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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雪看到他,先是愣了愣,隨后嫣然一笑。
好看的眼影下似有淚光閃動。
那便是她曾經交付了全部少女情懷的男人。
攝影師準備拍照,成博宇本想下臺,卻被一群人起哄拖住。
他無可奈何就范,就站在她身邊,看向臺下閃動的光影。
她捧著他送的花。
一個風姿綽約,一個英俊明朗。
觀眾席里的人,仿佛替他們見證了一場年少時缺如的夢。
*
程褚坐在車上等她。
寧雪卸完妝換好衣服出來已經是四十分鐘之后的事。
他遠遠看到她從劇場走過來,神色清冷,裙擺翩翩,發絲風中起舞,舉手投足都是迷人的風采。
憋了一晚上,他忍到極限,忽然很想抽煙。
想沖她吐煙圈看她皺眉嫌棄的可愛模樣。
他是真的舍不得,舍不得放開她。
時隔很久,他們再一次沒有爭鋒相對地見面。
就如同以前普通的某一天,他從公司開車過來接她下班。
“餓了嗎,要不要先去吃一點東西?”
她系好安全帶,一言不發,直到他開口。
“我不餓,直接回……”她頓了頓,下意識想說“回家”。
感受到她的遲疑和恍惚,程褚握著方向盤若無其事觀察路況,可心里早就泛濫一片。
“直接回去吧,把東西拿走之后我還得去醫院。”
來劇場接她,見她一面,程褚原本是想和她說說話。
可一路上車里靜得出奇,連音樂廣播都顯得多余。
原來經歷過一番相遇、相識、相知,吵鬧、和好又爭執,他們命運的最后一站——是相對無言。
也許該說的,早就藏在昔日的甜言蜜語或是爭吵時的嘶聲怒吼中了。
那些想說的、未來得及說出口,多說也沒有任何意義。
望著窗外的繁華街景,寧雪原本以為自己已經麻木到什么都記不起。
可在飛馳中快速掠過的光影里,她又一次看到和他一起走過的這幾年。
車停在他們曾經共同的“家”門口——原本他們是打算結婚后也一直住在這里的。
其實程褚有意換房子,可她覺得麻煩,他也就同意了她的堅持。
“寧寧……”
深切的呼喚驚醒了哭得泣不成聲的寧雪。
她最恨自己的多愁善感和發達的淚腺,在敵人和朋友面前,總容易動情,所以才容易被別人牢牢掌控。
“我不會原諒你對我做過的那些事,你背叛了我,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程褚凝望著縮在座位啜泣的她,自己也無法出聲,只是將手搭在方向盤上,沉默不語。
像一個十惡不赦的罪犯在懺悔。
*
她的東西,他之前就讓阿姨收拾得差不多了。
寧雪又自己清點了一些細小的物件。
可加起來不過一個二十六寸行李箱。
更像是無畏一身輕。
封箱前,寧雪把堆在衣服里的那個盒子拿出來。
里面都是他送給她的禮物。
包括求婚戒指。
“拿著吧,我已經送出去了,就都是你的。”
趕在她出聲前,程褚看出她想要做什么,可還是開口試圖阻止她。
寧雪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沉默轉身把盒子放到桌子上,沒有絲毫遲疑。
他的心碎成渣,自嘲道:“是不是你送給我的東西,我也要還給你。”
“不用,都是些不貴重的禮物。”
言下之意,是他的東西太貴重了,所以她不能帶走。
程褚的聲音有些嘶啞,“我爸媽說過什么話,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知道她不可能完全不芥蒂,卻一直忍到現在。
寧雪淺淺笑笑,反倒像她在安慰他。
“別人怎么說,我從來都沒有在意過。因為我自己知道,和你在一起只是因為你這個人。”
聽到她后半句話,程褚忍了一晚上想說又不知道從何傾訴的情感噴薄而出。
“寧寧,那些東西都是我心甘情愿送給你的,就像我對你的感情……”
她沒有抗拒他此刻顯得有些滑稽的表白。
“對于我而言,最貴重的禮物就是你的愛,所以我沒有辦法帶走。”
程褚心頭一動,怔在原地,難受得無以復加。
寧雪沒有關注他的情緒,沒有一點留戀拖著行李箱路過他。
“是不是在未來某一天,你會繼續追逐成博宇的腳步?”
