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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對,皇家的尊嚴,在這時候也只剩下了貼金的一層外表了呢。若是連這層金箔都沒了,露出里頭的敗絮,那些金尊玉貴了一輩子的人,又怎么接受得了?
但瞧見年輕的皇帝憔悴的面容,瞿凝心里卻又劃過了一絲淡淡的嘆息。
他從懂事起就是太子,身邊的人耳提面命就是他的肩膀上擔著整個帝國。
即使誰都知道,帝國的江山早就在風雨飄搖之中,但對他來說,那責任就是他的性命了。
有些擔子,背了一輩子,如今驟然要放下來,怕也是不習慣的吧?
畢竟……他不是她,兩世為人,什么事都看的開了。人,最怕的就是習慣,最怕的就是在習慣之后的想不開。
想起年少時期他對她的疼愛,兄妹之間相濡以沫的親情,瞿凝的心漸漸的軟了下來:“哥哥。”
“妹妹……”不妨她先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皇帝眼眸一顫,和她相似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瞿凝準確的在其中看見了一絲一閃而過的愧疚。
這就足夠了。
瞿凝在心里長長嘆了一口氣:“哥哥,嫂子都跟我說了。婚事,我應了便是。”
皇帝像是長舒了一口氣,但他旋即垂了眸子掩去了眼底一圈圈泛起的傷感:“凝兒,你別怨哥哥。”他抬頭望向高高的紅墻,眸子里添了幾分狠戾,“你也瞧見了外頭的那些大頭兵們是怎么對待我們的,說是守護我們皇家的安全,實際上他們是做什么的,誰都清楚的很。前幾日你小嫂兒身邊的初夏還……”他說著皺了眉頭。
瞿凝的身體震了震。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宮里和景山上的那些守衛,按著國會的要求,將皇宮和景山團團圍住,只許進不許出,屈指數來,已經有三個多月了。
而隨著皇室和國會之間的關系越來越緊張,那些人的作風也是越來越粗暴。
前幾日,皇帝的寧貴人身邊的貼身侍女初夏,受命出宮去替她買些慣用的胭脂水粉,卻被人拖進了巷子里。
待得被送回來的時候,已經幾乎體無完膚。
官方的說法是遇到了暴徒,那些人還拿了個血淋淋的人頭丟過來說是兇手,但實際上,哪怕是不關心政治的她也知道,這是國會對皇室小動作不斷的下馬威。
今天遇到這件事的人不過是個宮女,但誰又能保證,明天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他們這些貴女,甚至是妃子皇后身上?若真到了那一步,退一步,皇室就再沒了最后一層遮羞布,進一步,他們手里無權無兵,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皇帝這時候提起這件事,既是一種提醒,卻也是一種逼迫和警告。
瞿凝沉默片刻,驟然抬眸,她的臉上很少見的浮起了一層堅毅---這一世,她表現出來的始終都是溫柔敦厚,還是第一次露出這種像是出鞘利劍一般的尖銳:“女孩子長大了,總是要嫁人的。那位唐少帥威名在外,也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深閨夢里人。能嫁給他,也算是我的榮幸。但有幾件事,我實在不吐不快。”
她喚他陛下。
皇帝的眼眸落在他這個唯一的親生妹妹身上,嘴唇痛苦的哆嗦了一下---威名遠揚?和他的威名一樣遠揚的,是那個男人的暴戾和冷漠。
把妹妹嫁給他,他也知道許是害了妹妹的一輩子,但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虛有皇帝的名號,其他什么也沒有,甚至可能連這個名號都保持不了多久,他又能有什么辦法?
甚至于,這個明媒正娶的正妻身份,還是他們幾番談判,才能談下來的!
“但凡哥哥能做的,我都決不推辭。”皇帝執著的自稱“哥哥”。
瞿凝沉默片刻,微微展顏一笑:“罷了,其實……我沒什么可說的。對了,他們什么時候來來過禮?婚禮是西式還是中式?”
本來已經到了嘴邊的無數叮囑,或者也是她能給他的最后的叮囑,瞿凝終于還是沒說出口。
那些諫言,是想說給如今處于“廢除皇帝存在”的浪潮之中惶惶不可終日的皇帝聽的,但作為妹妹,她能做的,就是盡力保全他們一家子的性命而已。至于諫言,她明知道皇帝有多固執,說了又能有什么用呢?人之所以為人,就是那些執著和夢想支撐起來的啊。她接受現實,不代表她就有那個權力,去打破別人的幻夢。
所以她最終什么也沒有說。
明知道是皇帝暗中的小動作不斷才惹得那些軍閥們動手警告,明知道皇帝心有不甘,明知道她嫁過去也許只是他們博弈的其中一步,但或許正因為這種對自己處境的心知肚明,她才什么都沒有說。
皇帝看了她一眼,低聲說道:“唐少帥今年也二十八了,唐大帥急得很,如今妹妹既然應了,婚期便定在下月十三。”她應不應,他們不都已經商量好日子了么?“婚禮是中西合璧,唐少帥也是留洋回來的人,據說還入了那個什么基督教,受了洗,你們到時候是要在神前發誓的。對了,讓你嫂子帶你去多做幾件西洋衣衫……”
瞿凝側耳細聽,時不時的點點頭。
這一世的終身,就這么定下了呢。
☆、第2章 風流云散(2)
瞿凝幾乎是心力交瘁的回到了她所宿的壽康宮。
皇室這時候雖說是已經處境窘迫,但宮中依舊是有太監近五百,宮女過百人。
瞿凝作為皇帝唯一同母所出的嫡公主,身邊按照規格,也還有兩個大宮女素琴和寶琴,以及一個老嬤嬤福春伺候著起居。
寶琴較素琴年長兩歲,是輾轉了數個宮殿,在瞿凝十歲的時候才來她身邊服侍的,許是因著經歷坎坷,平日便愈發謹言慎行,話語不多。
倒是素琴,一直就是個比較活潑的性子。這會兒天色已晚,福春嬤嬤年紀大了,便早早去休息了,只素琴和寶琴掌著燈等她回宮。
瞧著瞿凝面色疲憊,看不出喜怒的臉,平素更活潑一點的素琴壯著膽子上前開口:“殿下,您……”
話音未落已經被寶琴急急打斷,她上前一步躬身說道:“殿下,今兒個累著了吧?奴婢一早就備下了洗澡水,您要不要先沐浴更衣,松泛一下?”
倒是乖覺。
瞿凝睨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嗯。”
三人進了霧氣騰騰的沐浴間,緩緩將身體浸入溫熱的水里,瞿凝這才漸漸的放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