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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趁水燙,喝了一口茶。眼瞼垂下時,睫毛形成濃密的陰影。然后將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擺在大腿上,以祝融融對他的了解,他每次要正兒八經談話時,就會走這樣一道流程。
祝融融不耐道:“快說啊!”
“陪我去看看老爺子。”
“不去。”
“……”她滿臉的不屑,元燁有些惱怒,忍了忍,說,“孩子那事,”他尋了個恰當的措詞,“請你不要泄露出去。”他還知道用個“請”字,也算不易。
她滿不在乎的說:“嗬,我以為什么事!這點破事我還真沒放在心上,”她湊近他,“其實,孩子的父親是你還是別人,對我來說一點差別都沒有。”
祝融融在他的怒視之下,痛快的“哈”了一聲,隨即轉身進屋洗漱。
她的手機就放在茶幾上,這時突然震動起來。
是短信。元燁瞟了眼,許寧的名字像針一樣扎進他心里。
短信上說:“做了你愛吃的三明治,下來。”
元燁面無表情的將短信刪掉。等祝融融換了衣服出來,手機原封不動,元燁若無其事的翻看著祝父的象棋書。祝康康纏著元燁跟他玩,元燁被擾得沒法,索性將小家伙舉到肩上。
祝康康高興得手舞足蹈,將元燁的西裝踢出幾個腳印。祝媽媽嚇了一跳,連忙出來訓斥小兒子,元燁從書中抬起頭來,說了句:“沒事。”
這時手機又響,祝融融一看來電顯示,下意識的先瞥了元燁一眼,然后走到陽臺上去接。
兩分鐘后,她走出來說:“媽,我出門一趟。”
祝媽媽自己做了些泡菜,以前得到過元燁的褒獎,就想著弄一些給他帶回去吃。這時她滿手都是佐料,追出來喊:“大清早你去哪啊你!我們馬上要去飯店吃飯啦!不準出去!”
“你們去吧,我不去。”祝融融已穿好鞋,門“砰”一聲關上。
祝媽媽嘴里罵罵咧咧,回頭見元燁盯著門口,眼里有明顯的失望。她尷尬的跟前女婿解釋:“額,她可能是真有急事,待會兒吃飯我叫她務必趕回來。”
“嗯。”元燁沒抬頭,漫不經心的答應一聲,十來分鐘里,他看書的姿勢和看的頁碼一直沒變。
許寧做的三明治特別好吃,蛋皮松軟,火腿香噴噴。但她吃得心不在焉。許寧在一旁和她說話,近距離說上好幾遍,她才回一句:“啊?什么?”
又過了會兒,窗外傳來孩童嬉笑聲。祝融融走上陽臺,只見小區空地上,一大一小兩人玩得興起。大的手長腳長,抱著胸前的小腳跑起來虎虎生風。小的坐在他肩頭上,手里拿一根長樹枝胡亂揮舞,笑聲直沖云霄。
祝融融瞥了一眼就回到室內,心里格外浮躁,心神不寧。
許寧那時已將豆漿煮好,問她:“醫生說孕婦要控制糖份,咱們不放糖了吧?”
祝融融隨口嗯了一聲。那時的她,就是在豆漿里加辣子她也會下意識答應吧。
那個早餐特別豐富,祝融融稍回過神來,發現許寧知道自己不愛吃白煮蛋,竟做了茶葉鵪鶉蛋!一口一個,很香,又不會太咸。
她隨口說,真好吃,就是殼不好剝。又誠心贊道:“許寧,你太厲害了!以后哪個女孩要是嫁給你,得多幸福啊!”
許寧瞪她一眼,將蛋剝好皮,放她碗里,語氣不悅:“食物堵不上嘴么!”
祝融融也不怕他,笑嘻嘻的問:“對了,老實說,你在北京四年,有沒有交女朋友?”
許寧手上一頓,過了很久很久,祝融融都吃下了兩個鵪鶉蛋,半杯豆漿。他才說了聲:“有。”
祝融融本是隨口逗他,沒想到還真有,十分震驚。但驚訝大于吃醋,她追問:“什么時候的事呀?你怎么沒告訴過我?”
