是靠她一人管事,倒也是不容易,大哥還是那樣身子,她養大璟熙不容易,何況璟熙還是......”
婆子連忙掩住陳瑩瑩的嘴,道:“您可千萬別再提這碼事兒了可是不成?這秘密就讓這些人都帶去棺材里去吧。總之,那方沉碧這次回來也沒臉跟您爭什么,她生不出又保不住大夫人命根子,這回蔣府的日子她也不是那么好熬得了。您日后可是蔣府的管事人,還需要她什么?別總是心慈面軟的,早晚吃禍害,那方沉碧必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燈,不然我們三少也不會被她繞的五迷三道的,你切勿模糊了。”
可陳瑩瑩卻不這般想,畢竟她天性純良,對于蔣悅然心里的那個人,她一向是只有羨慕沒有嫉妒的,并且自己也是個殘缺之身,頭腦也平平,見識并不廣,脾氣也軟綿,萬萬不是管家的好手,有時候她就想,如果蔣悅然非她不可也無妨,自己不爭,不鬧,就算這輩子等不到他的心,能一起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也是好的,畢竟這一切只是家族利益而成就的一段婚事,于自己來說本也覺得季幸運又愧疚,仿佛是自己橫生□□來一腳似的。
而兩人之間這么多年來的感情和守護,她也是折服的。“婆子以后莫說這些是非,尤其是在我姑母面前,他二人本就是一對璧人,情投意合,本該被成全,可你看大戶人家那些陰謀手段勾心斗角到底還是辜負了兩個人的感情,只是可憐璟熙那孩子了,身子骨不好,也沒能保下來,可我還沒有見過他,只是聽姑母說,這孩子聰明伶俐俊俏可人,就跟悅然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多討人歡喜。我嫁進來也不過是應了姑母和父親的私心罷了,說來也是成全了我,我能守在悅然身邊陪他就是滿足了,我根本不奢望獨得,我愿意跟方沉碧相安無事相處一生,并不想交惡,反而想誠心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