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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嗤笑,也不多話,只管按住發瘋的蔣悅然。卓安但見幾人手下的蔣悅然亂作一團,像是靈魂于做出竅了一般,發出嗚嗚的聲音,極盡每一份氣力逃離。就像是關在籠子里的獸,亦是半點看不出他原來芝蘭玉樹的樣子來。如是卓安伺候了蔣悅然這么多年,眼下見了他主子如此,便是眼圈一紅,小聲勸道:“少爺,您別掙扎了,小心傷了自己身子?!?
卓安的話剛出口,面前癲狂中的人猛地抬了頭,與卓安面面相覷,卓安不禁大驚失色,那個豐神俊秀的主子現下竟是如此狼狽不堪,扭碎了衣裳,散了頭發,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應是剛剛掙脫時候傷到了嘴唇,可最令他打心底里發怵的還是蔣悅然那一雙全然被仇恨蒙蔽了的雙眼,血紅血紅的,目光如灼,就像是血滾著極度的恨意快要流淌出來。
他細細盯著卓安,嘴角緊繃,從喉嚨里發出悶重哽咽聲音,鼻息深重,就似要撲向卓安,生生將他撕成碎片兒一樣。卓安見了不由自主的連連退了幾步,后又自責的上前,哭道:“少爺您不要這樣兒,少爺,您聽卓安一句勸。少爺,求您了。”
他那么恨,恨天恨地,恨盡了這里的每一個人。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劊子手,將他和方沉碧的未來千刀萬剮了,只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什么叫生不逢時?什么叫有緣無分,分明是他人從中作祟,分明是小人從中作梗,怪做天地作何?如果一把火能將這里燒成灰燼,燒得干凈,他寧愿跟這些冷血無情又自以為是的人同歸于盡。
“滾,滾開……”蔣悅然猛地嘶吼,一腳踹向卓安的小腹,大力將他踹到在地,卓安疼的不敢起身,捂著肚子坐在地上嚶嚶哭起來。
蔣悅然瘋了,再不相信任何一個人,再也不信,只是他心頭翻天蹈海的疼著,不是因為卓安的背叛,不是因為自己母親的算計與欺騙,而是因為方沉碧輕言的放棄,因為那些被背叛和欺騙付出的代價竟是如此沉重,如此不可負擔。
他就站在這兒,站在蔣煦屋子的院子里頭兒,屋子里紅光如云,投過窗紙似乎能看到微微晃動的人影。屋子里寂靜一片,似乎不曾被蔣悅然到來所打擾到。
蔣悅然覺得心被刺出無數血洞,流著血,掉著肉,無法忍受,他拼力瞪大眼,盯著那屋子連眨也不眨一下,只想著往前沖,踢開門扯著方沉碧離開。
因著奮不顧身的人本就力大,幾個大漢也覺得這個蔣悅然實在難以控制,唯恐一個不留神兒真的讓他給溜了進去,回頭兒他們可不好跟大夫人交代,別看平素大夫人總是和顏悅色的笑面,可蔣府的人都知道,這夫人是個人物的。
“壓著他,千萬別松手,可別讓他跑了,他跑了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大漢喊道,汗水順著額頭一顆顆落下,他來不及倒開手去擦。
“方沉碧,你不能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方沉碧,你不能言之無信,方沉碧,方沉碧……”
一聲聲泣血哀嚎,一去不回,他含著血吞著淚的哀求得不到半點回應。也不只是這世間凝滯了,還是活在世間的人死了。
方沉碧坐在床邊,一動也不動,似乎沒受半點影響。蔣煦彎著嘴角,盯著她美艷無邊的臉瞧的格外仔細,他不相信她不為所動,所以他等看她再也坐不住的樣子,要么跪□子跟自己求情要成全,要么沖出門外跟蔣悅然抱住一團,演一出情深意重的戲碼兒。
可他竟沒有瞧出她的任何破綻出來,方沉碧就似老僧入定的一般,穩穩的坐在那一動不動,微微垂頭,微微垂眸,沒情緒,沒反應,真真似白玉雕像似的。
只是蔣煦看不到,在蔣悅然聲聲血泣之時,方沉碧那微微顫抖的手早已藏進了喜服的寬袖之中。那些觸動和不由自己并不可恥,可她不愿意給任何人知道。
因著蔣悅然凄慘的呼聲傳遍院落的每一處,一聲聲,一句句,他似乎也不是要問方沉碧給個答案,就似他再怎么也想不通透,他不停的問,一聲比一聲凄涼,一聲比一聲哀苦,也不知是問人,還是自問。后院的丫頭婆子亦是聽得真真切切,竟是沒有一個不動情的,人人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聽見了一聲就掉一次淚,抹掉了又落下來,不能自己。
寶珠從側道里瞧瞧探出頭兒去看,也是跟著酸了眼眶,不管平素她怎么將二人說的齷齪不堪,可說到底她還是嫉羨方沉碧,若是一生之中有人這么掛著她,她便是吃糠咽菜,家徒四壁也樂意了。
“怎的,一點不動心?”蔣煦湊上前去問方沉碧話,滿臉的得意:“你若是現在出了這門兒,說不定還有轉機,若是你不走,日后我可不會再放你出去了,你可想好了?”
