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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午,三娘起身走到門外,帶著阿花拿了她昨晚上改過的稿子以及一些壓箱底的花紋樣式:“你去把這些交給村里阿婆制板打洞。做出一批可以直接拿去賣。”
阿花低頭看向紙上。有像周家兩位公子哥寥寥幾筆卻勾畫出來的書生模樣人物,有專門的羽扇紋樣,以及不少漂亮的花紋樣。
她收起應聲:“防染槳還是用豆面做么?”
三娘點頭:“嗯。”
中午三娘回房間隨意吃了點東西,下午繼續低頭做。段瑤玉徹底睡醒,發現自己坐著都能睡過去,臉上羞恥得紅了滿臉。
午后阿花姐出了門,段瑤玉想要勉為其難再去從月娘手上學點什么,她又已經完全看不懂也不知道該怎么問。她只能絞盡腦汁:“月娘,你每次作畫都直接開始扎花么?”
三娘手上沒停,回答:“只做一幅,是。要是做很多就不是。”
她這會兒正在幾根針如同編織一樣在布上“作畫”:“你想要的百獸賀歲圖做不了第二幅一模一樣,很多地方不止要用一種扎法,我要是教需要耗費大量心神,別人未必能學會。”
“一些簡單的花樣不同。用防染漿洗出幾塊布,在上面畫上我想要的圖再剪出孔,往別的布上一按。上面刷染漿,上面的布染不上色,下面的布被孔里流下去的染漿染上了色,再扎花染色,幾乎不用耗費多少心神。”
染布坊里做大批相似的布,用的就是這個法子。染布難有一模一樣,這樣做出來可以做到大體相似。
段瑤玉恍然:“難怪我們周城染布坊人不算多,每年能賣出那么多布!只要有人做出一種樣式,其他人只要簡單刷染漿,學些最簡單的扎法就行。”
三娘微點頭,正欣慰于段瑤玉總算問了一個好問題,卻聽見段瑤玉下一刻:“哎呀,學這個實在太累人。聽起來比讀書都難。還好我只花了兩百兩,學不會也沒事。要是一千兩我我也什么都學不會,我肯定心痛死了。”
段瑤玉坐在椅子上,手撐在腿上,雙手捧著臉:“月娘下次不用叫我起來。什么時候做就做。我學些簡單的手法,下回能在我爹面前炫耀兩下,足夠了!”
三娘手頓了頓。她今天早上心頭就憋了一點火,現在聽到這話火當即被點燃。她微抬起頭看著段瑤玉:“如果你不是段家人,你會做什么?”
段瑤玉呆了呆:“什么?”
三娘想起自己頂著個面具,冷哼一聲后不再搭理段瑤玉,重新低頭。
段瑤玉手指撓了撓臉,小心翼翼想著:可她不管怎么樣就是段家人呀?如果她不是段家人,她會……她會像別家姑娘一樣,上山采摘一些吃的,下山做點幫工,到年紀了成婚養孩子。都是過日子呀!
她渾然沒覺得那樣過日子有什么難處。
一整天忙碌過去,三娘換回衣服回家。
阿翔在后門口候著,將一盒新的銀針遞給出門來的梅三娘。
梅三娘看阿翔這樣,對比起周子澹和段瑤玉,嘴里嗤笑了一聲:“這群公子哥大小姐,一個個受家里庇蔭,沒有吃過任何苦。什么事情都不會做,拿錢利索,覺得日子一天天很是好過。”
所謂的家族庇蔭,能讓他們吃飽穿暖讀書習字,不用為了一口飯一件衣服而去討生活。她低頭看了眼阿翔腳上破了一個洞的草鞋:“我記得第一次見你,你連雙鞋子都沒有。”
她當時年紀小,往外亂跑,誰知道在山上見到了赤腳追著野雞跑的阿翔。腳上被劃傷,鮮血直流,后來問起來便是沒鞋。平時出門去幫工,賺的錢都不夠讓他吃飽,自然不會多錢來買鞋。
阿翔反應慢一些,跟著低頭看自己的腳。
三娘:“不說了,你去吃飯。這幾天我這里銀針不需要再做,你多賣些頭飾給別的姑娘,能多賺點是一點,新樣式我也花了幾樣給了阿花,你問她要。把腳上的鞋換了。現在又不是換不起鞋。”她拿著盒子走人。
阿翔動了動破洞草鞋里的腳趾,讓布滿老繭的腳趾抵住洞口。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收回自己動作,進宅去廚房順口飯吃。
梅三娘帶著一盒銀針回家。
腳一邁進染布坊大門,她就聽到不遠處屋子傳來她二哥梅旭華狂放的笑聲。梅旭華笑得極其大聲:“哈哈哈哈哈——”
笑得實在厲害,他竟忍不住笑出了豬哼叫聲:“哼——哈哈哈好——”
笑聲里夾雜著她大哥帶笑意的聲音。在說話,不知道在說點什么。
梅三娘臉上帶著困惑,往屋里走過去:“在笑什么呢?”
門大敞開著,屋里梅旭華笑得趴在桌上,整張臉泛紅,淚水都溢在眼角。旁邊梅崇風沒比他好多少,一樣是止不住的笑。
坐在位置上的還有一臉憂愁的周子澹。他對著一個面盆正在洗手,然而面盆里水都渾濁泛藍,他抽出自己的右手,一看整個依舊是藍汪汪的。
指甲藍色,手指藍色,連手腕都是藍色。
對比起他白凈的左手,仿佛不該長在同一個人身上。
家里頭的幫工天天染布,都沒幾個染出這么深的藍。梅三娘被震到:“你到我家來學染布還是染人啊?你打算把自己染成藍人,回家給你爹你哥一個禮嗎?”
周子澹看見梅三娘出現,忙解釋:“不是不是。我在江南見的染色大多都要煮沸加熱才能夠染上好看的顏色。看見有一缸新做出來的染漿,想捏一點看看是什么色。我以為洗一下就能洗掉。”
他相當無奈:“誰知道洗了三遍都沒洗掉。剛才想著再洗一遍會好點,看起來是好點了……吧。”
梅三娘知道這些個富家子弟會惹事,沒想到一個比一個厲害。周城凡是年紀五六歲的孩子都知道不能隨便把手伸到染漿里。
染漿和染漿之間有不同。青色染漿是草木染,用了板藍根艾蒿核桃皮黃梨皮等等草木制成,新做出來的恐怕是厚重如同膏體的染漿,冷水就能令白布上色,多浸染幾遍能讓布料從淺淡如蒼穹的藍色變成夜幕一般藍。真只能多洗幾遍等顏色慢慢退。
她深深欽佩:“年紀輕輕,腦子不太好。”
周子澹笑起來:“這才要多學點,讓腦子好用。我哥擅長筆墨。我不擅長,自然要學學這個,學學那個,找到一個擅長的地方。”
他用藍汪汪的手,點了點他自己:“從今天開始,我就是染坊里你的專屬學徒。學會怎么染手帕,我就算出師!”
話一說出,梅家兩兄弟剛才的笑聲都減弱。他們不由自主望向梅三娘。
梅三娘沒空教周子澹,也不想教。她皺起眉看向自家兩個哥哥:“誰答應的?”視線里隱隱有殺氣,讓梅家兩兄弟不由挺直腰板。
梅旭華聲音發虛:“是……阿娘答應的。”
梅崇風:“祖母也答應了。”
周子澹甩了甩手上余下的水,對上梅三娘重新轉過來的視線。他揚起唇角:“只是教我幾天染布,三娘不會做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