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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功夫兒有方沉碧在,寶珠跟著下頭丫頭婆子全躲了出去,這才松了口氣兒,又不敢出大音兒,只敢趁著沒什么外人兒的時候嘮叨幾句有的沒的。
不過她們也都知曉,蔣煦雖是喜怒無常又脾性暴躁不耐,可見了蔣璟熙或是方沉碧多半也會好上許多,這才能尋得半日安生光景。
蔣煦倚在床頭,微微側著頭瞧著坐在圓桌前的蔣璟熙一口口乖巧聽話的吃粥,心里確確是有暖意流過的,畢竟這小小人兒張口閉口兒的都得叫他一聲爹爹,這讓蔣煦有種說不出的自豪感來。
可再一想,又知道這孩子卻也真真的不是自己的種兒,思及此,心尖上又似突地被狠狠砸了一盆冰冷的水,然后卻是從兩只眼里淌出灼人的淚兒,那是何等滋味兒?左右不過覆海滔天的別扭勁兒幾欲充斥了這個無用男人的整個心懷了。
他在忍,忍的很是焦心,再看了一眼娘倆兒個,猶是方沉碧淡淡不似人間才有的置身事外,這就更讓蔣煦別扭的甚,可偏偏他拿她一點轍也沒有,除了忍還是忍。
剛別過眼,只聽前面兒奶聲奶氣兒的小人兒,叫道:“爹爹吃糕糕。”蔣煦扭過頭,瞥了一眼方沉碧,道:“璟熙自己吃,爹爹飽了。”
蔣璟熙嘴里還含著一口粥,捏著糕果從椅子上跳下來,蹦蹦跳跳朝床邊兒奔過來,硬是將糕果塞進蔣煦的手里,還不忘著念叨:“娘說璟熙要好好孝敬爹爹。”
方沉碧抬了頭,未看蔣煦,只是朝自己兒子淺淺的露了點笑,點了下頭。
蔣璟熙見得了自己母親的贊許,格外高興,又學著平素下面丫頭婆子伺候的樣子過去把小桌上的溫茶水遞了過去,再回頭看看自己母親。
自是伸手不打笑臉人,蔣煦對面前兒這半大的孩子也是心里有歡喜的,見他如此乖巧,便伸手摸了摸他腦袋,感道:“我兒懂事兒了。”
這話音兒剛落,外面傳來丫頭的傳話聲兒,道:“大少奶奶,這會兒子大夫人那里有話要找您說呢,您看什么時候過去一趟?”
方沉碧緊跟著應了聲兒,道:“我這就過去,你先過去回大夫人說我就到。”
丫頭應是,退出身兒走了,這頭挑著燈籠轉過廊子便站到了負手而立的蔣悅然面前兒,俯首輕音兒道:“三爺的事兒奴婢照辦了,大少奶奶回話兒說這就出來走一趟去,這就一條路通前院兒的,大少奶奶必定經過前面兒的亭子角上。”
蔣悅然輕點了一下頭,抬手,那丫頭倒也熟門熟路了,忙不迭跟著抬了手,一塊碎銀子落在她手里,丫頭頓時眉開眼笑,道:“三爺兒日后若是有話要傳,奴婢便是滿心的樂意的。”
蔣悅然面無表情揮揮手,丫頭小碎步的跑開去了。蔣悅然挑眼望過去,遠處夜幕拉的低了,像是蓋著一塊厚布,蒙蒙黑的院子里只有幾盞伶仃的燈籠掛在屋角,隱約讓人看得見樓落里埋了一條路。
可他不樂意又使出路上堵著她的把戲,眼下只是滿心的惱火與焦躁,就快要按壓不住,他只是不能想得出,到底是怎樣一群人能做出這般的勾當,可若是方沉碧也是參與其中,那這女人有時何等歹毒?思及此,那般的恨意就似一柄刀,把他的心口窩兒捅得個稀巴爛,喊疼都嫌輕巧了。
屏住呼吸,身子微微顫抖才能勉強止住,蔣悅然的臉如覆青霜,比這夜還要暗,不自覺下袖子里的手攥的緊,像是攥著方沉碧的小命,可這般也不解恨。轉念再想,若是那次魚水之歡的人是方沉碧,那么蔣璟熙又到底是誰的種?
