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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兒音兒剛落下,門外又來了人,三人一同扭頭去看,卻見一身兒絳紫秀金菊紋袍子的裴非進了門兒。蔣悅然當下便有不爽,只覺得這個裴非似乎好心過了頭兒,但凡是正常不過的人都不會這樣殷勤,沒聽他要求什么,倒是做的應盡應分的,實在可疑。
裴非倒也自然而然,走過來便問:“孩子怎么樣了?”
言語間,已是一雙眼把方沉碧從頭到腳看了個遍,也順帶著捎過了蔣悅然,但見兩個人的衣裝尚好,臉色憔悴,便知道這一夜他們在一起過的。
心里的不快之感瞬間迸發,原本也只是讓人私下里查過蔣家的事兒,知道了蔣家的兒子除了這一個沒一個有樣兒的,病癆一個,廢物一個,驕縱的一個還有一個小時候便橫死了,唯獨這個蔣悅然倒也是蔣家唯一還能指望得上的。而這個方沉碧來路就比較復雜了,查得出是蔣家大管家遠方的一個親戚,說是抱養的,或者說過繼的,之后便再也查不到什么了。
但毫無疑問的是,方沉碧壓根兒就不是方家的孩子,但方沉碧到底是怎么去的方家,誰也不知道,也更查不到,她的身世兒一瞬間成了謎,他接連在蔣家查了那么久,無人再說得出她的來歷,所有的線索只能停在方家撫養方沉碧那里,但裴非總覺得,方沉碧絕對是個復雜的故事,故事本事也一定不簡單。
“叨擾裴兄了。”蔣悅然叫了一聲,裴非抬頭,看著蔣悅然扯了扯嘴角,道:“今天御醫還會再過來瞧瞧,你且先不要著急。”這話分明是對著方沉碧說的,馬婆子聽得出這話里的不屑,也轉頭去看裴非。
裴非說完這一句這才回了蔣悅然的話,無足輕重的說了一句:“叨擾一句實在是無從說起,還是盡早給孩子瞧病最重要。”
這正沒說上幾句,裴福推門兒也進來了,弓著身子道:“少爺,御醫已經到了。”
老御醫也不知是第幾次光顧裴府了,上次對蔣悅然托了底,也跟裴非道了句實話,可說什么裴非就是不同意放棄,還依舊招他來府上給蔣璟熙看病。他也早已是黔驢技窮,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也別想再救活那個孩子了。
老御醫照舊沒說出什么,看了看,瞧了瞧,再開了單子。
這一翻下來,幾個人都沒說話,孩子半睡半醒,哼哼唧唧,一看就知道很虛弱。蔣悅然跟著御醫出去拿方子,裴非朝馬婆子,道:“舅媽且先出去一下,我與方小姐有話要說。”
馬婆子應是,忙出去做事兒,把地方騰出來。等著馬婆子走了,裴非這才道:“許是你也早就聽說了,璟熙的病實在是很棘手。”
方沉碧點頭,沒說話。
“但我也不愿放棄,我不想你難過,不愿看,也不忍心看。”
話音落下,方沉碧懵懂的抬頭,看著裴非的臉色淡淡的蒙了一層紅暈,似乎有些難為情。她不曾想那么多,當初也只以為裴家愿肯幫忙必然是借了蔣家的光了,如今這么一遭,到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裴公子......”