許寧剝了五顆蛋放她碗里,拿紙巾擦手,輕飄飄瞥她一眼:“告訴你,你那時又愿意聽么?”
她愣住,不知他為何惱怒。過會兒,許寧長出一口氣,放柔了聲音說:“那時我剛到北京,很不適應,思想極端消極。所以不想聯系你。”他將桌上的蛋殼碎末趕到碗里,自嘲的笑,“你那時忙著和元旭的老總談戀愛,我即便去找你,對你來說也只是打攪吧。”
祝融融沒說話,慢慢吃著碗里的東西。過會兒問他:“后來呢,什么時候分手的?為什么分手了?”
許寧顯然不愿在她面前多提這事,轉開話題:“豆漿好喝嗎?”
祝融融點頭:“好喝!很香,你加了什么?”
“除了黃豆,還加了花生芝麻核桃,還有一把米。喜歡的話我經常做。”
“好。”
她端著杯子在客廳走了一圈,這時也看到柜子上少了他母親的遺照。祝融融問:“這里少了一張相框,是少了你媽媽嗎?”
許寧走過來,說是。
祝融融驚訝:“為什么不放上來?”又一想,難道是因為他媽品性不貞,所以不能和他父親擺一塊?
但許寧的話,讓她大吃一驚。
許寧說:“她可能還活著。”
“什么?!”她手上杯子差點打翻。祝融融瞪著他,“那當年的車禍是怎么回事?死者是誰?這事你怎么知道?”
許寧說:“我還在調查,但已經有了很大的線索。等我找到她,再告訴你好嗎?”
畢竟是人家的傷心事,他不想說,祝融融也不能強迫。但她心里好奇,又替他高興,去拍他的肩:“許寧!你一定能找到你媽媽的!”
許寧點頭,進廚房去洗碗。
小區里祝康康的尖叫聲此起彼伏,祝媽媽經過許寧的窗戶,眼尖的看到女兒。瞟了一對面的前女婿,后者絲毫沒發現,這才心急火燎的湊上來,壓低聲音,急道:“哎呀我的小姑奶奶!你這時候在許寧家做什么?還不快出來!咱們去吃飯!”
祝融融說:“我和許寧有事,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你能有什么事!你是存心要氣死我們!好不容易有機會復婚,你不為自己,也要為肚子里的孩子考慮!你懷的可是倆孩子,倒是沒有爸爸,怎么養?”
祝融融想起許寧那句“我來養”,心里不是滋味,覺得委屈了他。
見女兒不做聲,祝媽媽以為說動她了,繼續連哄帶嚇的誆她:“寶貝,快出來吧!要是被你爸看見,你就不怕你爸那脾氣上來,打斷許寧的……”
祝融融這時盯著母親的后方,目光一愣。
祝媽媽話沒說話,一個聲音打斷她:“阿姨,你在和誰說話呢?”
是元燁。
祝媽媽只覺得天旋地轉,趕緊給女兒使眼色,讓她進去躲一躲。奈何祝融融根本不予理會,還似笑非笑,挑釁的對來人抬了抬下巴。
元燁也看著她。
祝媽媽頭如斗大,覺得務必在事情還沒鬧大之前,將前女婿帶走。
她像哄孩子一樣說:“小元啊,這是融融一個高中同學家,她找那個同學呢有點事,咱們去吃飯,不管她,一會兒太陽大了外面就熱了。”說完,墊腳在兒子半吊的屁股上拍兩下,“康康快下來,你燁哥哥累了!”
康康耍賴,“不嘛不嘛”扭個不停。
元燁一言不發,與祝融融對視良久,最后舉著祝康康轉身走了。
母親狠狠剜她一眼,低聲罵一句:“不識好歹!”也跟了上去。
元燁眼中的怒氣明眼得見,祝融融卻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她走進客廳,悵然所失。
許寧已洗好了碗,走出來問:“一會兒我要出去辦點事,下禮拜回北京,我準備將分公司開來z市,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明年初就能搞定。”
祝融融目光呆滯,顯然沒聽。他抬高聲音又喊了她幾聲。
她這才轉過頭:“什么事,阿燁!”