方沉碧沉默,維持原本的姿態,仿若沒聽見他的話一般。
蔣煦又笑,緊接著抑制不住的狂咳了半晌,臉紅脖子粗的喘著氣兒,問:“當真不走?”
這次方沉碧倒是有了反應,她微微晃動頸子,搖了搖頭。
蔣煦見她如此,頓時笑逐顏開,拉著方沉碧的手道:“你若如此待我,我日后也不薄待了你,不然,我亦是不會輕饒了你的?!闭f罷,朝著方沉碧伸出手。
“方沉碧,方沉碧……”門外蔣悅然的呼喊聲一聲蓋過一聲,想把不見影兒的刀子,刺進方沉碧的心口窩兒子,再好不猶豫的拔/出來再捅進去,袖子里的手抖得厲害,她輕輕抬起頭,朝蔣煦望去,半點感情也沒有,麻木不仁的像個木偶娃娃。
“方沉碧,我求你,求求你,方沉碧,你出來,求你……”
方沉碧眼眶頓時酸緊做疼,她又想起那封信,高傲的蔣悅然,得意的蔣悅然,使壞的蔣悅然,深情的蔣悅然,一一在她腦海里閃過。原來竟是這么多年過去,她心里早已經住了個刻骨銘心的人進去。這個人愛她,而她也愛這個人,多么難得。亦是因為難得,所以才不忍一切變得面目全非。事到如今,她能給他的也不多了,就如卓安所說,蔣悅然能給她的一切都給了,而如今,她能給蔣悅然的一切,也都給了。這不是兩不相欠,而是用徹徹底底的付出換他一生坦途無傷,希望他過得好,再不因為弱小而隨意受到擺布和傷害。
那雙明艷泠清的眼波瀾不驚的又微微垂了下去,蔣煦再也看不見她眼里的半點情緒,笑容漸漸弱了下去,可就在這時,他看見方沉碧緩緩伸出來的手,冰冷冷的落在他手心兒里,竟比他孱弱之人的溫度還要涼。
蔣煦伸手,微微撥動桌上的紅燭燈芯兒,瞥了一眼方沉碧,探頭過去吹滅了蠟燭。
屋里的燈光霎時熄滅,蔣悅然徹底愣在當初,只一瞬間,他如猛獸般發狠的沖出了鉗制,幾個人脫了手頓時大驚失色,幸而有人一把撈住了他手臂,來不及思忖,下意識的動了手,就地撂倒了失心瘋一樣的蔣悅然。
“快壓住他,不管什么法子只管壓住就是,大夫人交代了,不得已時候傷了少爺分寸也是無妨。”
蔣悅然轟然倒地,極快的被幾個人壓在身底,他滿臉灰土,還蹭破了臉,可他卻始終昂著腦袋,一雙眼死死盯著沒有半點光亮的窗子,痛不欲生。
“方沉碧,不要……”他瞠目,悲號,一行淚竟是不知不覺的落下,混著滿臉的灰土,化做一道痕,仿佛是燙出來的疤一樣,留在他臉上也落在他心口里去。
“你這沒出息的東西,饒是這院子里人都見了你這副扶不起的樣子,實在太讓我失望了。”
幾個大漢見大夫人已到,也不好再將蔣悅然按在地上,于是鉗牢了他手腳,扶他起了身。
“方沉碧……”蔣悅然視線空洞,直接越過面前的母親,渙散的盯住那扇窗,哭腔甚重。
“你這畜生……”耳光響亮,打過了兒子,大夫人也是心有后悔,蔣悅然遲遲的轉過眼,目光掃了一圈在場的人,一直不響。