今天在劇場看到的大合照那一幕,他恐怕用很長時間都無法釋懷。
他們如此般配。
寧雪停住腳步,回頭凝視他,平靜開口。
“程褚,我給過你機會,這個機會是任何人都沒有的。”
*
一早上秦銘忙得腳不沾地,他提前讓跟組的學生下夜,自己搞到十二點才下班。
回到家后他什么都顧不上,蒙頭補覺。
下午的時間過得尤其快。
楊展在桃春源飯店請客,秦銘從家里出發要路過ae,就正好把下班的葉一竹帶過去。
黃蘊畢業回國內沒兩天,她忙著安頓,秦銘忙醫院的事,兩人到現在都沒有見面的機會。
等了半天也沒見人出來,秦銘就打開音樂,準備搞根煙抽抽,醒醒神。
說實在的,一個夜班就能搞死人,對身心傷害極大,就算睡兩天都補不回一半的精氣神。
秦銘思緒放空,不經意抬頭,看見葉一竹和譚中林并肩從大樓走出來。
葉一竹最近臉色不太好,他幾次見她都是冷冷淡淡的,看到她和譚中林一起也是如此,秦銘心里平衡許多。
拉下車窗,他按了按喇叭。
那邊的兩人都聞聲看過來。
秦銘坐在車里沖譚中林招手。
葉一竹穿了條長裙,上車時有些不方便,懨懨抱怨:“要不是你來,我都想回家換身衣服。”
秦銘把煙掐了,等她系好安全帶才重新發動車子。
“都是熟人吃飯,整這么麻煩干嘛。這次我們去得可夠早,不然又讓那幫小子抓住咱們的小辮子不放。”
他開玩笑,可車內卻陷入了沉默。
算來,今晚的飯局是靳岑他們回國后他們一群人第一次坐下來正經吃頓飯。
以前他們總想著等人齊了再聚,嚷嚷著人齊了才熱鬧。
可又有幾次是真能湊齊的。
以往最喜歡調侃他們兩個總是晚到的人,已經不在了。
秦銘想轉移話題,隨口一提:“我說你和譚中林也不避避嫌啊,人多眼雜,你又是譚中林帶進ae的。”
“就是下班坐電梯的時候剛好碰到,八百年一遇的事,偏偏就讓你給趕著了。”
“你是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他輕笑一聲,分辨不出情緒,“我怎么看他,像是對你有點意思。”
葉一竹把座椅往后調角度,把原來綁著的頭發散下來,語氣淡淡:“那是他自己的事。”
“嚯,葉姐不愧是葉姐。”
晚高峰車流擁堵,葉一竹不聞不問,也沒有絲毫不耐煩,像是累到睡著。
因為地海工程的事,秦銘原本以為她不會去今晚的飯局。
可他忘記了,她是個把什么事情都分得很清楚的人。
這么些年,她也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放到肚子里自己消化。
何況是她和顧盛廷這段連見光機會都沒有就分崩離析的感情。
等紅綠燈的時候,秦銘伸手去拿后座的毛毯,蓋到她身上時,瞥見她左手中指上的銀圈。
安靜而美麗。
*
事實證明,他們還是最后到的。
那幫人無所事事,之前為了躲避李心案子的風聲,就連秦銘都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他們。
茶樓激戰之后,這群人才跟著楊展干了點實事。
“我找人去問了,警察那邊已經不再繼續跟進李心的案子。”
楊展說完后,阿四依舊憤憤砸桌,“他李家的勢力就這么大?都上了新聞的案子,說沒后續就后續了。”
靳岑瞟他一眼,聲音毫無溫度警告他:“你是巴不得讓別人聽到你和那個殺人案有關系。”
阿四語結,壓低聲音依舊不平:“人不是我們殺的,我怕什么。李龍也是個孬種,自己女兒都沒了,還做自己侄子的走狗。”
人是李宇派人殺的,案子也肯定是李宇派人撤的。
如今他收斂不少,還不是怕最后查出來是他的人造成的這起命案,不好收場。
加上現在他們這邊有楊展作為保護傘,讓這件事悄無聲息地結束是最好的選擇。
“沒有李宇和他爸,李龍算個屁。”楊展夾了塊牛肉給靳岑,漫不經心開口。
李龍死了女兒,就算心里猜測和李宇有關,可為了自己的生計,也只能依舊對李宇言聽計從。
“要不是你們綁架李心,也沒這么多事。”
秦銘暗諷阿四把他們自己與李心之死推脫得干干凈凈。
事到如今,秦銘還是耿耿于懷他們受了玉芹的煽動做出蠢事加速害死了華杰。
阿四雖然不服,可也知道自己理虧,所以只是生悶氣灌了口酒。
葉一竹推了把秦銘,讓他少說幾句。
一直沉默的靳岑默默觀察葉一竹。
她清瘦許多,一整晚也心不在焉。
“你不是說派人查到了些當年財富集團黑心工地的事?”
聽到靳岑的話,葉一竹才來了些精神,停下手里的動作看向楊展。
其實事情發生的時間不算久遠。
可和李家有關,還有一股現在都查不出來的勢力,所以才讓成博宇他們的維權寸步難行,就連譚中林也查不出個二叁事來。
楊展沉默許久,不動聲色吃了好幾口菜,席間的氣氛壓抑有些可怕。
“展哥,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所有人都沒想到葉一竹會直接開口。
楊展神色陰郁,耐著性子和葉一竹解釋:“如果我說,這不是一場意外呢?”
所有人頓時怔住,心驚肉跳。
秦銘有些不可置信。
“這么多工人的性命,要是有意謀害,就算要脫身也要費好大的力氣,他們怎么敢?這么做的意義何在?”
楊展笑秦銘還是涉世未深,“和李字沾邊的事兒,沒道理也會變得有道理。李宇小小年紀就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但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你覺得還有什么是他們不敢的。”
“展哥,你有什么消息就說出來吧,就算一時半會兒不能怎么樣,好歹也讓那些工人聯合起來,人多力量大,邪不壓正。我就不信,把事鬧到上邊,他李家還能只手遮天?”
“事情有這么簡單的話,當年還在風口浪尖的時候,照你的說法,那些工人聯合起來使勁把事情鬧到上頭去不就行了。”
楊展的話讓葉一竹汗毛倒立。
“你的意思是,他們用錢收買了那些工人家屬?”
“賠償費肯定會給的,當年出事之后,他們并非一分錢都沒拿出來作為賠償。可后來堅持上訴討公道的人越來越少,你可以說他們人微言輕,一來沒有這么多人力物力,二來他們也相信那是場意外,拿了些錢夠過日子,息事寧人才是最好的選擇。”
楊展深吸了口煙,低低笑:“恐怕他們也想不到,會有像成博宇這樣的人不肯拿他們的一分錢,過了叁四年還在使勁把這件事鬧大。”
葉一竹覺得胸口堵得難受,滿屋子的煙霧就像烏云壓城。
迷住眼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