突然意識到叫錯了名字,下意識捂上嘴:“對不起!”
許寧頓時面色鐵青:“你叫我什么?”他當時幾乎是怒吼而出,“不要拿他和我相提并論!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我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祝融融呆住。
剛才一時口誤,她猜到許寧可能會不高興,但她沒想到他會如此失控!從小到大,他從沒兇過自己。祝融融小聲再說了聲對不起,然后沉默。
他還是那個,對她義正言辭的說“我來養”的溫和的男人嗎?
她驚恐的目光讓他懊悔,他當即蹲下,平視她的眼睛,自責的說:“對不起!融融,我……我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頓了頓,承認道,“我壓力太大。”
祝融融說:“我了解,畢竟我懷著別人的孩子,這種事要說不介懷,沒有哪個男人能做到,你也不是圣人。”她誠懇的說,“許寧,你在我心里已經夠好了。”
許寧在她身旁坐下,過了很久,低沉的說:“真正的人,真正的事,往往不及心中所想的那么好。”
兩人無言。
許寧轉開話題,突然問她:“對了,融融。元燁的風月冢,你在那里呆了四年,有沒有見過什么可疑的女人?”
“什么意思?那里的下人都是啞巴,除了這一點很奇怪,其他也沒什么。那些人都很善良老實,”想了想,說,“你是不是也聽別人將風月冢傳得神乎其神?其實沒那么玄,那是因為你們不了解,才覺得風月冢很神秘。”
她說“你們”,她將自己歸于風月冢一伙。許寧心里不是滋味,強忍著,又問:“那,你有沒有看到身份不明的女人?”
祝融融說:“不可能啊,那里的安保非常嚴,陌生人不可能進得去。”
突然,她“啊”了一聲,指著他,“你這么一說!我倒想起來了,一個月前確實出現一個女人,很恐怖,好像被火燒過,毀容了!她誤打誤撞掉到風月冢的湖里,幸好后來得救。”
許寧緊張,拽著祝融融的手,急切的問:“是一個什么樣的女人,有多高,胖還是瘦?長什么樣?說什么方言?”
許寧在她面前一直都是胸有成竹有條不絮的,甚至夸張的表情都不曾做過!她從沒見過許寧有這般焦急的時候,當即被他連續的發問攪渾,說:“她容貌被毀容,看不清原本面貌。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或許還高一點,但不超過170,不胖!由于沒有頭發和完好的皮膚,看不出年齡,聲音很嘶啞,我猜測可能35到50之間。小飛哥說就是附近的山民。我和她沒什么交流,她那時很恐怖像瘋了一樣,劫持了我們那里一個人。后來在打斗中滾進湖里。”
許寧閉上眼睛,露出悲痛之色,隨后聲音也跟著顫抖:“掉進湖里,她有沒有受傷?”
“應該沒有。”她也沒說是自己救的。
“那她有沒有和你說過什么?”
祝融融絞盡腦汁回憶,搖頭:“不記得了。當時我們都受到驚嚇,以為她是個怪物。”
許寧突然握上祝融融的手,懇切的請求:“再想想,融融,好好想想,還有什么?”
祝融融想了許久,突然又“啊”了一聲,許寧立即急切的望著她。
“她看見我的時候,喊了我!”
“喊你名字嗎?”許寧激動得幾乎要將她的手擰斷了,失聲問,“她怎么喊的?”
她搖頭:“沒喊名字,喊我小姑娘。”
許寧有些失望,祝融融本來就是個小姑娘,任何年長之輩都可以這么叫她。但下一秒,他又燃起熊熊期翼,因為接下來祝融融說:“她喊我小姑娘,聽那語氣,好像很驚喜,就好像,她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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