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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錯愕定格在了他們的臉上。
幾百人的碼頭之上,居然只能聽見海浪拍打在席茲號船舷上發(fā)出的怒吼;海風(fēng)吹鼓船上的風(fēng)帆發(fā)出的鼓鼓風(fēng)聲;海鷗在他們的頭上盤旋著,發(fā)出悅耳的鳴叫——
直到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雷蒙德的名字。
然后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這個隊伍,那聲音也越來越響亮——直到在碼頭很遠之外的人都聽見這動靜紛紛轉(zhuǎn)過頭來伸長了脖子探望,感慨——
“席茲號的人今兒個發(fā)什么瘋啊?大清早的聚集在那喊口號似的喊他們大副的名字?發(fā)金子了不成?”
……
夜晚,大副休息室內(nèi)。
“為什么站出來?不是很好的機會讓我永失人心,奪回船隊的話語權(quán)嗎?”
“你說的是人話嗎?”
“猴語。”
蘭多瞪著雷蒙德瞪了一會兒,而后者老半天也并沒有顯示出任何的不適的模樣,看來他早就習(xí)慣在蘭多的這樣的目光下心安理得地生存……兩人只是片刻,看著黑發(fā)年輕人眼中越來越明顯的掙扎以及猶豫,男人輕輕挑起唇角,良久,直到船艙中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蘭多才說:“你不會是不想干了吧?”
“豈不是正合你意?天天嚷嚷著要奪回席茲號的人不是——”
雷蒙德話語未落,黑發(fā)年輕人“啪”地一下狠狠拍在辦公桌上打斷了他的話——這是破天荒的勇敢,放眼整個席茲號,哪怕是老船長在世的時候,也不會有人狗膽包天到用這么粗暴的方式打斷雷蒙德的發(fā)言,可見此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究竟有多火大……蘭多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像是有很多話要說,良久,那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雷蒙德,其實你也應(yīng)該清楚,我這樣的人并不合適在海上飄來飄去,也許賭場和酒吧更合適我?我原本打算在找到利維坦號以后,就——”
“我不爭辯,只是因為我不知道你把我寫的名單帶身上了,”雷蒙德不急不慢地打斷了蘭多的話,他看著黑發(fā)年輕人,就好像自己壓根沒有聽到他前一秒在說什么,“這種東西如果是事后才拿出來只會被強行判為狡辯,只會適得其反,船隊可能真的就散了,憑借我一個人,沒辦法找到利維坦號。”
蘭多愣了愣:“散了就散了,找不到就找不到,現(xiàn)在這樣我們也一樣人手不夠,你以為我會怪你?”
“你不會,可是我也不能這么干。”
“為什么?”
“我答應(yīng)你老爸照顧好你,和這艘船。”
“那老家伙已經(jīng)掛了,你他媽還要被他道德綁架多久?”蘭多覺得自己都快三觀不正了,“我老爸把你看做是親生兒子,他肯定也不希望你因為他臨終前的胡話自己束縛自己——”
“你在意我的感受?”
“這他媽不是廢話?我在你心目中形象到底有多糟糕——”
“所以你今天這么做,不僅僅是為了保住席茲號?”
蘭多“嘖”了聲滿臉不耐煩正想回答,突然反應(yīng)過來雷蒙德這個問題好像有點奇怪,于是到了嘴巴的話硬生生吞咽回去,憋得漲紅了臉,他轉(zhuǎn)過頭瞪著雷蒙德,無聲地用眼神默問:你在說什么瘋話?
