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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要對付的是李宇,共同的敵人是李宇。
她只能一遍遍這樣告誡自己。
*
女人的驚聲尖叫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任心被塞進車里,被揪得頭暈眼花,抬眼看到坐在那里的一具黑影,殺人于無形。
“程總不是說以后不見面了嗎,怎么今晚又有空?”
她故作鎮定,搔首弄姿。
程褚手里夾著一支煙,在封閉車廂里吞云吐霧。
“你怎么知道寧雪的號碼?”
任心往后躺,把腿翹起來,露出分叉裙里的一絲春光,慢條斯理開口:“噢,原來是程總的女朋友生氣了,程總來為她出氣……”
話音未落,程褚一個翻身,伸出還夾著煙的手掐她的脖子。
火光灼痛,任心痛苦叫喚:“殺人了!”
程褚的力道不輕反重,咬牙切齒,語氣陰森:“說,誰讓你這樣做的。”
任心緊閉雙眼,試圖用力掙開他青筋暴起的手,艱難發聲:“要不是你在外面亂來,不就沒這事了。又想家里紅旗不倒,又要外面彩虹飄飄,世界上哪有這么好的事……”
“啊!”
程褚忽然一松手,像扔垃圾一樣隨手把她甩到窗邊。
“拿了我的錢卻不辦事,你以為天麗還有你的容身之處?”他輕蔑扭頭,冷冷嘲諷她:“在夜場陪酒賣身的貨色,也想成為我的女人,笑話。”
他的話就像一把刀子,如同這些年來她聽過的所有冷嘲熱諷,不留余地扎進那顆還在鮮活跳動的心臟。
“呵,我這種貨色,能陪程總一段時間,全靠程總您的好眼光。”
程褚沒有被她的陰陽怪調激怒,氣定神閑把煙含進嘴里。
“你最好給我說清楚,為什么拿了錢還敢跑到寧雪面前舞刀。”
車里陷入沉默,任心垂著頭蜷縮在車尾,默不作聲。
“你應該知道,在大重,讓你活不下去,對我來說不是什么難事。”
任心忽然笑出聲,極具諷刺,雙目失神望著前方,喃喃自語:“你們都這么說,那我倒要看看,誰給的錢多,讓我就算離開天麗也能活。”
程褚側頭看她一眼,心中疑云密布,“有人威脅你?”
他早就想到任心給寧雪發床照的行為肯定是有人惡意而為。
不然但憑一己之力,她還不至于有這么大的膽子敢跟他對著干。
可程褚想不出來,對方會是誰。
他竟一時分辨不出,這個賤女人究竟是要他不好過,還是讓寧雪不好過。
“再給我一百萬。”
獅子大開口的事,任心這些年沒少做。可起初,她對于這么大的數額完全沒有概念,每次都要小心翼翼探清各色客人的家底和脾性后,才敢做出決定。
說來也是可笑,就是這些有錢人,讓她提高了“眼界”。
她和程褚在一起差不多叁個月,每一次事后他給的都不少。她也恪守職責,在床上陪他用各種高難度、羞恥至極的玩法讓他得到生理上的極大滿足。
寧雪一個高知家庭出生的女孩子,連戀愛都沒談過幾回,在這方面根本滿足不了程褚的胃口。
程褚那次醉酒拍下她嘗到痛快后,只會在寧雪到外地巡演的時候找她。
她只想要錢,和他各取所需,沒想過其他的事。
程褚冷笑:“你還真是敢要。”
她欲情故縱,故意激他:“對方不是什么大老板,都能一口氣給我叁十萬。程總這么大的家業,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想必也不缺這點錢。”
捕捉到某個字眼,程褚陰沉沉開口:“對方是誰?”
