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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念遠(yuǎn)看她這么篤定, 想想也是,咬牙道:“行!大不了到?時候跑一趟滬市。反正再怎么樣也不至于虧本?吧!”
……
八月下半月,清荔的天氣?開始轉(zhuǎn)涼。四五點太陽落山的時候是最舒服的。
鐘卉和楊念遠(yuǎn)一邊聊, 一邊往市場外頭走。
服裝集市上攤販們陸陸續(xù)續(xù)都收完攤,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看見鐘卉, 攤販們都親熱地叫一聲“小鐘”。
這幾天下來,整個新世界的商戶們都認(rèn)識了鐘家這對姐妹, 尤其?是鐘家老大,看上去?斯斯文文,但主意頗大。服裝集市這么一搞,倒確實把新世界的生意盤活了。
楊念遠(yuǎn)看鐘卉這么快就和市場上的人熟了, 一點也不意外。鐘卉以前在廠里?的人緣就不錯,她進(jìn)廠的時候年紀(jì)小, 懵懵懂懂的,比她年紀(jì)大的工人們都愛帶著她一起玩。年輕女工們處對象,也愛拉著她當(dāng)擋箭牌。
那?時候,楊念遠(yuǎn)和廠里?男工們都將鐘卉當(dāng)成小妹妹看待。誰能想到?她那?么快就結(jié)婚了,倒被江晟搶了先。一眨眼,鐘卉孩子都快兩個了……
楊念遠(yuǎn)想到?廠里?的光景,一路都沒吭聲,半晌道:“你?先離開工廠,也好。”
兩人走到?車站。原本?臨時車站的牌子已經(jīng)撤下了,建起了一個有頂棚的正式車站,站牌上面的路線也變得越來越復(fù)雜。
楊念遠(yuǎn)要坐車去?廠里?上晚班,鐘卉要去?荔河花園,兩人不是一趟車,站在車站等著各自的車。
路邊一溜擺地攤的,修鎖配鑰匙的,箍桶的,修自行車的,修鞋的。幾個蛇皮袋一攤,小矮凳上一坐,就可以做生意了。
依托著一個人流量不大不小的東站,生意倒也不過得去?。
“這種擺小攤的,十?有八九是下崗工人。”楊念遠(yuǎn)沒話找話,“要你?坐在路邊擺小攤,你?愿意么?
鐘卉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不愿意的?我和鐘妙在新世界開店,和這些擺小攤的個體戶不是一回?事么?”
楊念遠(yuǎn)低頭用力踢了一腳石子:“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其?實不需要讓自己坐到?這張小矮凳上。江晟……”
鐘卉不想再從誰嘴里?聽到?“江晟”了,嘴角扯起一抹自嘲:“那?你?太不了解我了。我們當(dāng)過紡嫂的女人,什么樣的小矮凳坐不下去??”
正說話間,鐘卉看到?路過有兩個空的小凳子,還是有靠背的,店主也不在。剛好等車等累了,她便一屁股坐上去?。
小凳子的主人也不像是擺攤賣東西的,前面只有個木頭箱子。鐘卉正低頭研究那?只木頭箱子,突然一只碩大的皮鞋伸了過來,一腳踩在她面前的那?只木頭箱子上,“擦皮鞋!”
原來這個攤子是擦鞋匠的,楊念遠(yuǎn)見狀忙對那?個擦皮鞋的顧客道:“她不是……”
話還沒說完,卻見鐘卉已經(jīng)擼起袖子開始擠鞋油了,還指揮他:“小鐵匠你?快起來,讓客人坐。”
楊念遠(yuǎn):“……”
鐘卉想的很簡單,自己都坐下來了,車子也沒來。既然別人把自己當(dāng)成擦皮鞋的,生意都送上門了,為?什么不做?
頭一回?給外人擦皮鞋,鐘卉做的很仔細(xì),不過還是被人看出?來手?法生疏。
“一看你?就是新手?,手?法不熟練啊。原來這里?擦皮鞋的,是個老手?,經(jīng)常到?這邊的人都曉得。”
鐘卉笑笑沒說話。這擦皮鞋人人都能干,只要認(rèn)真賣力擦,到?最后也看不出?新手?老手?有什么差別。
顧客左看看,右看看,總算滿意了。又看她是個年輕女人,也沒說什么。
到?了收錢的時候,鐘卉直起身子,抬頭對他道:“先生,你?是我第一個客人,我也沒有零錢找您。您高興出?幾塊,就出?幾塊吧。”
那?男人便摸出?一張十?塊紙幣,鐘卉不客氣?地接了過來,隨手?丟進(jìn)箱子里?。
這個擦鞋匠也不知道上哪去?了,鐘卉這一坐下來便起不了身。倒不是她想擦皮鞋,實在是生意停不下來。
原來擦皮鞋和賣衣服一樣,豁出?去?了都沒什么,到?最后鐘卉索性放開做。
這擦鞋再難,也不會比擋車難吧?
幾雙鞋下來,鐘卉已經(jīng)掌握了擦一雙皮鞋的操作流程。越擦越熟練,越擦越光亮。
先用油布將鞋子清潔干凈,再擠鞋油,讓鞋子把油吃透,然后用刷子刷,先重后輕。最后用干凈的布來回?連拉帶擦。這個拉擦才是皮鞋最后是否光亮的關(guān)鍵。
忙活了一陣子,“老鞋匠”終于回?來了,原來是肚腸不舒服,上茅房去?了。回?來想干脆把攤子收了,一看這個年輕女人搶了他的生意不說,還用了他的吃飯家什,當(dāng)即火冒三丈,指著鐘卉的鼻子罵道:“你?,你?,你?這個女人不懂規(guī)矩啊!搶我生意!”
鐘卉忙站了起來:“大爺,我坐你?這歇一歇,順便幫你?做了幾單生意。人家老顧客,當(dāng)我是你?的伙計呢。你?這‘老鞋匠’的品牌,我是搶不過來的。箱子還你?了,賺的錢都在里?頭。”
“老鞋匠”看著她大著肚子,又看到?木箱里?的鈔票,便沒脾氣?了。
老頭數(shù)了數(shù)箱子里?的錢,面色和緩下來,嘖嘖道:“你?這做生意可以啊,就這一下子,頂我好幾天!”
鐘卉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行情?,讓人隨意給錢。”
老頭樂得瞇起了眼睛:“像你?這樣‘旺’,做生意只贏不輸。”
鐘卉抿唇樂了:“大爺,我要的就是您這句話。謝謝你?。”
說完鐘卉起身,拉著楊念遠(yuǎn)走了。剛好楊念遠(yuǎn)的車子來了,兩人便匆忙道了別。
楊念遠(yuǎn)擠上車子,透過窗戶看著鐘卉一點點變小。這jsg一次他突然有一種感覺,鐘卉是真的不屬于工廠了。
車子又開出?去?一段距離,楊念遠(yuǎn)一把拉開窗戶,探出?頭去?,沖鐘卉大聲道:“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滬市。”
鐘卉沖他擺了擺手?。
*
江晟將步話機(jī)放在安全帽里?,遞給身后跟著的徒弟。
小徒弟看師傅一下午臉色都不大好,小心開口道:“師傅,明?天我們不上外頭吃了。東站的盒飯?zhí)F了,明?天開始我們幾個輪流給你?帶中飯。你?想吃啥,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