“你只管鬧著,也不想著日后我這個做娘的怎么出去見人,你如何在府里立威。你要鬧便鬧,反正方沉碧已是成了你大哥屋子里的人,你若不信邪,只管鬧,看他日,到底是害了我,還是害了她。休要日后她因著你出門抬不起頭,坑她一輩子。”大夫人氣急敗壞,又道:“別用著眼神兒看我,方沉碧都是心甘情愿嫁過去的,你也了解她性子,如若是她不樂意,誰逼得了?還不得你捫心自問,到底是誰連累她如此?難道是我”
蔣悅然只管冰冷的看了一圈,最后視線依舊定在那扇窗上,恨恨道:“我會記得你們每一個人。”
這一句話,驚詫了地上的卓安,亦是聽的在場每個人心頭冰涼,尤其是大夫人,突然就心里沒了底兒,頭一次,她也心里不由自主的慌個沒完,一點著落也沒有。
蔣悅然被幾個人綁在自己屋子里,大夫人心里雖是恨的很,卻也見不得從小嬌生慣養的幼子如今到了這個地步,茗香看著也是揪心,只得跟大夫人道:“夫人且先回去吧,我們這里伺候的必然周到,少爺這會子還倔,我們也會勸著的,您放心回去歇著。”
大夫人勉強擠出一絲笑,摸著茗香的手,道:“可虧得你們這些忠心耿耿的人跟著他了,從旁的照顧一直都不讓我操心,像是這孩子也大了,很多事兒也都不聽管了,說我這做娘的不傷心是假。可如今我倒是看好你的,我可是早將你給了他,你如今一心一意的待他,不管他日后怎么待你,我自是不虧待你的?!?
茗香知曉大夫人的意思,羞答答的笑了笑,并沒接話。
誰也不知道那一宿蔣悅然是怎么過過來的,只是從他進了屋子之后,再沒聽到出了一聲半聲的,誰都知道這事兒不止這么就了了,可之后到底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亦是沒人猜得到。
五夫人來鳳還特意讓海棠跑了一趟慈恩園,她坐在桌子前,手里捏著一直金質的長命鎖,那時蔣家福剛落生的時候,蔣茽特意給打的一只,這鎖來的比哪個孩子落地時候給的都大,做的也精致,雕龍畫鳳的,實在是看的喜人。那時候她只知道是樂得不攏嘴,如今,卻只能睹物思人,想著想著不覺間眼眶又紅了。
海棠進了門,忙到來鳳面前,道:“人是給送進去了,任是三少爺怎么鬧也沒轍,東頭屋子里的主子早就安排好了,那容鬧事兒來著?!?
來鳳抿嘴冷笑:“她還真以為什么都能管得著管得住,瞧著吧,這次第一個反她的人就勢她兒子?!?
海棠有點摸不著頭腦,莫名問:“到底是母子兩個,現下三少恨得緊,等著日后醒了神兒也不見得多過不去。只是夫人先下更恨的人也不是大夫人不是,您的仇人另有他人……”
來鳳撩眼,心頭有了自己的主意,道:“她們一個也跑不掉?!?
這一宿大夫人基本也沒合眼,天剛蒙蒙亮就起了身兒,劉婆子聞聲兒趕緊跟著起身兒,批了件薄衣舉著燭臺過來,問:“夫人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