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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琢身披雪白大氅,看著院墻角的一株老梅。那株老梅經了昨夜的冬雷,被劈去了一半,剩下的枝干漆黑一片。偏偏枝頭上,紅梅傲雪而開。枝干越黑,梅花越紅,生命的殘酷與熱烈都在這一棵樹上了。
長鳴從那邊匆匆趕來,低聲回道:“陛下一早宣了欽天監監正覲見,密談了一個時辰。今日早朝上,有大臣提出要陛下下罪己詔,立刻遭貶。不過太子上書,說可以去京郊祭天。”
紀琢撫摸著手上的暖手套子,漫不經心道:“城中的謠言呢?”
“謠言已經起來了,”長鳴道:“且愈演愈烈,看起來不只有咱們的人在推波助瀾。”
紀琢垂眸,“是太子。”
冬雷之事不詳,陛下好臉面,決計不肯下罪己詔,只有祭天一條路可以走。然而陛下年邁,祭天之行繁瑣累贅,何況多少年邁之人都過不去冬天,更得小心將養。所以祭天之事只能由太子代勞。
太子弄這一出,是想踩著皇帝賺名望。
長鳴道:“這位太子,倒是不與君父一心。”
紀琢笑了笑,不知是嘲諷還是憐憫。
長肅忽然走進院子,走到紀琢身邊,回道:“陛下宣王爺進宮。”
長鳴皺眉,“可知是何事?”
長肅道:“陛下說,王爺博覽群書,叫跟欽天監的人一塊測算吉兇。”
紀琢面色仍平靜,周身氣息卻冷了下來,叫人望而卻步。
長鳴見狀,忙道:“王爺,要進宮也先換身衣裳罷,你這一身都是大姑娘新給做的,帶去宮里沒得弄臟了。”
紀琢一頓,眼中倏地溫柔了下來,道:“也是。”
沈又容借沈朔的手送了一身衣裳給他,他是很能見微知著的,迅速察覺到了沈又容的軟化。如果不是今日這樁事,想必紀琢能高興很久,底下伺候的人差事也容易些。
長鳴心里感嘆了一會兒,跟著紀琢入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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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宣政殿內,欽天監的官員跪了一地。陛下坐在上首,臉上的神色如天上的陰云,沉沉地壓著大地。
紀琢進殿,撩起衣袍行禮,“臣弟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皇帝渾濁的眼睛看向紀琢,道:“起來罷。”
紀琢起身。皇帝道:“你博學多識,人都謂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看,今日之事是為何?”
“臣弟所學不過旁門左道,不敢再陛下面前丟人現眼。”紀琢還是一貫的謙遜溫和,“不知欽天監幾位大人有何見解?”
皇帝道:“他們都說,冬日打雷是大兇之兆。《管子》有云:春凋,秋榮,冬雷,夏有霜雪,此皆氣之賊也,則國多災殃。”
紀琢沉吟片刻,道:“依臣之見,不過是驟然之間冷得很了,天氣四時變化而已,并不與吉兇相干。”
皇帝威嚴的眼睛直直望向紀琢,“你的意思是,朕多心了?”
紀琢立刻跪下,道:“陛下憂心萬民,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是陛下愛民如子的誠心。臣弟輕狂,請陛下恕罪。”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落根針的動靜都聽得到。欽天監的官員們心內叫苦,陛下年邁越發多疑,端王的言行不論如何總不順他的心。
皇帝審視著紀琢,半晌道:“罷了,下去罷。”
紀琢起身告退。
宣政殿門口,紀琢遇見太子,太子一身明黃冠服,越發盛氣凌人,不可逼視。他身邊跟著幾個朝臣,大都很年輕。
“端王叔也在?”太子看見紀琢,停下腳步。
“方才見過陛下。”紀琢袖著手,問道:“你穿著一身冠服,是要做什么?”
“父皇已允了我去京郊祭天,我特來向父皇辭行。”太子見端王總是看向自己身邊的朝臣,便為他介紹,“這是我東宮的屬臣,魏西涼,魏大人。”
魏西涼忙躬身行禮,“見過端王殿下。”
紀琢道:“免禮。”
太子著急進去,道:“王叔,我先進去了。”
紀琢點點頭,道:“去罷。”
他與眾人擦身而過,魏西涼也拱手行禮,隨太子進去。
長鳴候在紀琢身邊,問道:“王爺,有何不妥?”
紀琢搖搖頭,走在宣政殿前的空地上。
“周文王第十五子畢公高之后畢萬,封魏,子孫食采于馮,遂以此為姓。”
“魏,馮,”長鳴后知后覺,“是舊承恩侯府的人?”
紀琢不再言語,只看著陰沉沉的天色和一重又一重的宮墻。
沈英沈朔匆匆趕回家,楊氏幫著替他們打點衣裳,太子出行,他們也得跟著。
明月樓里,沈又容幫著立春立秋收拾沈朔的行囊,沈朔身上還穿著沒有換下來的朝服,外披著鶴氅,已經落滿了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