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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沉碧頷首:“也不用換衣服了,這身也是早上才穿的,就這么走吧,不礙事。”
方沉碧帶著翠紅到前院的時候,大家已經都到齊了。廳室里頭的小間放了一張桌,桌前有四人,其余的桌子擺在外面。
“老夫人,方小姐來了。”
馬婆子這一喚,所有人都側頭望向門口,方沉碧抬眼,偏偏從那么多張臉里只瞧見坐在老夫人身側的蔣悅然,兩人視線一對,后者頓了頓,急忙調過眼去,忙往自己嘴里塞飯。方沉碧又瞧了一眼,方才調過眼去。
“呦,這是母親早上說起的方妹妹嗎?果真好看的很。”方沉碧只見從里間走出一個妙齡女子,年約二十四五左右,柳眉大眼,一身鵝黃色的緞袍外面罩著一件翻毛的棉襖,樣子是秀氣和善的。
“這位得叫二嫂子,是二公子的夫人。”
方沉碧趕緊俯身一拜:“二嫂子好。”
沈繡趕緊扶起方沉碧,扯了手往里走,邊走邊道:“來得好呢,父親剛好也在,快來拜見。”
進了里間,桌子邊的四人都停了筷,就在蔣悅然身側坐著位老者,略瘦,長目,滿面笑意。方沉碧不等沈繡介紹,便撩擺跪下拜起來:“老爺好,老夫人,大夫人好。”
蔣茽看了看地上跪著的女娃,撫了撫胡子,笑道:“確是不錯,很是機靈乖巧,快起來吧。”
方沉碧起身,目光大致掠了一圈,可在場的男眷也只有兩個,一個是蔣老爺,另一個是蔣悅然,就算蔣府的二少爺常年在外,可怎的說還有個大少爺在,為何從未見過他?之前也曾聽馬文德說起,大少爺先天身子骨弱,可究竟是弱到連出門都難了嗎?
“別折騰她了,今兒一天跪了幾次了,還被這小祖宗給欺負了一次,快些去吃飯吧,免得涼了。”老夫人笑道,吩咐馬婆子帶方沉碧去自己位置上吃飯。
出了里間,外面擺了兩桌,一桌上是圍了幾個年輕的姑娘,另一桌是沈繡跟和三個姨娘,桌上多擺了一副碗筷,顯然是給她預備的。
“馬婆子,這漂亮的小丫頭叫什么?”綠衣圓臉的蔣真扭頭笑問。
“回六小姐,我們姑娘叫方沉碧,今年七歲,小您兩歲。”
“是挺好看的,可就嫌少了點什么。”旁邊著紫衣的蔣叢轉了轉眼,看向最年長的蔣歆,問道:“姐姐看呢。”
蔣歆生得慈眉善目,圓臉有肉,嘴角微微彎著,瞧起來真像是案臺上供的菩薩,她淡淡一笑,睨著方沉碧:“這妹妹是個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
綠衣姑娘聞言,笑逐顏開,忙道:“可不,真的好看,我從沒見過這么好看的小姑娘。”
蔣叢夾了一眼,心里犯不爽快,撇撇嘴轉過頭來,嘀咕:“臉小的跟巴掌似的,看起來不是福薄是什么。”
馬婆子碰了碰方沉碧的肩膀:“見過三位姐姐吧。”
“四姐姐,五姐姐,六姐姐好。”
拜過之后,沈繡將方沉碧扯到隔壁桌子,安排了位置坐下身來。三個蔣府的姨娘也都很是熱情,問長問短,爭先恐后給她碗里夾菜。
可誰人心里不明鏡一般,這玉雕般的女娃將來是要許給大少爺為妻妾的,且不說她出身低微,就看頂頭的婆媳倆個的態度,這三人心里也是淺淺有了個底兒。可也無不是心里暗知幸災樂禍,人長得再美,得的好處再多也改變不了最終的事實。
“多吃點。”沈繡夾菜給方沉碧,她仔細瞧了瞧她,果然也是標致人物,不由得又想起蔣悅然說過的話。
用過飯后,蔣老爺回去書房忙些生意上的事,老夫人帶著幾個丫頭姨娘在廳里品茶聊天。女人家的話題,圍繞的永遠是孩子和男人,只是在這里,有資格談論孩子的人只有一位,蔣府這么多公子小姐,并非都是正室所出,可由著規矩來,任是哪房生出來的,都得喊人家一生母親,便是喚自己生母,也只是叫聲姨娘。
方沉碧看了看,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一種莫名的絕望感來,許是再不多久之后,她也會加入到這一行列中來,思及此,便覺得渾身都冷。
她正愣著,蔣夫人走近她身前,撫了撫她臉蛋,輕聲道:“沉碧,你隨我來。”
前面的兩個丫頭挑著燈籠開路,大夫人被婆子們摻扶著,方沉碧緊跟其后,一行人正往慈恩園方向走。
馬婆子自是心領神會,見與前面的人隔開一段距離,便貼過去與她小聲道:“機靈著點,大公子人倒也不錯,只是憋在屋子里時間久了,難免心里郁結難泄,你可要繃住勁兒,千萬別哭,大少爺最看不得女孩子哭哭啼啼的。”
方沉碧點點頭,再抬眼時候,已經看見慈恩園院子頭上的燈籠了。
迎出院子的是個穿著牙白緞面棉袍的年輕女子,見了大夫人帶著一行人過來,忙不迭的上前道:“夫人,您是帶著妹妹過來的嗎?”
