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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她嘶聲叫住他。
秦銘放下捂住傷口動作,用血淋淋的手沖她擺了擺,示意她先走。
那一刻,她死死抓住鐵門,眼中無淚,十分清晰地和他隔岸相望。
似乎穿過無數個日夜,回到七中,回到他們的少年時代。
他一直是他們那群人之中打架最弱、最沒有戰斗力的,大多數時候,他充當的是個理中客的角色,嘻嘻哈哈,叁句兩句,就能化解他們之間偶爾的沖突和誤會。
可只要有人侵犯,觸及到他那幫兄弟的利益和安全,他一定是第一個挺身而出、滿腔熱血的人。
每一次混亂的事故,他總會留在現場,直到最后一秒。
他真的是個很愛笑的人,孤獨的成長經歷并沒有把他變得陰暗憂郁,他總是吊兒郎當,嬉皮笑臉。
似乎在他那里,沒有任何值得悲傷的事。
就是這刻,他滿臉掛彩,還扯著好看的嘴唇沖她笑。
放手一搏的孤勇,又如此鮮明。
葉一竹好像看到從前穿著七中校服的他,總喜歡跟在呂家群身后,不管是打籃球還是喝酒。
他總是會摟著那個人的肩膀,指著他放言:“這輩子我只認他做大哥!”
呂家群離開,他表面裝作若無其事,卻很少有人知道他把自己關在房間沒日沒夜打了兩天游戲。
后來他收心沖擊高考,似乎不再過問江湖。
可對靳岑背叛呂家群跟了六哥的事,他和路飛他們一樣,始終耿耿于懷。
但哪怕現在有難的是靳岑,他還是會義無反顧,沒有絲毫猶豫地回頭。
像從前一樣,每次他和呂家群把她和任心送到安全地帶,然后又孤身返回,和他那群一起長大、過過命的兄弟并肩作戰。
葉一竹的眼漸漸模糊。
原來秦銘才是這么多年,始終沒變的那個人。
*
深夜,急診科十分忙碌,秦銘看值班人手忙不過來,非常過意不去,干脆站起來自己上手。
他們的人沒有受槍傷,所以面對同事驚惶和疑惑的眼光,也好解釋些。
“把外套脫了。”
只要一進入工作狀態,他就和平常的秦銘是兩個人。
葉一竹盯著他烏黑卻難掩英朗的臉看了許久,有條不紊上藥認真嚴肅的模樣,她突然有些明白為什么他在醫院這么招小護士喜歡。
她明目張膽地笑,秦銘淡淡瞥了她一眼,“還笑得出來,差點胳膊都讓人給砍了。”
葉一竹聳聳肩,有些困,可想起剛才的驚心動魄,久久無法平靜。
秦銘突然停住手中的棉簽,神情專注觀察她的傷口,隨手把棉簽扔進托盤,語氣淡淡:“做好留疤的準備。”
她倒是顯得無所謂,看了眼手臂就望向他滿是傷的身軀。
沒有太嚴重的痕跡,卻到處都有血,見他準備自己上手,她說:“你要信得過我,我也可以幫你處理的。”
他邊挽自己的袖子邊笑,最后冷酷拒絕:“信不過。”
葉一竹氣得要死,火速收回剛伸出去的手,往旁邊坐了一點。
“信不過拉倒!”
“剛才打架要有這氣勢,也不至于受這傷。”
他看著她好笑出聲,依舊在回味她走回來那一刻心中的錯愕與感動。
葉一竹冷哼一聲,下意識脫口:“你怎么說話和呂家群一模一樣。”
一瞬間,兩人都緘默住。
她眨了兩下眼,又環顧四周,確保其他人都沒有聽到這句話后,才松了口氣。
他們之間,的確很多年,沒有提起那個人的名字。
“因為他告訴過我,你又弱又愛逞能,所以到哪里都要留意你殺個回馬槍。”
語氣輕松,更多的是釋然和調笑,落入葉一竹耳中,她也沒有任何負擔,嘀嘀咕咕不服氣地反駁:“這說的是你吧……”
遠處蘇玉帶著托盤面無表情走過來,其他人她看都沒多看一眼,直直去到秦銘跟前,把他手里的消毒液奪過來。
“喲,今天晚上是蘇美女值夜班啊。”
蘇玉下小夜,誰知道剛從住院部下來就聽說急診科出事了。
秦銘樂得省事,當個甩手掌柜往墻壁一靠,任由蘇玉處理傷口。
“這給你能的,還當自己十七八啊。吃個宵夜都能和人打起來,這么丟人的事情傳出去,誰還敢找你看病……”
蘇玉動作利落干脆,不少怨氣,可該輕就輕,一點兒罪都沒讓他受。
阿四在一旁調侃:“美女,他可有女朋友啊!”
