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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已經早早就準備好了。
于是在船長休息室中,在見識過了“海盜們的那些流氓行為”、“海盜們的那些龜毛規矩”以及“海盜們的那些戰后補償條例”之后,蘭多又見識到了“海盜們的食物”——面對一桌子的干面包、腌乳酪、煙熏肉、已經發黃甚至有發霉可疑的不新鮮蔬菜以及一盤鮮血淋淋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腌菜,蘭多生平第一次發現——雷蒙德不讓他加入海盜說不定是為了他好。
至少在過去那么長的日子里,被蘭多視為“后爹”的雷蒙德,似乎好歹沒在吃東西這方面苛刻過他。
人性的美好總是需要通過對比才能體現出來的。
看著坐在華麗的餐桌后,面不改色地用精致的刀叉(可能也是搶來的)去使用那一盤鮮血淋淋看上去不知道是什么動物肉的迪爾,蘭多熱淚盈眶地驚覺:雷蒙德是個好人。
迪爾挑起唇角,碧綠的瞳眸之中閃爍著惡意:“小乖乖,你餓了嗎?”
蘭多驚心動魄地看著迪爾將那一塊滑不溜揪、還在往下面滴答血的肉放進口中,安靜如貴族般緩慢的咀嚼,他感覺到伴隨著迪爾的每一次咀嚼他自己的喉部就艱難地吞咽一下,明明還沒來得及吃下什么東西,他的胃部已經在翻騰。
蘭多動了動唇,艱難地說:“小乖乖不餓。”
當迪爾拿過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唇間飛濺出來的未知動物血液,他掀起眼皮子掃了一眼蘭多:“那就好,因為餓我也不會給你吃。”
“那你剛才又叫我進來……”
“耍你的。”
“……”
“作為一名奴隸,你的全部權利就在于我吃過之后,爬過來給我舔舔盤子,啃啃我吃剩下的骨頭。”
“……”
舔盤子?啃骨頭?真是惡趣味啊,雷蒙德都沒那么歹毒。
而這個時候,在蘭多放空的目光中,迪爾已經將第二塊血肉模糊的玩意塞進了嘴巴里。
獵奇心戰勝了一切,忍了又忍之后,蘭多終于忍無可忍地問:“你剛塞進嘴巴里那一坨,是什么?”
“海龜肉,”迪爾淡定地說,“新鮮的,今天剛剛捕捉上來——席茲號前進的速度比龜爬還慢,不知道你們怎么有臉聲稱自己是地中海最好的商隊,莫拉號在海上等你們太久了,若不是船上新鮮的食物以及酒已經所剩無幾,今天雷蒙德休想就這么逃走。”
“……”
說得那么好聽,明明是你的船卡在礁石區上下不來才讓雷蒙德跑掉的。
此時沒有看蘭多臉上的表情,迪爾又自顧自地露出了個驕傲的表情,道:“相比起在席茲號上那些給畜生吃的食物,直到現在這一刻我才覺得變成了一名人類——那海龜肉不錯,你要試試嗎?跪下來求我我可能可以賞你一口。”
蘭多幾乎要流下眼淚,他從來沒有遇見過比迪爾更能睜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的人。
蘭多:“小杰羅,我覺得你缺少的不是一名奴隸,而是一名廚子……你看我怎么樣?”
“放屁,一名小小的奴隸有什么資格成為高貴的廚師?收起你的那些歪腦筋,小乖乖,我說過了,你只配得上我吃剩下的骨頭。”迪爾露出了個不屑的表情,嗤之以鼻道,“更何況我的廚師千里挑一,是用五百個金幣每個月的高薪從別的船隊挖過來的,他很擅長用有限的食材烹飪出最好的菜色,他的生腌海龜就是拿手好菜,不僅如此,他本身還是個具有戰斗力的人,哎,是的,莫拉號就是這么強,哪怕是個廚子也能——”
迪爾的話剛說到一半,忽然之間,在船長休息室中的兩個人雙雙聽見了從船艙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跑步聲。
船長休息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船外出現個氣喘吁吁、面色蒼白的海盜:“不好啦船長,船長不好啦——”
“老子好得很。”迪爾放下刀叉,掀起眼皮子掃了眼門口的手下,“怎么回事?”