心尖兒一刺,想到那三歲的孩子無論相貌脾性都與自己相似,那種不得知又猶疑的焦灼讓蔣悅然剛剛沉靜下來的心思又挑上月梢頭了似的,遠遠的懸在那。可他心里沒底,即便蔣璟熙到底是他的種,就憑方沉碧那般的鐵嘴,又會承認嗎?怕是難上加難。
“這可恨的女人。”叫罵聲微弱的逸出他的嘴,聽來說不出是怨還是恨亦或者說是無可奈何,而就對蔣悅然自己來說,方沉碧的確是讓他不知所措的,那樣的存在像是眼皮兒里包著的一粒沙子,不要命,可總是疼痛難忍的。
那頭兒方沉碧剛喂好孩子,蔣煦不樂意蔣璟熙早走,偏要留孩子再玩兒會兒再說,這也方便了方沉碧忙和,她得了空,又沒有孩子粘著,便要自己先去前面的園子里去。翠紅原本要送,可方沉碧不放心就讓她留屋子里頭陪著孩子。拿了燈籠,方沉碧自顧出去了,外面時候晚了,風也涼,吹得燈籠悠悠晃晃的,蠟燭火苗兒一亮一滅,就快要熄了。
她正一步步往外走,適逢剛轉了屋檐角兒,突地面前兒多了一個駭人的黑影兒,方沉碧本是一點沒防及,實實給嚇得一下子白了一張俏臉兒,她大氣兒都沒敢喘,直直的睜大一雙瀲滟流轉的美眸,手里的紙燈籠木柄眨眼脫了手。
可那面前的黑影兒動作更見利落,一把包住了方沉碧的手,牢牢實實的將木柄捏在手里。光影一挑,模模糊糊里顯出一張熟悉的臉來,也只是一剎又蒙了一層黑。
“我從來就知道你膽子大,就是不知道你的膽子竟大到這個地步。”那晃晃黑影出了動靜,再邁前一步,一張俊臉露了出來,跟道:“我還真沒瞧出來你什么事兒都能干的出來。”
方沉碧壓根兒不知道什么事兒,只以為這蔣悅然又是不順氣兒犯毛病了,沒事找事。她被這么一嚇,又被噎了模棱兩可的一句話,心里也是微微有些惱,這頭兒氣兒沒喘順,又被捏著手,她下意識就掙,可蔣悅然哪里會允,死活不松手。
“方沉碧,你就喜跟我鬧個臉紅脖子粗,也不知道是我好欺負還是怎么的,可我現下懶得跟你計較這些破事兒,我有話要問你。”
方沉碧哼聲,惱道:“有話說話,拉拉扯扯做什么?”
蔣悅然聽聞這句話格外心頭火燒得高,亦是不忿,還嘴道:“你若是讓我知道那些細事,我決不饒你,方沉碧,你這話要放心里頭去的。”
說罷也不管方沉碧怎么不樂意,生生把她往暗地里拖,方沉碧見他架勢像是來真的這才驚了,說那蔣悅然也是個愣頭鬼,要是頂針兒了叫個死理兒偏要追究個清楚了不可,可方沉碧著實不知道到底哪里惹急了他,一肚子氣兒還有的漲,只打算過一會兒等著他消停了非要跟他清算個明白不可,憑什么總是跟著自己沒完沒了的別扭。
蔣悅然這會兒子像是腦袋上摞了口碳鍋子,燒得火急火燎的,心里頭翻來覆去的尋思蔣卿當初的那幾句話兒,又似碳鍋子里的燒紅碳子是從他嘴里滾下去的,一直燙到了心口窩兒去了。說到底,那等的事兒,又如何讓他能安下心去?如果那一夜纏綿過后的人不是茗香,當真是方沉碧,那茗香又是怎么進得來接上方沉碧的位置,真真的裝的跟真事兒似的,糊弄了他這么多年。
可如果那枕邊人就是方沉碧,那么蔣璟熙又會不會是自己的骨肉?想到這蔣悅然既是憤恨又是猶疑,只覺得這事兒就跟北大街口擺攤子說的熱鬧大戲似的,滿算著這是一院子的人合起來算計他一個了。白白讓他做了又癡又傻的石頭腦袋這么多年了,如何讓他不抓狂?怎么合計都是一肚子的莫名其妙。
蔣悅然越是不肯作罷,方沉碧的氣力又哪里是他的對手,可偏又不能喊不能叫的,最怕是被長舌婦人逮住了把柄嚼話兒,只管被他拖著不知是給扯去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等著蔣悅然見周遭不見人影聽不見人聲兒的地兒,尋著一面墻停下腳,將方沉碧推按在面上,傾身靠了過去,一只手掀了她下巴,沉聲問道:“方沉碧,我只問你一句話,可曾有什么事兒你糊弄我過?”
方沉碧聞言心下里一沉,心驚的要命,只覺得胸口里跳動的東西就快要越出喉嚨了來,腦海里自然而然的劃過自己兒子的臉,說到底做了懸事兒還是心虛,連張嘴否認都覺得發音兒都底氣不足,可偏又面前的男人氣勢強硬的很,又是精主兒,不可大意隨口敷衍了去,只怕是他也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到時候這蔣家大院非得給掀了房頂,扒了院墻不可。
想到這,方沉碧定定神兒,稍稍平復下,不急不慢的應他:“三少這又是在誰哪里聽見什么風言風語了不成,大半夜的跑到這來裝神弄鬼的嚇唬人可是好玩兒?”