“醫院禁止大聲喧嘩。”
被反嗆一聲,阿四他們都在看熱鬧竊喜。
秦銘笑得開懷,沖阿四比了個倒拇指的動作。隨后又緩緩豎起來,笑出皓齒,把拇指高高豎起,用力晃動。
“別亂動!”
蘇玉按住他不安分的手,他也就老老實實的不動了。
可他像感冒一樣,不停地吸鼻子,眼睛也被風吹得通紅。
葉一竹坐在旁邊靜靜看了許久,腦海里突然想起在鐵門那和那個男人遙遙對視的一眼。
這才有空掏出手機。
有無數個未接來電,都是顧盛廷的。
她站起來走出急診,也不管現在幾點,撥過去。
打了好幾個,都沒有人接。
只好給他發了條信息。
眼皮子很重,她一個人在外面吹了好久的風,煙癮犯了,可手邊沒煙,才重新回到診室。
蘇玉已經替秦銘處理好傷口,秦銘突然問葉一竹:“最近都沒見程褚那兩口子,他倆到底什么情況。”
“你少八卦。”
知道她對程褚意見很大,秦銘笑笑,不敢過多招惹她。
“行行行,我不說話。”
在旁邊整理東西的蘇玉突然扭頭,問秦銘:“你們說的,是四海集團的少董程褚嗎?”
*
地海一期工程已經進度過半,馬旭對此十分滿意。因為施工速度質量都超出預期,二期、叁期也將提前進入準備計劃。
后兩期之所以可以如此順利進行,主要是因為李宇投入的啟動資金到位及時。
因為李宇受傷未愈,原定的慶功宴也只能延期舉辦。
可恰逢天普的汽車零件銷量大增,這對于天普和ae而言,是雙贏的喜事。
由周芎川做東,大擺筵席慶賀和天普的首次合作取得成功。
從早上開始趕了七八個會,又親自到工地查看,晚上赴宴,一整天下來,顧盛廷回到靜和已經凌晨兩點。
他在后座閉眼休憩,感受到車子拐了個彎又明顯降速后,嗡鳴的耳邊突然響起衛州驚愕的聲音。
“哥,那是葉小姐……”
顧盛廷皺了皺眉,緩緩睜眼,透過車窗看過去。
一襲碎花長裙,葉一竹踩著棕色靴子坐在門口的臺階,微卷的發梢若有似無碰到地面。明亮的大燈直直打到她蜷縮的身軀,把窈窕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是燈光有些刺眼,葉一竹把埋在手臂里的臉抬起來,微瞇著眼睛逆光注視著車的方向。
迷離的黑眸里像是突然淌起了希冀的光點。
車一停穩,顧盛廷就想拉開門,奔過去。
可觸到把手的瞬間,他突然怔住,仍由自己停留了幾秒鐘,才不緊不慢走下去。
有時候他覺得真是要懲罰一下她,不能太縱容她。
可他怎么也沒想到,她會在深夜拖著行李箱蹲在他家門口。
他喝了很多酒,一靠近就有濃重的酒味撲面而來。
“怎么坐地上,天涼容易感冒。”
他淡淡開口,寫滿疲倦的臉上沒有太多神態。葉一竹歪了歪腦袋,抬起手要他拉自己。
沉默凝視她幾秒,顧盛廷的心越跳越快。
她連撒嬌都是帶著一股執拗。
就像那時候他們在學生會聚餐的路上不歡而散,他到二樓后座把喝得爛醉的她送回宿舍。
那一次,他著了她的道,被她難得的驕縱騙得徹徹底底。
顧盛廷還是忍不住把原本拿著的西服掛到小臂,握住她冰冷的指節。
她借力起來后,他松開手轉身想走,卻甩不開她。
他耐著性子開口數落她:“你不松開我怎么幫你把行李箱推進去。”
葉一竹欲言又止,無法辯駁,一臉不情愿的癟嘴放開他。
記憶中,她幾乎不會做出這些讓人心軟的神態,也不會主動示好遭到拒絕后再不甘不愿的耍小性子。
他依舊冷臉,越過她把行李箱拉過來。
很重,他心里激蕩起不可言說的驚喜。
上次在私人莊園,他要她搬過來,她沒回絕也沒答應。
后來就發生了那樣的事,回來后她又在茶莊渡劫,這件事就這樣拖到今天。
幽靜的月色中,車子火未熄,只涌動風聲。
葉一竹體內某處架有火把,灼烤著心臟。一時之間,莫名的委屈、不甘、埋怨和羞恥一股腦兒涌上來。
可下一秒,她交握在身前的手就被一股滾燙熾熱的力量覆住。
顧盛廷把行李箱換到掛著衣服的手上扶著,牽起她一言不發往前走。
衛州早已經把門打開,顧盛廷路過時對他點了點頭,交待他:“明天早上八點來接我。”
“好咧。”
其實看到他們這樣,衛州心里也高興。這幾天顧盛廷總板著個臉,有時候葉一竹來電話也總扔給他接,電話在手,衛州總覺得在自己捧著一顆定時炸彈。
“什么時候來的?”
