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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春越往里走,離那燭火越來越近,漸漸能看清里面的人影。捫拮挺拔坐著,一手捻著佛珠,另一手還敲著木魚,面前擺了個紅色燭臺,身側卻擺滿了罐子,像是普通的酒罐子。有的酒罐子東倒西歪,液體流了一地。
卻聞不到什么濃烈的酒香,不知是不是被龍涎香的味道蓋住了。
越春還要走近些,腳下卻突然踩到些液體,意外的有些滑膩,令她差點摔倒。
榮綿像是才注意到她,“啊”了一聲,道:“陳姐姐小心,就站在那處罷。”
她手一甩,丟下那陶罐,任由里面的液體流出來,往前走了兩步,道:“陳姐姐今日就是不來,我也要差人去請的。陳姐姐當真與我心有靈犀。”
越春被她滿臉的笑意恍了神,一瞬像是看到了叁年前那個愛憎分明的嬌俏年輕女孩。
越春不由柔下聲調,問道:“想叫我來做什么?”
榮綿低下頭,提起一只腳尖,點了點隔在兩人中間的水痕,道:“有些累了。”
越春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勁,警告道:“小羊,不要做傻事。”
榮綿笑了,抬起頭來瞧著她:“好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回了宮之后再也沒有了。”
她抱負遠大,卻在行至半途自我懷疑——或許她決心重拾公主之位的時候就錯了。
宮墻之內,勾心斗角,連一絲真情都彌足珍貴。
事不關己,又為何不能冷眼旁觀呢?
但見識越多,她越放不下,無法任由國民在苦海浮沉。畢竟他們也什么都沒做錯不是嗎?想活著又有什么錯呢?
越春說不出話來,又聽她道:“如果你費盡心思,不求回報地想要幫眾生脫離苦海,但眾生卻吸著你的血,還叫罵骯臟,該怎么辦呢?”
越春喉嚨干澀,艱難吐字:“總會有耳清目明之人。”
榮綿更加笑起來,眼里都帶了些淚花:“是嗎?可我竟一個沒遇到。”
不等越春開口,她轉過身,繼續道:“雅集里有個隅觀先生,精才絕艷,觀點毒辣。我觀之《策國論》頗有感觸,幾乎不做修改搬到了朝堂上,頗有成效。”
她說著又轉過身來,眼里有光亮,“你猜怎么著?她竟是個女子。我在西北時見過她,委實可惜這樣的女子馬上要嫁人了。許多男子根本無法與之匹敵,我更想讓她在朝堂上有所建樹,造福一方,但事實就是,我以公主之尊,也根本開不了這個頭。”
越春道:“你已做得足夠好。”
榮綿道:“不,我尚不夠狠辣。這才給了他們機會,痛擊我的要害。”
捫拮敲著木魚的手不知什么時候停下來了,指尖攥得犍稚失血,嘴唇卻有些發烏。
榮綿聲音又軟下來,道:“陳姐姐,我還不夠大度。我以為我不求回報已是崇高,他們卻還容不得我——可我又做錯了什么呢?”
捫心自問,她為國為民,自十叁歲開始,心懷大道,五年游歷,民間祛禍,義無反顧地入了這虎狼窩,只為了教民生改善些。她唯一離經叛道的,只不過是少女情思,愛上了一個僧人。
他驚才絕艷、憫愛眾生,他們一拍即合。她又憑什么不能傾心?即使知道僧人戒欲,而她踏入宮闈更是要將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曝在眾人眼底,她也無法收回情思。
世人從俗,固執又偏見,僅僅是叫他們窺見一斑,就要叫罵唾棄,恨不得殺之后快。
榮綿眼里快兜不住的淚水灼得越春心跳一停,直到看見她端起燭臺,嗅覺這才后知后覺恢復,聞到了滿鼻子的柴油味,她趕緊上前一步,道:“你不要做傻事!”
越春聲音有些發緊:“你說過的,滿朝無一可用之人,你還要變法,要開創盛世。你才走了幾步,就要放棄嗎?!”
榮綿遲疑片刻,燦然一笑:“確實還有些事沒做完。”
越春心下一松,正待接近她慢慢勸回來,只是遍地是油,她腳下一滑,不受控制后仰,摔坐在地。榮綿看著她,也沒來扶,“陳姐姐等等。”
越春見她恢復了鎮靜,還以為事有轉機,是以根本沒防備身后來了個人。下一瞬后脖頸像是挨了一下,意識漸漸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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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流漱石,乾清宮里如何了?”越春恢復意識時天光已然大亮,后脖頸還有些鈍痛。
枕流眼眶微紅,道:“昨夜乾清宮走水,人沒救回來。”
越春怔愣,但到底沒有很意外。只是她手按在袖口處,還能摸到里面的絹帛手諭,另外還有一封書信。
越春揮退眾人,手諭上題了戚廉隅的名,毫不意外。
書信里提及她已將趙逾和疑似在先皇日常的補藥里面做手腳的證據散布出去,即使他現在是最名正言順的儲君,也德不配位。
短短半頁紙,不過是她最后的一些部署,字里行間,沒有絲毫的哀怨,只述公事,不談其他。
她若是個男子,能在這樣的世道里做名正言順的皇帝,定然是個千古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