“德菲斯大廚因為不愿意將剩下的那一半海龜肉用來燒烤,跟畢來德大廚打起來啦,我們眼睜睜看著德菲斯大廚拔出了自己的刀砍掉了畢來德大廚的腦袋,瞧瞧他那火爆脾氣呀,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本領可真正像足了一名海盜!”
蘭多注意到,如果說那通風報信的海盜剛開始還算焦急的話,那么現在,他看上去簡直是手舞足蹈,興高采烈。
盡管這會兒,他那剛剛炫耀完自己的廚子“能文能武”的船長大人已經面色如鍋底一般黑。
第十七章 作為一名海盜的規矩。
“我個人覺得,相比起生腌海龜,燒烤海龜似乎更加接地氣一些。”
“是嗎?”
“我支持已經被砍掉了腦袋的畢來德大廚,請問他還有遺作讓我瞻仰嗎?你有沒有想過其實相比起你吃剩下的骨頭,你還可以用因為自己的糟糕廚藝而丟掉了腦袋的廚師做出來的糟糕食物來侮辱我?”
“想得美。”
談判失敗。
蘭多被毫無尊嚴地拎出了船長休息室——當然,是跟莫拉號的船長大人一起。
船長大人引以為傲能動刀子的廚子真的砍死了人,這在莫拉號上可算是一件大事,因為那個可笑的《莫拉號船員守則》第八條規定:莫拉號禁止在船上私斗,需要決斗的場合,到船長的面前來,船長會給予絕對的公平。私下起沖突的人,贏得了決斗的人將會跟被殺害的同伴的尸體綁在一起一塊扔到海里去。
——這就意味著在剛剛的海戰中失去了一大批船員之后,迪爾不得不面對即將又額外損失兩名廚師的慘劇……而且這慘劇還是他自己造成的——聽說整個《莫拉號船員守則》的作者便是迪爾船長自己……………………而這所謂的船員守則和那個剛剛砍了自己的同伴的暴脾氣廚師一樣,它恰巧是尊敬的迪爾船長引以為傲的另外一樣東西。
“小杰羅,我是你引以為傲的奴隸嗎?”
“滾。”
“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蘭多跟在殺氣騰騰的船長大人屁股后面來到了甲板上,海盜們的中間,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原來整個莫拉號上一共只有兩名廚子,現在一個被砍掉了腦袋,另外一個正罵罵咧咧地被跟那個沒了頭的尸體一塊兒五花大綁,被推上了跳板。
今夜的甲板上有些熱鬧,海盜們點燃了手中的火把在黑夜中星星點點連成了一片,當眾人看見金發青年從船艙中走出時,原本喧鬧的氣氛稍稍安靜下來,一時間,除卻海浪拍打著船舷發出的浪花聲響之外,原本鬧哄哄的甲苯上幾乎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清。
海盜們有一種奇怪的崇拜。
這群穿戴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華麗衣裳,手指頭上帶著從貴婦手上掠奪來的珠寶戒指的亡命之徒們,他們雖然平日里吊兒郎當沒個正經看上去不開黃腔就不會說話,但是他們的組織紀律性卻比想象中的更高——比如,在席茲號上,背著雷蒙德有那么一大票的人敢偷偷摸摸的打撲克,但是在莫拉號上,這種情況就絕對不會出現。
他們幾乎對迪爾寫出來的那個狗屁不通、近乎于任性的船員守則視若圣典。
而此時,就是即將要執行圣典的時刻——在眾海盜的包圍下,德菲斯大廚被宣判了“謀害同伴”的罪名,只等待迪爾一聲令下,他就會被蒙住眼睛,捆住雙手,與還在往外嘩嘩流血的無頭尸體一塊兒從那專門搭建出來的跳板上推下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