蔣悅然微微垂頭看方沉碧仰起的臉,那般的絕世容貌,那般勾魂攝魄的一雙美眸,那般不食人間煙火般的性子,他當真是拿她一點法子也沒有,他那么愛她,這么多年過去,還是怎么都沒辦法忘掉,哪怕是一丁點的細枝末節也忘不掉,只管是光景越長,他反倒記得越清楚,條條道道的,連一個眉眼兒都沒模糊。
“休說些沒用的,只回答我那句話便是了。”蔣悅然死死瞪著一雙眼盯著方沉碧的眼一字一句的問,就似恨不得把方沉碧的七魂六竅都捏在手里,生怕她再耍什么花招兒,騙了他去。
“你自是尋思好了再說話,有是沒有?”
方沉碧聽了這話,淡淡冷笑下轉而扭了頭,不去看蔣悅然繃緊的臉,無謂道:“三爺這話說得好生奇怪,我深入簡出的,平素并不多跟三爺辦事兒,何來糊弄你一說,如果三爺非要這么尋思,倒是說說看究竟是個什么事兒?”
方沉碧反問這一句,倒是讓蔣悅然吃了癟一樣的閉了嘴,現下讓他沒十拿九穩的把握斷不會這么輕易就把這話兒說明白,只管是先試試方沉碧的底兒。眼瞧著蔣悅然的話到了嘴邊兒,方沉碧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去了,就怕他再問出什么出格兒的話,讓她不知怎么應對。 可沒想到蔣悅然突地收了口兒風,躍躍的又靠過去,只近的就快要貼上方沉碧的臉了。
方沉碧越是躲,蔣悅然就越是靠前兒,背后又抵著墻,逼得方沉碧無處可躲,她硬著脖子旁過去臉,感覺格外尷尬,不自覺紅透了一張美麗的臉。可蔣悅然并不罷休似乎很有興趣逗弄她,伸手把她的臉輕輕扳過來,嘴角銜著一絲邪笑,并沒放過她的打算。
“可這話我就說前頭兒了,若是他日讓我知曉這其中貓膩,還有你參與,我斷不會饒過你的,你若現下跟我說了,我還顧念我們一起長大的情分兒,不跟你計較那么多。可若是我如今明白問過了你還不肯交代,非要銅鎖封了嘴一樣,半個字兒不吐,那么到時候見了真章兒,可別說我不講分寸情面兒。”說罷,蔣悅然毫不猶豫的探過頭直接吻上方沉碧的唇,方沉碧自然不依,可也拿他沒法子,掙了掙只管是一點用也沒有,反而被他按得更緊,兩只胳膊疼得厲害。
到底是心里頭喜歡的是不一樣的,蔣悅然是恨不得將方沉碧的魂魄吸進嘴里,吞進肺里,再也不放她出去。而方沉碧左右是又羞又憤,只覺得臉上像是火燒著了般,不知怎么是好的。 可實際上心里頭也是歡喜蔣悅然的,可覺得這般的關系實在讓她尷尬之極。
原本蔣悅然不來招惹她也就罷了,只當是有份無緣,可按著壓著把這份感情藏在心里頭,慢慢的落了灰,封起來只作是認命了服輸了。 可現下他左次三番來沾染她不安分,偏這人又是她心里愛著的那個,說是歡喜難免自己也覺得心里頭過不去這道坎兒,可心念又哪能是自己把持得了的?
長吻糾結,蔣悅然分明是帶著滿腔的埋怨和由來已久的蓄積糾結,一番纏綿下來,等著他離開她的唇,原本淡淡粉色的唇瓣已是成了艷艷紅色。
方沉碧微微蹙眉瞧他得意神色,準備發作,可卻遲遲說不出什么,只管是一雙眼的淚花兒先出了來,她可卻噙著不肯掉下來,看來讓人格外心疼又可憐。
蔣悅然見了頓時心軟了一半兒,也存了后悔的心思,覺得自己有些過了頭兒。可轉念一想,這方沉碧也是可恨的人兒,就這么不咸不淡的折磨了自己許多年過去,現下里倒是先賊喊作賊了。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僵持了片刻,蔣悅然實在是比不得方沉碧那么沉得下心,只好投降作罷,偏又連面上過不去,不肯拉下臉來認錯,只顧著給自己賺面子,托辭道:“尋你要這幾年里表虧待我的,連本帶利的,不容你白白的占我便宜。”
方沉碧究竟是怎么被蔣悅然抱起來送回園子的都不知道,只是看著院子里丫頭婆子驚詫的臉,她連聲音都聽不見,只瞧得見那些面貌表情各異,仿似見了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