任心笑得更加猖狂,覺得這件事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程總到現在恐怕還不知道我的真名吧。”
她這些年流連于大重各個會所,在每一個地方都用不同的花名。
算來,她在天麗呆得最久,也是在天麗以“央央”這個名字闖出了名聲。
程褚的表情顯然有些不耐煩,“我對這個沒興趣。”
她輕笑一聲,“可你對葉一竹這個名字一定很有興趣。”
快要燃盡的煙忽然落下一小簇灰,灼得程褚手指一震。
任心很滿意他僵硬的表現,熟門熟路從他口袋里抽出那包萬寶路,拿出一根含在自己嘴里。
“找我的人是趙曉玫,她和葉一竹之間的恩怨,你應該也很清楚。”
“這關寧雪什么事?”
打火機“啪嗒”一聲熄滅,車里又是一片昏暗。
“程總應該不知道,趙曉玫和葉一竹第一次起沖突,就是因為寧雪。當時在一中,趙曉玫四處宣揚寧雪喜歡成博宇……”說到這里,任心刻意停頓了一下,去看程褚的臉色,故意加重語氣問:“程總應該知道成博宇吧?”
程褚按下車窗,作勢把煙頭扔出去,可下一秒,他突然轉身,狠狠將煙頭砸到任心的肩頭。
整個人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可那雙充血的眼,十分清晰。
任心不為所動,笑笑:“葉一竹和寧雪是好姐妹呀,以她的脾氣,怎么可能放過趙曉玫。所以就有了在學校用籃球砸人的事。程總你自己想想,趙曉玫也不是什么好人,當年的屈辱記到今天,好不容易讓她逮著個機會可以報仇,一箭雙雕,花點錢又算什么。”
程褚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辨認她的話有幾分真假。
“你到底是誰,為什么這么清楚一中那群人當年的恩怨。”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我承認我貪財,誰給錢我就給誰辦事。”說完,她沉沉吐了口煙,眼神迷離。
“我需要在大重生存下去,我可以離開天麗,但我不會離開大重。”
她布滿細紋的眼角,妖艷濃重的妝容都掩蓋不住的蒼涼。
面對她一時的恍惚,程褚不為所動,冷冷笑道:“你壞了我的好事,憑什么覺得我會放過你。”
的確,以程褚的地位和手段,完全可以現在就把她殺了,或者是把她送到類似“溪湖”的地方。
任心再不知天高地厚,再逞強,此時此刻,還是打了個寒噤。
“但我相信,比起李宇,你還是有一點人性的。”
聽到那兩個字,程褚猛地皺了皺眉,覺得荒唐至極。
“你到底是誰?”
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強烈,程褚恨不得一探究竟。
不然他總有一種身處絕境的危機感。
被一個風塵女人玩弄,這種滋味太不好受。
“你讓我不再出現在天麗,我感激不盡。只要你把一百萬給我,我絕對不會再出現,也不會再介入你和寧雪之間。”
她像是突然換了副姿態,低聲下氣懇求他。
程褚暗自思忱許久,心境豁然明朗。
眼前這個女人洞悉葉一竹和趙曉玫的恩怨,還肯幫趙曉玫推波助瀾——就是為了讓葉一竹和寧雪都不好過。
李宇最近頻繁出入天麗,趙曉玫又是李宇那邊的人。
她不怕趙曉玫,卻怕李宇。
“你恨葉一竹和寧雪?”
程褚冷不丁一句質問讓任心怔住,她咬住下唇,眼神空洞,可語氣十分堅定。
“我和寧雪之間沒有恩怨。”
“噢,這么說,那你是和葉一竹有仇啰。”
程褚居高臨下望著她,眼神輕佻,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視他的眼睛。
屈辱水漫金山,任心仿佛能聽到自己骨頭被捏碎的聲響。
“你肯定不知道,李家和我程家,是老朋友了。”
*
在大重最高大廈進行的招標會一錘定音,城南“地海工程”最終花落初露頭角的企業家楊展囊中。
現場去了很多人,可他們所表現出來的驚詫、失落情緒,都不是因為自家落標。
因為自從天普要參與競標的風聲傳出來——且有消息稱顧盛廷背后真正的支撐者是姓李和姓馬的,眾人就不抱有一丁點希望了。
可誰想到,勢在必得的天普成了姓楊的手下敗將。
記者都開始陸續離場,分坐禮廳兩列的人馬卻紋絲不動。
最終還是顧盛廷先站起來。
他沉著臉系好扣子正欲轉身,冷不防聽到李宇的聲音。
“慢著。”
剛氣沖沖起身的馬旭也被李宇喊住,不耐煩開口:“還不走留在這里看人放炮啊。”
李宇不動聲色扭了扭脖子,發出陣陣脆響,又捂著自己剛好利索的左手站起來面對楊展。
“我原來不知道,展哥在商界,也有一手好牌。”
楊展翹著腿目視前方,似笑非笑:“白得夠白,黑得夠黑,配和李老板爭個高低嗎?”
