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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爾將手中的羊皮紙往黑發年輕人臉上一拍,猙獰笑道:“好好享受,我的小乖乖。”
蘭多手忙腳亂地將那破羊皮紙從臉上拽下來,一把抓住正準備離開的迪爾想要跟他深入討論一下“論人類的無恥可能性,迪爾當然是不耐煩地想要甩開他,然而就在兩人拉拉扯扯之間,忽然,聽見從他們身后傳來一聲極為嘶啞、低沉的聲音:“我替他來。”
正拉扯中的兩人俱是一愣,雙雙擰過腦袋,隨即兩雙視線便落在了這會兒冷不丁出現在他們不遠處的那個人身上——男人站著的時候,比躺著的時候看上去更加高大強壯,他赤裸著上半身,結實而分布均勻的肌肉在月光之下泛著誘人的光澤,而那雙與他戴著的小半塊面具上鑲嵌的劣質藍寶石相同的藍色瞳眸,亦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讓人一眼看去,就挪不開眼睛。
見大家都將目光放到自己身上,男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先是抬起手撩了撩濕漉漉的頭發往后擼了擼,然后又伸出手,調整了下自己臉上的面具——在確認面具還在時,他似乎是松了口氣,頓了頓后,這才仿佛擔心剛才蘭多和迪爾沒聽清楚似的,將他說過的話又重復了一邊:“我替他接受鞭刑。”
迪爾反應很快地罵道:“關你屁事啊!你哪位!”
男人:“你剛才撈我上來……”
迪爾:“啊啊啊啊我知道,閉嘴!”
在莫拉號的船長急著跳腳時,他身后的黑發年輕人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因為此時此刻,蘭多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在看到面前這個男人的時候,昏暗的月光之下,他猛地一眼看去差點被嚇尿了褲子……因為他還以為他家“大副后媽”順著莫拉號的韁繩爬上了船——紅色的頭發,高大強壯得令人嫉妒的身材,以及那完美的下半張臉——太像了,太他娘的像了!
而此時,仿佛是注意到了蘭多赤裸裸的灼熱目光,這個忽然半路殺出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靦腆笑了笑,用那嗓子像是壞掉了所以變得異常沙啞的聲音說:“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知道你是為了救你才下的海……”
他先指了指迪爾,又指了指蘭多。
然后收回手指,似乎有些害羞道:“如果不是因為這樣,我可能已經死了。”
男人看上去很緊張。
迪爾看上去很暴躁。
唯獨蘭多松了一口氣,首先,這人的聲音太糟糕了,完全不像是雷蒙德聲音;其次,雷蒙德這輩子也不會露出這樣“靦腆”“可愛”的表情;最后,蘭多記得自己上一次想要用手指指著人家說話時,被雷蒙德警告“你是不是覺得手指長在手掌上很多余我可以幫你砍掉”。
所以這個家伙不是雷蒙德。
………………媽的,想到這里,蘭多不禁嘆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松一口氣,難不成在他的心目中,雷蒙德形象比一船的海盜加起來更加恐怖?
而在蘭多發愣期間,今晚已經經歷過太多莫名其妙以及神邏輯的事情的迪爾終于達到了爆發的邊緣,他指揮著手下的海盜將那個蘭多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拖下去替蘭多承受“四十缺一下”的鞭刑,在蘭多終于回過神來想要阻止時,他冷笑著看著黑發年輕人:“你再多說一句,你們倆就沒人來一發好了——”
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那邊已經順從地被人摁在長條椅子上,并配合地任由他們將自己的手固定好一面在行刑的過程中亂動或者掙扎,似乎是感覺到了蘭多他們的目光,那個人居然無比淡定地抬起頭,似乎飛快地沖他們這邊笑了笑,蘭多被笑得腿軟,迪爾則響亮地冷笑了聲,指了指眼睛悶聲不吭咬牙吃下第一鞭的男人挑釁地對蘭多說:“你快來求饒,這樣我就可以送你們一塊去被抽一頓,哦對了,他雙倍。”
蘭多:“……小杰羅,我以為你是好——”
迪爾:“三倍,我說過不要叫那個名字。”
蘭多:“小——”
迪爾:“四倍。”
蘭多:“……”
蘭多不敢再說話,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長得很像雷蒙德的男人被狂抽了三十九鞭。
第三十九鞭落下時,居然還保持著清醒的意識,這倒是多多少少讓甲板上的海盜們看他的目光微變——稍稍見識過的人都知道九尾貓鞭有多折磨人,那又痛又癢的感覺只是幾下就夠人受的了,意志不堅定的人見了那細細長長的九條鞭子,第一時間就嚇尿了褲子的都有。
而男人卻全程悶聲不吭地承受下來,當他背上血肉模糊一片地被人從椅子上放下來時,他“轟隆”一聲倒在地上,停頓了片刻,就在大家以為他暈過去時,他卻突然動了動,緩緩了爬起來,緊接著,“呸”地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液。
大概是在隱忍的過程中因為咬牙過緊而導致牙齦出血之類的。
他站起來,用手背摸了摸唇角,掀起眼皮子看了眼不遠處呆愣在原地的黑發年輕人,以及他身邊陰著臉看上去滿臉山雨欲來的莫拉號船長,笑了笑,用帶著一絲絲疲倦的聲音問:“這樣就可以了嗎?”
