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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爺爺”蔣姒嗓音微微沙啞“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們好，不過有些矛盾是沒有辦法調(diào)和的，我和……梁老先生，以后沒有任何關(guān)系，希望您能夠好好照顧他，今天到這里來，就當是我這個當晚輩的，最后一次以外孫女的身份盡孝吧”

來之前，她說服自己，梁老爺子生病了，和一位生病的老人不必過多計較對與錯。

可是，她做不到。

心結(jié)易結(jié)，難解。

她發(fā)現(xiàn)不管過去多少年，梁老爺子始終是那個樣子，也許他疼愛過她這個外孫女，可同樣，他也疼愛其他的孩子。

只是對她的那份疼愛分量輕微，他心底的天平還是會搖擺不定，更加傾斜于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孩子。

比起他的身份地位、比起梁家的名譽、比起梁又薇和梁時熠兩姐弟，她這個被找回來的外孫女顯得格外的渺小，格外的微不足道。

她是可以隨時被拋下的，因為無足輕重，所以才能夠隨手丟棄。

蔣姒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吸氣、呼氣，像是要將積累的沉疴一并排擠出去。

良久，她才大大方方地揚起唇角笑：“伍爺爺，希望您保重身體，一家和美，永遠開心，以后，如果您愿意的話，可以拿我當成一位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對待。”

伍德州知道她心意已決，在某種程度上，蔣姒的性格是最像老爺?shù)模上В驗樘^相似反而無法好好相處。

他知道蔣姒今天這一走，怕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這里來。

伍德州只是難過，一個好好的孩子，被逼得走投無路。

他還記得找到蔣姒以后，他不遠千山萬水連夜趕到了南方的小縣城里，那個時候的蔣姒還在上初中三，馬上要升高中的人，個子居然才到他胸口。

因為貧窮困苦，身體嚴重發(fā)育不良，老師帶著他找到蔣姒的時候，她正埋頭專心做筆記。

她太認真了，以至于伍德州不忍心去打破她這種專注，一直在外邊走廊上靜靜等待著，等到下課鈴聲響起，班主任進了教室將她叫出來。

十六歲的少女，身上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舊校服，但看得出來她很愛干凈，即使顏色已經(jīng)洗得泛白，校服卻還是干干凈凈的，帶著淡淡的皂角味道，腳上的運動鞋已經(jīng)開了膠，用透明膠布勉強捆住，看上去格外的滑稽。

同樣的年紀，上京的富家小姐們揮金如土，花錢如流水，從頭到腳都是價值不菲的奢侈品。

每天做得最多的事無非就是攀比誰先拿到了某家的新款，課程學習之余，還有豐富的課外興趣拓展訓練，馬術(shù)、小語種培訓、繪畫舞蹈。

就連梁又薇在那個年紀，都早已和國內(nèi)知名音樂藝術(shù)家合作過，出入各種高級宴會，結(jié)交的都是上京的名流富紳。

可蔣姒呢？她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身上的衣服、鞋子是都是撿來的二手貨，用的紙筆文具都是同班同學和學校老師捐贈的，打著補丁的破帆布袋也被當成了用來裝乘課本的書包。

班主任帶著她出來，站在他面前時，眼底帶著疑惑，但行為舉止卻并不拘謹，落落大方，極有禮貌。

班主任闡明了他的來意，她垂著眉眼，沒有說話，也不知道是無法接受忽如其來的人生轉(zhuǎn)變，還是不愿意相信他的身份。

后來，他跟隨蔣姒去了她的家。

那個不足十平方的出租房，昏暗、狹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舊腐朽的霉臭味，兩張木板床，僅用一條布簾隔開，家具并不多，家電也沒有幾件，除了幾只碗碟和水杯以外，幾乎看不到什么像樣的家居用品。

酷暑難耐的炎炎夏日，陰暗的出租房像烤爐一樣，悶得慌。

沒有空調(diào)，沒有電扇，只有一柄竹制的老式團扇，還有一張矮小的木桌，木桌因為一只支撐的腳斷了一截，所以傾斜嚴重，少女用厚厚的課本墊著才能勉強使用。

沒有單獨的廚房，做飯都要到走廊上做。

沒有衛(wèi)生間，上廁所要去樓下街道盡頭的公共廁所。

沒有淋浴間，只有小陽臺上用板子簡單圍擋的單間，紅色的水桶和水瓢，洗澡就是到走廊的煤氣灶上燒點熱水接回來后，簡單沖洗。

伍德州看得一陣心酸，查到蔣姒所在的位置時，他就已經(jīng)調(diào)查清楚了蔣姒的身家背景。

他知道收養(yǎng)蔣姒的那對夫妻生活拮據(jù)貧苦，所以事先也預想到蔣姒的生活環(huán)境不會太好。

可即便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當親眼見到的那一刻，他還是沒法承受。

那么小的孩子，被拐走以后，幾經(jīng)流轉(zhuǎn)最終落到了這種家庭。

薄薄的幾頁紙，寥寥幾行字，根本沒法概括她這些年的窘迫境遇。

那個時候，她的養(yǎng)父因為背負了巨額債務跑路了，留下一屁股爛債給她們。

追債的人用紅油漆寫下的“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八個大字還留在門上，唯一的一扇小窗玻璃也被砸碎了，只能勉強用報紙糊住。

她客氣又禮貌地將茶杯洗得干干凈凈后，倒了杯溫開水端給他解釋道：“家里沒有茶葉，只有白開水，杯子我洗得很干凈，不臟的。”

伍德州聽得心里擰著疼，想輕松點回答，可怎么都開不了口。

她端著水盆出去接水，然后用刷子細細刷干凈門上的紅油漆，好像已經(jīng)做了千百回一樣，平靜的神色沒有一絲起伏變化。

伍德州說明了此行的目的，他希望蔣姒能夠跟他回去。

可少女只是沉默，明亮的眸子沒有半點因為被家人找到的欣喜，纖瘦的身體攏在肥大的校服底下，挺直的脊背透著孤寂，“爺爺，您說那是我的家人，找了我很多年，希望我能回到他們身邊，可為什么……他們沒有來呢？”

伍德州被反問得怔住。

為什么？因為那個時候梁又薇被譽為天才小提琴家，被邀請到國際大劇院開小提琴演奏會，梁家人舉家出席。

在記者和上京名流的見證下，他們?yōu)樽约旱呐畠汗恼坪炔剩w貼地為自己的孩子準備了漂亮的鮮花和精致的禮物。

他如鯁在喉，不愿意將殘忍的真相告訴她，只能撒謊。

少女還是那樣，緘默不語，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她沒有提出要跟他回去，也沒有答應他的請求，只很輕地出聲問：“您可以載我去醫(yī)院嗎？我今天回來得比較晚，如果走路去的話，回來就不夠時間做作業(yè)了。”

他啞著聲說好，隨后送蔣姒去了小縣城的人民醫(yī)院。

她是去探病的，因為那個時候她的養(yǎng)母得了癌癥，已經(jīng)病入膏肓，住院的醫(yī)療費用昂貴，學校組織的愛心捐款也只是杯水車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