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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目光定下一處,心“咯噔”一聲,沉下去。
侯曉燕,女,二十歲,籍貫豫南。
警察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好,說道:“節哀吧。”
顏冬姿擦了把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的眼淚,說:“請問,他們的……尸體在哪里?”
警察說:“小妹仔,你別去看了,太慘了,容易留下陰影。如果有她家人的聯系方式,就去做個登記,后續還有很多事情,必須得家屬過來才能辦理。”
顏冬姿點頭,本來還想再問問,但其他人在招呼這名警察過去,就只好作罷。她心里頭難受,像是堵了塊石頭。
這是她頭一次直面同齡女孩的死亡,這個女孩前幾天還跟他們一起去唱歌,大家一起說說笑笑,可今天,就變成了寫在死亡名單上,一個冰冷的名字。
顏冬姿又擦擦眼淚,在人群中搜索著王艷的身影,不多時就看見了王艷,她還在人堆里尋找著,呼喚著,滿目焦灼,不知疲憊,顏冬姿突然間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她這個噩耗。
拂去落在肩頭的黑灰,顏冬姿想著,長痛不如短痛,還是盡快告訴她吧。
顏冬姿走過去,按住王艷的肩膀,王艷猛然轉頭,“侯曉燕!”
王艷的驚喜在看見顏冬姿時,僵在臉上。
“王艷”,顏冬姿輕聲喚她,咬了咬嘴唇,讓自己說出殘忍的話,“我看到了死亡名單,上面有侯曉燕的名字,姓名、年齡、籍貫、所在班組都對得上。”
王艷嘴唇抖得厲害,聲音飄忽,緊盯著顏冬姿的眼睛問:“你說的是真的,沒有騙我?”
顏冬姿回視她,“我說的是真的,沒有騙你。”眼看著王艷嘴唇抖得越來越厲害,顏冬姿又趕緊說,“我沒有看到高秀的名字,她是安全的,我們現在沒有時間悲傷,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找到高秀,確認她的安全,還要聯系侯曉燕的父母,通知他們過來處理她的后事……”
盡管顏冬姿下定決心要硬起心腸,可說到這里還是說不下去了,她停下仰起頭,等鼻腔深處的酸意褪去之后,才擦干凈眼淚。
王艷蹲下去,捂住臉,“你讓我怎么通知她家人,我該怎么說!”
顏冬姿也蹲下去,拍撫著她的后背,她知道,現在勸說王艷堅強起來,先處理眼前的事情是沒用的,索性就讓她先把心中的悲傷發泄出來。
身旁,到處都是哭聲一片,王艷的哭聲融入其中,更添悲傷。
顏冬姿低著頭,眼淚滴滴掉在黑灰上,洇出一片。她不知道火是怎么起來的,不知道為什么那么多人沒有逃出去,她升了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忽地,一個沙啞的聲音試探著問:“王艷?顏冬姿?”
顏冬姿猛然抬頭,正看見一張蓬亂著頭發,沾上了黑灰,眼睛、鼻頭紅腫得變了形的臉。
那人非常意外,“真的是你們!”
“高秀!”顏冬姿驚喜,盯著高秀,連忙拍打王艷的后背,“高秀來了,她好著,她沒事!”
王艷猛然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仰頭看著高秀,忽地就站起來,撲進了高秀的懷里,痛哭出聲,“高秀,侯曉燕沒了,她死了!”
顏冬姿連忙站起來,扶住高秀搖搖欲墜的身體,防止她被王艷撞倒。
高秀嚎啕出聲,“對不起,都怪我,都怪我,火太大了,我救不了她,我根本沖不進去,都怪我,都怪我!”
王艷喃喃開口,“不怪你,不怪你……”
兩人哭了好一會兒,哭得實在累了,才停住,雙雙坐在地上,相顧無言。
顏冬姿見不遠處,公安們搭建起來一個安置點,里面放著些水、面包之類的,便過去取了兩瓶礦泉水,打開蓋子,給王艷和高秀一人遞了一瓶。
王艷接過礦泉水,一口氣喝下去半瓶,又往頭上、臉上澆了一些水,沖出一條條黑色的溝壑,讓她看起來有些滑稽,此時的她根本想不到自己的形象如何,問高秀,“我們該怎么辦?”
高秀低下頭去,說:“我填寫了侯曉燕家的地址,聯系方式,公安那邊說他們會聯系家人過來,讓工廠和家屬協商處理后續的事情。”
王艷點點頭,用手摸了把順著頭發上滑到眼睛里的水滴,又喝了口水,問:“火,到底是怎么著起來的?”
高秀搖搖頭,抱緊了自己的雙臂,說:“今天晚上輪到曉燕他們那組上夜班,我在宿舍睡覺,睡得迷迷糊糊的聽人喊著火了,我被驚醒,才知道著火的是縫紉機車間,火勢太大了,像是一下子著起來的,外面的人根本就沖不進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火越來越大,把房梁都給燒斷了……里面加班的二十來個工人一個都沒有跑出來。”
顏冬姿忍不住插嘴,“你們廠里的領導呢,他們有沒有給出個說法?”
一聽這話,高秀咬了咬牙,眼睛里露出憤怒的神色,說:“那個孫子一聽說著火就連夜逃跑了,不過警察們說,一定會把他抓到,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的!”
遠方好像又有人在喊高秀的名字,顏冬姿認真聽了聽,跟高秀說,“好像有好幾個人在喊你的名字。”
高秀忙要起來,但是腿腳發軟,顏冬姿連忙把她攙扶起來,又將王艷也扶起來。
高秀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眺望著,忽地眼淚又流了出來,向著那邊揮手,“我在這里。”
來人大概有七八個,有男有女的,有三十來歲的,也有和高秀年紀差不多的。
王艷看到他們,仿佛也看到了主心骨一般,說:“太好了,他們都來了!”
來的都是王艷和高秀的老鄉,在新聞里聽到南明制衣廠著火的消息就往過趕。
高秀和王艷見到他們不免又痛哭了一場,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了家長,有人給做主、撐腰了。
其中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相貌堂堂,從穿著打扮和氣質都相當不錯,他拍拍兩人的肩膀說:“好了,好了,都別難過了,侯曉燕已經去了,我們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傷中,要幫她討個公道,她的父母沒了女兒,不能讓他們后半生無所依靠。”
其他幾人都紛紛附和著,高秀也忙說:“薛哥,我聽你的,你怎么說我就怎么做。”
這名被稱為薛哥的就拍拍她的肩膀,說:“好。”他又看向王艷,又說了個“好,你很不錯,你現在的情況不好,先回宿舍去休息吧,這里交給我。”接著,他又看向了顏冬姿,對她點頭致意,說:“謝謝你跑來這一趟,你帶著王艷一塊回去吧。”
顏冬姿也對他點了下頭,看向王艷。
王艷吃了下下,點點頭,說:“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最新消息就通知我,你們有什么行動也別忘了我。”
“好”,薛哥答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