李宇目光如劍,薄涼的唇角只一邊抽搐著,就盡顯猙獰。
“展哥初來乍到就花這么多財力物力拿下地海工程,真可謂是一擲千金了。”
話落,眾人聞聲,紛紛抬眼去看顧盛廷。
他神情淡淡,喜怒不顯露于色。
這句話說出來,乍一聽,有幾分恭賀討好楊展的意思。
可誰都明白他話里話外的譏諷。
“楊某今日還有事,改日有空,一定向各位多多指教。”
楊展沒有任何反應,朝幾人頷首。
轉身的瞬間,臉上笑意驟逝。
馬旭還記恨上回李宇被他手下打了一槍的事,現在這塊價值上億工程的到嘴肥肉又被他搶走,氣不打一處來,猛踹倒一排凳子。
“媽的,老子遲早把他斃了!”
比起他,李宇倒淡然許多。
馬旭以為這個項目對他而言的確沒有它之于自己這么重要,又氣又躁,“我早就說要把競標價格再往上提一截,這下好了,讓一個王八占了便宜。”
顧不上滿頭大汗,馬旭冷言冷語:“地海對于你們兩個倒是可有可無,可對老子來說,是救命的錢。”
李宇不管他一個人在旁邊發瘋,氣定神閑自己含了根煙,又遞了根給顧盛廷。
顧盛廷面色陰郁,沒有動作,李宇深看他一眼,若無其事收回手。
馬旭還想說話,不料李宇突然轉身,狠狠把煙一摔,直接把面前的屏風踢折。似乎還不解氣,他雙眼暴凸,隨手抄起一把椅子用力朝窗外砸。
每一下發泄都在空曠的大堂里發出巨響回音,所有人瑟瑟發抖。
一片死寂。
馬旭愣住,最怕李宇磕完之后發瘋的癲狂模樣,哆哆嗦嗦急忙躲到顧盛廷身后。
“他今天沒磕吧?”
顧盛廷身形微動,眼底一片陰鷙。
李宇仰頭喘息,隨手丟掉看不出框架的凳子,臉也被劃出一道血光,指著馬旭的鼻子罵:“老子放棄在日本的一個大好機會,就想憑地海在國內大干一筆,連洗錢的工程老子都他媽提前做好了。現在倒好,接下來一年賺幾十億的項目打了他媽水漂,前期準備的資金也他媽肉包子打狗!你他娘敢和老子說這種話?”
馬旭雙手合十,“宇哥……宇爺……我也是被那姓楊的給氣的,你說他怎么就能剛好比我們多出一個百分點!”
馬旭被李宇這副樣子嚇得直哆嗦,話都說不清楚。
“怎么能?”李宇冷笑一聲,“你當姓楊的有多大本事?當年他眼看著自己女人跟了老六,這么多年過去,靳岑都他媽被玩爛了他才敢出手搶回來。嗬……”
李宇欲仙欲死抽口煙,“比我們多出一個百分點是他極限了,不然你以為他不愿多出一點,把戲做全?”
聽到他這句話,馬旭猛打個寒噤,從顧盛廷身后走出來,滿臉驚詫:“你的意思是,楊展事先就知道咱們的底細?”
李宇不動聲色,半晌沒有說話,最后看向顧盛廷。
“廷子覺得呢?”
顧盛廷的臉也被剛才飛出去的木刺劃傷,冷峻皮囊之上,紅色鮮明。
痛意慢慢往上返。
他伸手漫不經心碰了碰傷口,抬眼直視馬旭和李宇幽深的目光。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