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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飛一到藍山醫院,便去醫生那里了解情況。
祝融融的倔強隨母親。
父女倆走進病房時,祝媽媽正掙扎著下地,她浮腫笨拙的身子在床沿一寸一寸的挪動,傷口扯動痛得她面色蒼白,滿頭大汗。她咬著牙硬是一聲不吭。
祝融融從沒見過剛生產過的婦女,當即被母親虛弱的模樣嚇傻,鼻腔酸澀,一聲“媽”剛喊出來就帶著濃濃的哭腔。
祝父搶步上前,責備道:“你下床干嘛,為什么不按鈴?”
祝媽媽艱難的說:“醫生說要嘗試著下地!我想小便。”
祝父心疼,數落她:“逞能!你以為還像年輕的時候嗎?”
祝媽媽將手搭在丈夫肩上,大口喘氣。他咬牙承受著妻子產后150多斤的軀體,一手小心的提著點滴管子。
祝融融趕緊上前幫忙,撐在母親另一邊。
什么時候起,女兒的力氣已經這么大了?明明昨日她還在自己懷里吸著手指學唱童謠呢。祝媽媽慈愛的摸著祝融融的頭,感慨道:“是啊,一晃眼都過去十八年了,想當年我生融融的時候,哪有這么吃力。”她微笑著看著祝融融,她的唇和臉色一樣蒼白,“寶貝,看見你弟弟了嗎?他鼻子呀,眼睛呀,嘴巴呀沒一處不像你。”
祝融融努力擠出一個笑來:“嗯,看見了!”
祝媽媽往前挪了半步就不得不停下來休息,腹部的傷口痛得她大汗淋漓,嘴邊卻仍是那個煥發著母愛的笑容:“我那時生下來一看,呵,這小子連一頭自然卷都跟我的融融一模一樣呢!”
眼淚洶涌而至,祝融融低下頭拼命眨眼睛。
祝媽媽卻以為女兒又在鬧別扭。那時祝融融已經高出她半個頭,但她仍以對付祝融融小時候的姿勢,輕柔的攬過女兒的肩:“寶貝,你是不是還在怪媽媽?”
祝融融沒命的搖頭。
祝媽媽嘆息一聲:“那時媽媽打了你,過后媽媽一直很后悔,為什么沒好好的跟你講道理,那件事是媽媽不對,媽媽當時壓力太大,身體也不舒服,對你的確缺乏耐心。”
祝融融說不出話來,只是搖頭。
祝媽媽再次經歷偉大的生育過,母愛倍增的同時,越自覺發愧對于大女兒,啰哩啰嗦個沒完:“寶貝,其實媽媽完全理解你的感受。爸爸媽媽跟你保證,有了弟弟,我們只會更愛你,你永遠都是媽媽的小乖乖,是媽媽心里排第一位重要的人!”一會兒寶貝一會兒乖乖,如此煽情的話從一位母親嘴里說出來,卻那么的理所當然,不叫人突兀。
祝融融想起自己還小的時候,母親高興起來就愛給她瞎起名,寶貝啊,心肝啊,小乖乖啊,閨女囡囡啊,什么肉麻喊什么,花樣百出。那時祝融融聽在耳里覺得稀松平常,如今回想起,才品味出母親對自己毫無保留的發自肺腑的深愛。
祝融融再忍不住,將腦袋輕輕放在母親肩上,哭出聲來,問她:“媽媽,您痛不痛?”
祝媽媽笑:“你這孩子就是傻氣,生孩子當然痛啊,要是不痛,又怎么夠資格得到你們。所以這種痛,讓媽媽覺得很幸福,”祝媽媽小心的觀察女兒的反應,“寶貝,你喜歡弟弟嗎?”
祝融融毫不猶豫的點頭。
祝媽媽高興起來,抬手替女兒將歪斜的發夾重新別好,又拉過女兒的手,這才驚覺這孩子手心燙人,驚道:“寶貝,你生病了?”
祝融融說:“感冒罷了。”
祝媽媽又是一頓嘮叨,什么永遠像個小孩啊,變天不會添減衣服啊,不把感冒當回事啊,有沒有上醫院看病啊,去了醫院會不會掛號啊……
最后祝媽媽內疚道:“寶貝,這段時間媽媽沒精力顧得上你,你已經長大了,要自己照顧好自己的身子,明白嗎?”
這么點小感冒,也只有在父母眼中才能興起驚濤駭浪,祝融融心里又是酸澀又是幸福。
那時父親聲稱有事先出去了。祝融融非要喂母親吃飯,吃完飯又打水給母親洗腳。她長這么大,像這樣伺候母親還是第一回。祝融融白嫩嫩的手輕輕搓在祝媽媽微黃起繭的腳趾間,祝媽媽感到十分幸福。
祝融融與顧小飛開車回去時,祝父跑上前來,從車窗遞進兩瓶五糧液,三條中華。祝父不善交際,將煙酒塞進顧小飛懷里,只一味的重復:“給顧院長!給顧院長!”
顧小飛當然不收,兩人推辭不下,祝融融對顧小飛說:“你就收下吧,你不收我爸肯定睡不著覺。”
顧小飛只得替父親道謝,這才接過來,慎重的擱放一邊。
祝融融回房,元燁仍在書桌前處理文件。
祝融融走過去,低聲請求:“請你,救救我弟弟吧!”她面色沉重,再沒有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活潑模樣。
元燁對她視而不見,手指在鍵盤上翻飛,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說出一句:“用我的血去救他?理由?”
祝融融哽咽著說:“他好小……他快不行了……”
元燁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眼睛通紅浮腫,一看便知狠狠大哭過。元燁在那時仍能笑得出來,找了個舒適的姿勢靠在靠背上,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嘴里還是那句:“與我何干?”
這個冷血的怪物!!但他是弟弟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
豆大的淚水落到地板上噼啪作響,祝融融不肯放棄,小聲而卑微的乞求:“我求你了!救救他!只要你愿意救他,讓我做什么都行!”盡管她在這樣危機的時刻已經顧不得自尊自愛,但真讓她面對這個魔鬼低聲下氣說這樣的話,她還是羞憤得滿臉通紅。
元燁合上電腦,蓋好鋼筆套,將鋼筆□□筆筒里,又整理文件。一切收拾妥當,他這才正視她,放于桌面的手十指交握,擺出一本正經的姿勢:“求我?站著求?”
元燁的書桌上擺放著一個筆筒,祝融融的目光呆滯的盯著它。筆筒是蘭竹所做,古樸韻味,竹節處磨得相當光滑,看得出有些年歲了。
突然,她的腿緩緩彎曲,左膝先磕于地面,隨后才是右膝,她目視前方,像是一具早已失去生命的傀儡,她的聲音平靜毫無波瀾:“我求求你,元先生,救救我的弟弟,他出生才不到24小時,他不能就這么死去。”
元燁站起身來,居高臨下俯視她。后者一聲不響的跪在地上,毛茸茸的頭頂隱約得見兩個對稱的旋兒。
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完全能想象出此刻她眼里的倔強與無助。
元燁說:“我從不做虧本生意。當初救姓許的小子,是你用七年青春換來的。如今你已沒了本錢,還能拿什么求我救人?”
祝融融的聲音輕如蚊吟:“等我大學畢業,我可以無償為你打一輩子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