沒想到男人唇角邊的笑容卻變得更加清晰了些,他從辦公桌的另外一邊繞出來,來到黑發(fā)年輕人的面前,當(dāng)他的高大的身影所投下的陰影將黑發(fā)年輕人完全籠罩時,他彎下腰,將被他的氣勢壓得不住想要往后退這會兒屁股已經(jīng)抵住辦公桌邊緣的黑發(fā)年輕人的手拉起,頓了頓,用聽上去不知道是什么情緒的嗓音輕聲說:“看來我還欠你一聲謝謝。”
蘭多覺得自己的寒毛都豎起來唱“希爾頓女王萬歲”這首贊歌了,雙眼發(fā)直地盯著自己被男人輕輕抓在手掌心的手,唇角抽出:“就……不用了吧。”
“那代替‘謝謝’,說一句實話給你聽好了。”雷蒙德壓低了身子,他一手拉著黑發(fā)年輕人的手不讓他再繼續(xù)后退,俯身湊近他,在兩人鼻尖幾乎都要碰到彼此的近距離停下,那雙湛藍色的瞳眸閃爍著認真的光芒,“忽視老船長的遺愿,就我個人意愿而言,我把‘照顧好你’擺在‘照顧好席茲號’之前。”
“…………………………………………………………”
蘭多的腦袋嗡嗡響了十幾秒。
直到他意識到他的臉上熱得可以煎番茄。
他一把甩開了男人的手,毛毛躁躁地推開了他——
“誰、誰要你照顧!我有手有腳的!你管好這艘破船就行了!”
“……”
男人順勢后退兩步,最終在搖晃著的煤油燈昏暗的光芒下站定——混光的光線下,只見男人輕輕挑起下顎成一個驕傲的弧度,唇角邊的笑意加深——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第五十一章 利維坦是真實存在的。
最后蘭多是紅著臉從大副休息室奪門而出的。
別怪他沒出息,要怪就去怪當(dāng)時那及其詭異的氣氛好了。
等蘭多踩著像是棕熊似的魯莽步伐回到甲板上時,正好看見老軍需官在給一些人發(fā)遣散費。
那些幾乎在席茲號上貢獻了自己所有的青春的家伙,這會兒正老老實實地排著隊,背著自己那為數(shù)不多少得可憐的行囊,伸長了脖子看著前面相互討論著誰拿了比較多的遣散費,并開始掂量自己能拿到多少,他們壓低了聲音說話,細細碎語幾乎要被吹散在海風(fēng)之中……
蘭多注意到他們中間有的人是并不情愿下船的,奈何自己的名字卻被列雷蒙德的名單上,而此時此刻,他們的妻子正抱著或者牽著他們的孩子站在碼頭上,翹首以盼;還有一些人,是今天早上站在碼頭上和胖水手一塊兒造反的家伙,蘭多猜想他們最開始大概只是想要撈點好處,卻沒想到最后丟失了顏面沒辦法再繼續(xù)留下來,這會兒當(dāng)別的水手們排著隊往前走時,他們只是自成一群站在隊伍的最末端,每個人臉上都是揣測不安的,仿佛害怕到了自己的時候會遭到發(fā)放遣散費的老軍需官的奚落,最后一個子兒都拿不到。
等待這些人下船之后,席茲號將會剩下和原來相比不到一半的人數(shù)。
哪怕雷蒙德不說他也知道,這個數(shù)字大概是不夠支撐船隊走到巴布魯斯島的——喔不,如果一切進展的不那么順利的話,他們甚至可能到不了利維坦雕像所在的地方。
蘭多坐在樓梯上看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水手們離去的隊伍在緩緩蠕動,其中有不少人曾經(jīng)跟他在底層甲板拿著紙牌廝殺叫罵,而此時他卻甚至失去了走上前和他們道別的欲望,黑發(fā)年輕人只是捧著臉看了一會兒后,便顯得憂心仲仲地站了起來,離開了一層甲板。
蘭多來到自己在席茲號上最喜歡的地方——船頭船舷,不遠處是夜色之中一派平靜的、一望無際的海面,海風(fēng)拂面稍稍吹散了一些他心中的煩躁,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只煙草銜在唇邊,卻還沒來得及點燃,那煙草便被什么東西一把從他的唇邊抽走。
蘭多愣了下,甚至還沒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只聽耳邊響起了一聲口哨聲,下一秒面頰便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捧住——
“看看我們的蘭多小公主,這愁眉苦臉的模樣還真的不太合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