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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悅然從未見方沉碧的神色變化如此翻覆過,只當是逗著玩卻惹怒了她,連連求饒:“你且別生氣,我可不是有心嚇你,我本是先小聲的喊你來著,誰知你眼都不眨一下,直直往前走,我這才拉你一把,哪知曉你被嚇成這樣。”
方沉碧站在原地只顧著急急喘息,一雙大眼瞪大了瞧著蔣悅然,不一會兒便紅了眼眶,看得蔣悅然也不敢再嬉皮笑臉,不知該怎么賠罪才算作數。
方沉碧便從回到自己屋子里就沒再說過一句話,任是馬婆子和翠紅都看出她心情欠佳,又見蔣悅然那副難看模樣,遂誰也不敢多說什么,各自忙自己的事,只留兩人在屋子里頭。
蔣悅然愈發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圍著桌子坐在方沉碧身側,猶豫了半晌開了口:“方沉碧,你別氣了,我也不是故意的。或者你捶我打我都成,左右得給我張好臉瞧瞧我才能放下心。”
方沉碧不做聲,任由蔣悅然愈發抓耳撓腮的急:“好歹我也是最后一日待在府里了,你就看在這份上就饒了我還不成嗎?”
方沉碧聞言抬了頭,看著蔣悅然的眼有些幽怨,輕聲道:“東西是不是都預備齊了?可還有落下的?”
蔣悅然見她肯說話方才臉色好轉,道:“我娘讓你表舅舅給我備了一大馬車的東西,也不知去個幾個月怎的要備這么多的東西。”
方沉碧知曉,蔣悅然這一走,沒個幾年根本回不來,所有人都瞞著,只怕他調腚又不樂意了。
“隨身的東西多了比少了強,你自是出門在外少惹些是非,多學些東西才是,莫要到時候回來還是嬌縱不羈的那副性子,那我可真當你是白出去這些時日了。”
蔣悅然聞言,笑:“便是臨走了也不給句好聽的?方沉碧,你當真是太舍得我了吧。”
方沉碧咬咬唇,抬手倒了一杯茶推給他,又把袖子里的一方帕子給了他:“快些喝了解渴,再擦擦額頭的汗。”
蔣悅然照做,邊不以為然的道:“你放心,你及笄之前我一定討你過來,現下你還得委屈著,伺候我哥的時候自己小心些,別犯錯誤,免得他又心里不痛快拿你出氣,倒是遭罪的是你,我還長鞭莫及救不得你。”
話就這么毫無預兆的說出口,方沉碧無措,手梗在半空中不知該怎么放了。
蔣悅然也是有些難為情,只管不看方沉碧的表情,自顧自的想把一肚子的藏了這幾年的話在走之前一氣兒都說個盡:“你別擔心我,我在外一定學著精明狡猾些,凡事身側還有著卓安和師傅照應。
倒是留你一個人在蔣府身邊也沒幾個我能信得著的人,說是馬婆子對你好,我也信,只是她也笨頭笨腦,翠紅也是一心一意的待你,可也不過是個下頭的丫頭,若出了事她站出來也沒用息,剩下個猴精般的馬文德,我倒是看他也不見得多真心,左右也可能是背后盤算著怎么使喚你呢。我娘的性子你知道的,老太太也一樣,剩下的那些姨娘都是人身鬼心,你倒是也惹不著她們,就好生的在自己院子里頭貓著就是。”
說罷,蔣悅然突然想到一件事,猛地抬頭,囑咐:“你可離我爹遠些才是。”
仰頭喝了水,又擦了汗,蔣悅然不打算還方沉碧帕子,而是自顧自塞進自己胸口的衣袋,掏出了另一袋東西:“我總算是把能想得的都提前想了個到,這是給你預備的,你要乖巧些都聽話收下,可平素也要心里有個數,這些錢財也得分著抻著給方家,憑這一點東西,可要熬到我回來清河縣才成。”
說著,把錦帶放在桌子上,朝方沉碧推了過去:“現下就這些了,你都留著防身,等著我將來回來掌了家誰都委屈不著你。”
方沉碧怔怔看著桌上被撐得沒了型的錢袋,眼眶又酸又漲,她的身子微微顫抖,卻不作聲。
蔣悅然銜笑扯過方沉碧的手,朝錢袋覆了過去:“這是我的,可沒問誰人去討,都是我自己的東西,既是我的也是你的,你被跟我分那么見外,只管用著。”
可說著也覺得自己這話有些不妥,他又掩飾:“別以為這是白白給你用的,我日后回來了成了掌家,你還得償還我,沒錢的話你伺候我就是,可抵了。”
說完又覺得這話還是不妥,怕方沉碧信以為真,再解釋:“不過我掌家了之后也就不在乎你這點鳳毛麟角了。”
話總是多說多錯,蔣悅然有些抓狂了,只當自己這話是千說萬說也圓不起來,便放棄,只好實話實說:“方沉碧,我說的話從小到大全是作數的,你問問府里的人我蔣悅然何時騙過人?對你自是也不說半句假話,以前沒能保護好你,以后再不讓你受委屈了。你等著我吧,好好的等著我回來。”
方沉碧到底還是沒能說出什么好聽的話出來,她實在不知道要說什么才算是合適,于是只僵硬的道:“你要珍重。”