他先從鞋柜把提前給她準備好的拖鞋拿出來,扔到她面前,靜了一兩秒,蹲下去親自給她換。
“我都在這里坐一晚上了。”她垂眸,發絲不聽話這里漏一絲,那里漏一縷。
顧盛廷仰面,白俊冷淡的臉格外清晰。
“你是傻逼嗎,提前來也不知道說一聲,萬一今晚我不回來這邊你豈不是要坐到我出現為止。”
他寬厚的掌心用柔勁替她松泛腳踝,但語氣陰沉。
面對他冰冷充滿怒氣的責罵,她毫不猶豫脫口而出,斬釘截鐵:“對啊,我就是要等到你出現,既然來了,我就不走了。”
她揚起下巴目光神氣又堅毅,四周瞬間又只聞呼吸。
他喉頭滑動一下,頹敗無比緩緩站起來。
葉一竹一腳踢開鞋子,質問他:“為什么不接我電話,消息也不回,還把電話丟給衛州,我就這么好對付嗎,顧盛廷。”
每次他生氣又理虧的時候,總是不敢面對她,只能用冷面掩飾自己。
“我怎么知道那天在茶樓會發生后來的事。你不喜歡我摻和那幫人的行動,你生氣我不懂得保護自己。可是我想和人打架嗎?我想經歷那些血腥的事嗎?”
她步步緊逼,讓他直視她。
“換作是你,你會一走了之嗎?我以為我們都認識這么久了,經歷過這么多事情,你會理解我、支持我。”
說著說著,她越來越激動,語調也帶著哭腔。
“那天我受了傷,我打電話給你,你也不理我。這幾天也是,明明是你自己要我過來,我行李早都準備好了,就是見不到你……”
她毫無保留站在他面前控訴他的罪行,讓他心碎不已。
可一想到那天阿揚傳達給他茶樓的慘況和激烈場面,顧盛廷就無法冷靜面對“不聽勸告”的她。
可就算阿揚給她留了門,她最后還是跑了回去,搞出一身傷。
就像他們第一次在二樓后座目睹李宇發瘋,他明明已經把她拽出來了,她偏偏不領情。
他早該想到,她一定會轉身回去,和她那幫朋友同生死、共進退。
可她如果出了什么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冷笑一聲,牙根咬碎,“你還委屈了,如果不是阿揚告訴我李宇要去茶樓,我和楊展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你們也一個都別想活著走出來。”
葉一竹死死咬爛嘴唇,噙著淚瞪他鐵青的臉,突然上前抱住他。
半天都說不出話,只是緊緊貼近他,感受他的體溫,就算是他身上的怒火未逝,她也覺得無比心安。
顧盛廷僵在原地,垂著手沒有回應。
下巴抵著她溫軟的發頂,胸腔一陣陣被她無助的抽泣穿透,他閉上眼睛,隱而不發的怒與怕一點點沉入心底。
聲音低啞。
“葉一竹,我不允許你出事,任何時候都是這樣。”
話未落,他就抬起沉重的手將她整個禁錮在懷里。
用比她還要多十倍的力量,像擁著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