此話一出,甲板上嘩然。
迪爾的臉色簡直不能更難看。
但是他還是強忍下了想要將這個男人扔回海里的強烈不安——在眾多手下都對這個家伙產生了多多少少敬佩的情緒的情況下,他不得不做一個言而有信的人,所以他答應將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留下來,甚至給他安排一份甲板上的工作……
迪爾讓這家伙跟在蘭多身邊,一起滾到廚房里去暫時頂替德菲斯廚子的職位——瞧瞧看,多么有趣,他給自己的小奴隸安排了一個手下,迪爾覺得這世界上像自己一樣寬厚待人而富有創意的海盜船長真的已經不多了。
迪爾當然知道這個男人來歷不明,不過“來歷不明”這種事向來不是招收海盜時會設下的一道門檻,準確地來說,在莫拉號上,幾乎半個甲板上都站滿了各種“來歷不明”的人,最讓迪爾頭疼的是,這家伙來歷不明就算了,當他問他叫什么名字的時候,他居然給他搖了搖頭:“沒有名字。”
迪爾拎著契約紙的手一縮,目光變冷:“你耍我?”
“沒有,”男人說,“真沒名字。”
雖然繃帶擋住了,但是卻能讓人覺得繃帶下那張臉似乎臉紅了——就是有這么神奇,那沙啞得近乎于有些難聽的聲音居然就輕易地表達出了此時此刻他窘迫的情緒,還憑空讓人生出一種于心不忍不好再逼問的沖動,于是迪爾黑著臉將契約紙往身邊的蘭多懷里一拍,扔下一句“取個名字,讓他簽字”后,大步揚長而去。
蘭多:“……”
眼前的人平白無故替他受了一頓刑,這會兒雖然他看上去沒多大事兒似的坐著,但是實際上整個小小的船艙里都充滿了濃重的血腥氣息,配合著在海浪中不斷搖晃的船只,這讓蘭多甚至產生了一種胸悶想要嘔吐的感覺,他放下那張羊皮紙,轉身推開了窗戶,當咸腥的海風吹入,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回過頭時,借著窗外撒入的月光他看見了男人的背部,頓了頓后,壓低了聲音說:“你的傷口還在流血。”
聽見了蘭多說話,他轉過頭,笑了笑:“沒事,不疼。”
蘭多意識到這是個不善于言辭卻性格溫柔的人。
在海盜船上能遇見這樣靠近正常人類標準的人,憑空地讓人生出想要親近的沖動——于是,內心對于眼前人的愧疚洶涌而上,蘭多看著那雙漂亮而專注地望著自己的藍色眼睛,說:“對不起,讓你受傷,其實你被救上來跟我沒多大關系,事實上你完全不必——”
“必要的。”男人不急不慢地打斷了他,“你身體沒我結實。”
蘭多愣住。
猛地想起在席茲號上,曾經無數次被雷蒙德嘲笑身材纖細得像只營養不良的猴子。
臉上“蹭”地變紅又轉白,吭吭哧哧半天,他這才避開了對方帶著笑意的目光,擰開腦袋一邊手手捏著窗棱,一邊稍稍提高了聲音:“我給你取個名字?”
男人聞言微笑著點點頭,片刻之后,他看著那將目光放在窗外似乎外面突然出現了相當漂亮的風景的黑發年輕人,湛藍的眼中笑意變深,他說:“好,你替我,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