她不敢多說,說了他就會當真,蔣悅然是如何的秉性脾氣她知曉,所以她不敢。她亦不敢多想,只怕是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場空,由著自己的性子也不見得能逃得出來。
第二日送蔣悅然的人擠滿了院子,她沒有列在其中,她讓翠紅給蔣悅然帶話,翠紅道:“我家小姐怕是現下沒法子過來了,一早大少爺要沐浴洗頭的,小姐忙的倒不出空來,小姐只是讓少爺您把大夫人囑咐你的話都記在心里,出門多加小心,想好了再做,別惹事生非,照顧好自己身子。另,早些回來。”
這最后一句方沉碧并沒說,翠紅只記得方沉碧猶豫了半晌,還特意囑咐翠紅不要說這一句,就是怕蔣悅然心思不定,總想著回來誤了大事。
可翠紅對蔣悅然也是萬般同情,任是他人不知曉,可翠紅知曉的清清楚楚,這幾年來,若是還有所謂的一心一意,所謂的真情真意也就是蔣悅然那般的。她總覺得若是沒了這一句,蔣悅然的心就真的定不下來,而自家小姐也是太過苛刻,就算想絕了蔣悅然的一顆心也不必狠心到如此程度。
蔣悅然便真真沒能在人群里看見方沉碧的影子,說不失望那是騙人,可他仍舊堅信,方沉碧是怕傷了心才不愿出來再見一面。
他瞧著翠紅,低聲交待:“方沉碧我就交給你跟馬婆子了,倒是做得好了日后少不了你們富貴,個個都是功臣,若是做的不好,由著我知曉了,等著我怎么一個個的找你們算賬才是。”
翠紅苦笑:“少爺放心,小姐待我們極好,我們也是有良心的人,萬萬不會做混賬事。”
蔣悅然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又道:“方沉碧的一張臉太過招搖,日后無論是去我哥那里還是府里什么人召喚,你們都盯著緊點,別讓她吃了虧委屈不好過。方梁那里我有話留下過,有事只管去找他,他會幫忙。”
說罷又囑咐了好多,多到翠紅也不相信,平素混世不恭又懶散不羈的蔣府三少竟然也有婆婆媽媽的一日。等著快起程的時候,翠紅又找到卓安,忙忙交代方沉碧囑咐的幾句話就急著現行離開了。
車隊不算龐大但東西不少,蔣悅然上馬車的時候老太太拄著拐杖由著身邊的丫頭扶著,哭的是要死要活,大夫人亦是跟割了心頭肉一樣淚如雨下,旁側幾個姨太太倒也裝模作樣的跟著掉幾滴眼淚做樣式。
蔣茽見昔日愛子如今也有大人的一番風采,這一刻卻也心頭觸動,拍了拍蔣悅然的肩膀:“自己多加小心,記得時常捎信兒回來。”
蔣悅然木然點點頭,這只有幾年工夫,他對自己的父親再不是小時候崇敬又仰慕,而是慢慢的如冷灰一般沒了溫度。
馬車從大門口緩緩往北駛去,等著繞過半個蔣府再從道上一路向前就出了縣。趕車的人開始很慢,等著繞過了轉角不見送隊的人方才慢慢加了速度,蔣悅然坐在馬車里一言不發,一雙眼不眨的看著窗外的景色愈快速的往后倒去。
卓安看不下去,道:“少爺,您別惱了,方小姐是真的沒倒開空,這光景必定是在慈恩園里伺候著,根本出不來。”
蔣悅然固執道:“方沉碧一定會來送我,不信你瞧著。”
馬車愈發跑的快,只道是轉過最后一個彎角也沒能看見方沉碧的身影,蔣悅然不甘心,扒著窗執拗的把頭伸出窗去四處望去。
“少爺,少爺……”卓安根本勸不住他。
方沉碧是聽見那一串噼啪的馬蹄聲從面前的木門后頭響過了,方才敢開門往外瞧上一眼。馬車疾馳,她站在路當間,還是意外的看見了伸出窗外蔣悅然的臉。
任是誰都沒敢多說一句話,蔣悅然怔住,風吹得他頭發凌亂,遮住了眼,卻仍是清晰無比的看見那個穿著藕色緞子的小身影站在那里一動也不動,似乎生根發芽了一般從那里生長出來。
方沉碧亦是不曾想到,以為等著這一刻他走過去,再偷偷瞧上一眼,卻還是與他不謀而合的見了最后一面,馬車遠行,人亦走遠,她突然心口劇烈疼痛起來。
她的兩生之中沒有人會真的一心一意的好好待她,不計較她出身,不計較她性子,可為她籌謀盤算,容她過的更好。只是這個世間還有個蔣悅然在,可這個唯一一個特別的人也已經走了,歸期不待。于是,又只剩下她一個人,活在這里,孤孤單單的,無依無靠。
淚水不知不覺的落了下來,在她藕色的衣襟上洇成一小灘花影,哭,很久之前她已經忘記了,今日再憶起來滋味依舊苦澀。
她站在那里許久,直到馬車消失不見,直到大路上空空如也,好似剛剛那一刻的刻骨銘心只是午睡時候一段清夢,既是清夢,便該了無痕跡,就如當下。
而蔣悅然亦是趴在外面不肯坐進去,直到人已看不見,卓安扯了他坐□,才發現蔣悅然的眼赤紅,隱約可見風干的淚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