“恩,煦兒睡下了?”
“剛躺下,還沒睡呢,我這就去伺候少爺起來。”
大夫人轉過身,朝方沉碧招招手:“來,過來。”說罷帶著她進了院子,掀了簾子進到里面去。
這房間似乎經久沒有通風,撲鼻而來的藥湯味道濃烈的很,混雜著凝滯空氣的死沉,讓人感到喘息困難。廳堂里有盆燒的正旺的火爐,所有人都先要圍著火爐暖暖身子,等到身上的冷風散了,方才被婆子丫頭們往內室里引。
掀了內室的棉簾子,再繞過屏風,屋子里的熏風陣陣,方才走了幾步就覺得面上生了火一般,摸著發燙。方沉碧由著大夫人領著,走到床邊才停下腳,馬婆子朝身后人揮揮手,其他人紛紛退出,只留了那個身穿牙白褂子的姑娘在身邊伺候。
“母親來了。”
床里的人喉嚨很沉,帶著微微嘶啞的音調,似乎中氣不足,身子虛弱。
“煦兒,今日馬文德送來了他遠房表妹的女兒,娘想著你一個人總在屋子里憋悶,這丫頭又乖巧討喜,就留了下來,你瞧是不是挺漂亮的?”
說著伸手拉過方沉碧的手,讓她靠近床邊,方才一走進,那股藥湯子味道便更加濃重起來,她抬頭,看見了這個素未謀面,卻又命中注定要糾纏在一起的蔣府大公子。
形容這樣一個人,只有一個詞足以,瘦,已是瘦的少了人形,臉色蠟黃,顴骨略高,眼珠遲滯渾濁,可也不算難看,若是身子康健了也應是個俊秀儒雅的公子哥。身上那件白絹繡的里衣空蕩蕩的裹著他干瘦的身體,此刻正無力的倚著軟枕,靠在上面。
“大公子……”方沉碧淺淺喚了一聲,倚在床邊的蔣煦嘲諷笑道:“確是個標致的女娃,娘,您這不是害了她,只怕孩兒是有了今日不一定能挨到明日的人,何必造孽呢。”
說罷,急促的咳起來,停都停不住,像是要咳出肺那么用力。牙白衣裳的女子趕緊上前,遞過娟帕,輕拍他后背,再抬頭時,蔣煦臉上生出一片潮紅,大口喘息,像是被扔到岸上暴曬的魚。
大夫人聞言緊蹙眉心,伸手揮著帕子給蔣煦拭汗,也跟著濕了眼眶:“凈胡說,煦兒可是長命百歲的身子,你可不要隨口死啊死的,你可讓娘怎么活啊。”
大夫人抹淚,身邊牙白衣裳的女子也跟著啜泣,蔣煦聽著不耐,只管朝著牙白衣裳的女子叫道:“哭哭哭,整天整日得見你哭,活人也被你哭死了,給我滾出去,休得給我添晦氣。”
話音剛落,蔣煦氣喘吁吁地操起在床邊小幾上的藥碗,砸在地上,碎片飛出了多遠,嚇的那姑娘連哭都不敢。大夫人也是不敢再多說,隱忍著連忙幫扶著他胸口,生怕他這惹氣就厥過去。
“大少爺,我奶奶說過,傷在兒身,痛在娘心,您且先別氣了,夫人會難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