裴非不等方沉碧把話說完,便又接著道:“方沉碧,我就是讓你欠我一個人情。”
說罷,裴非轉身離開,留方沉碧有些愣的坐在原處。
第七十二章
蔣悅然尋思了半晌,也覺得似乎能回去一趟便是更好,畢竟孩子的藥錢總歸是得籌得出,也不知道是為什么,總覺得那裴非對方沉碧不是一副多好的心腸,他即便是再不樂意,聽了蔣茽重病也得回去了。
等著藥熬好了,蔣悅然送到孩子房里,蔣璟熙乖巧的喝了藥,大眼睛撲閃撲閃的盯著蔣悅然看,道:“三叔,最近的天不好,怎么一會兒黑的看不見人,一會兒又模模糊糊的。娘說我眼睛不好,要多休息,不給我房里點燈。”
蔣悅然摸了摸孩子頭,回:“給你瞧病的爺爺都說了,要好好休息你這眼睛才好的快。”
蔣璟熙顯然知曉自己身子有些毛病的,癟了嘴巴,道:“三叔騙人,娘說你給了我這塊玉我就不再生病,能活到一百歲,現在我才四歲,可我天天喝藥,像是藥罐子,我也不能跟三叔出門看燈,也不能出去跟別人出去玩,我只能躺在房里養病。”說著,蔣璟熙摸向自己脖子上的紅繩,抻出了那塊玉。
蔣悅然聞言,垂眼看了看孩子戴的玉牌,那原本羊脂白玉上淡淡的抹了一層紅暈,那是方沉碧難產血崩的時候浸上去的,時過境遷,他想到那時候的此時此景,仍舊心猛的給揪緊了一般,讓他窒息的快喘不過來氣了。
方沉碧也望向那塊玉,一聲不響,蔣悅然梗了一梗,故作輕松哄道:“分明是璟熙不聽話,吃飯喝藥都要你娘跟你費工夫,這會兒身子不舒服還要怪一塊玉,真不是個男子漢所為。”
璟熙聞言,頓時表情不自然起來,抬頭看蔣悅然,但似乎他看不真切,遂使勁兒張大眼睛,急道:“三叔,你娶我娘,日后跟我和我娘住在一起,我就什么都聽話。”
當真是童言無忌,房里也沒有他人,方沉碧跟蔣悅然沉默,彼此看了一眼,心頭眼角都是苦澀,在一起,似乎很簡單,但又似乎太難。
“好,璟熙聽你娘的話,早日好起來,我就以后日日陪你和你娘。”
蔣璟熙聞言,非常高興,直直躺□子把被子抻到脖子邊兒,閉緊眼睛:“三叔不準騙人。”
“不會,等三叔從家里再回來,就再也不走了。”蔣悅然這話似乎說給方沉碧聽,他看向方沉碧,方沉碧卻挪開眼睛,輕聲道:“我們出去說。”
天又冷了,天色陰沉,云壓的很低,兩人沿著廊子走,邊走邊道:“卓安找我之前必定先來找過你了,所以你肯定知道。”
方沉碧點頭:“璟熙這里有我和舅媽在,你安心回去。”
蔣悅然定住身子,看向方沉碧,問:“那裴非就是地道商人,他有心幫你也必定是有所求的,我
怕不在的時候你吃了虧。何況,寄人籬下的日子我也不想你過。”
方沉碧嗯了一聲,她沒說,為了璟熙瞧病的事兒原本準備拿去添置田宅的急需馬文德都掏出來了,現下大夫人那里至今不聞不問,不再提及孩子在京城看病的事兒,她也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兒了。如今能依靠的,除了裴非,也便沒什么人了。不管是為了什么,璟熙都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方沉碧在現下完全可以放棄了,包括他自己。
“你先回去看吧。”
蔣悅然等了等,慢慢道:“沉碧,這一次我再回來,我不會再離開你了,我答應璟熙的話,也是承諾你的。”
方沉碧抬頭望向蔣悅然,那樣俊美除塵的男子,那樣深情的眼神,她突然心驚起來,她哪個也不想放棄,但冥冥之中似乎預示,她終究只能放棄一個,留住一個。
“好的。”已經走到這一步,人疲倦的如北歸的候鳥,一落地就動彈不得,方沉碧什么也不愿多說,只是想讓彼此都寬心些。
蔣悅然聽見方沉碧這一聲,似乎是得了什么約定一樣,心里十分歡喜,風冷冷刮過,吹起方沉碧鬢間的發絲,他伸手撩起青絲,幫她別在耳后,方沉碧嘴角帶了一絲安慰的笑意,越過蔣悅然的肩膀,卻看見另一道青色身影。
“方沉碧,我就是要你欠我一個人情。”話又浮上心頭,細細品味其中滋味,是不是酸的,是苦的。
蔣悅然為了早去早歸,與方沉碧分別之后便簡單收拾了東西上路了,方沉碧白日里無事可做,孩子昏睡之時,只有馬婆子陪她說話。可偏方沉碧本就不是個愛說話的人,馬婆子順手做著針線活兒,方沉碧站在桌邊練毛筆字,兩人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沒多久馬婆子就迷糊過去,方沉碧拿了毯子給她蓋上去,轉而站在桌邊開始練字,從頭到尾只練了一個字,卻屢屢失敗,這字總是寫不好。沒多久,外面傳來敲門聲,馬婆子睡得沉,方沉碧怕吵醒她,連忙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人她并不意外。
下午光景已經開始落雪了,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稀稀拉拉的并不大。兩個人站在屋檐下看雪,誰也不說話。
最后還是裴非打破了沉寂,先開了口:“我知道你跟蔣悅然的關系不一般。”
方沉碧扭頭看他,并沒有什么訝異神色,只是淡淡道:“不意外。”
因為裴公子做事,相比總是已經深思熟慮過了的,都是商賈出身,誰不是一個身子,十個心眼兒,有道是,無奸不商。
裴非聞言,面上微微一緊,又不著痕跡的彎了彎嘴角,似乎不以為然道:“我倒也不求你能為我做些什么,我不圖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