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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瑛拐彎抹角的,其實就是想派個人去前院瞧一眼那李氏兄弟的模樣,都說北人長相粗糲,她若真與這樣的人議親,總得心里有個底。況且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父母早逝,叔伯又遠不在京城,所以一切都要聽憑兄長的意思,而兄長為了拉攏南下的北方士族,準要拿她的婚事去做籌碼,等一切定下了再去打聽,便都遲了。
心系前院的阿荷也正有此意,忙應下了,“是,小姐。”
“可別叫人問了,把我給說出來。”末了,桓瑛還不放心,又提點了一句。
“奴婢明白。”阿荷鄭重地點了點頭,加快了步子奔向前院。
前院的宴席早已不歡而散,阿荷趕到的時候,只見到了在收拾殘局的仆婢。這其中她并沒有相熟的,問了幾句也沒個答話。
阿荷心生酸澀,知道自己異族的模樣,總是和旁人格格不入,平時也多收到白眼,眼下是不會有人來搭理自己的。可她又是沒有時間去難過的,親眼目睹阿錦是否安好,才是此刻最緊要的事。
晚間的疾風驟雨,打落了一樹的梨花。見雨水“滴滴答答”地從廊檐上灑落,阿荷顧不得去惋惜這滿地的梨花白,匆匆去往阿錦的住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兼有泥土的清香與帶著潮氣的腥味。待到阿荷趕到阿錦的住處,這股血的腥味便徹底蓋過了泥土的清香,原來這味道的源頭,正是這小院地上卷著的三張草席。
“錦娘呢?”盡管知曉無人會搭理自己,阿荷還是朝著那院內的舞妓們問道。
舞妓們似乎今晚都受了驚嚇,好半晌才有人說了一句,“阿錦死了。”
“被主家打死了。”另一個舞妓面露恐怖之狀,像是親眼看到了一切,“就,就在外面...管事的說,一會,一會就把她們拖走埋了。”
聽聞這些,阿荷恍如遭逢晴天霹靂一般,腿一軟差點跪坐下來。
明明剛剛還好好和自己說著話的,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沒了?阿荷難以理解發生的一切,無力地靠近那三張卷著的草席。草席下仍有鮮血隱隱滲出,可以想象,她們的死狀有多凄慘。
阿荷認出了阿錦的鞋子,她用顫抖的手掀開了蓋著人面的席子,一張熟悉的蒼白面孔出現在了眼前,那絕不是安然逝去的情狀。
“錦娘,錦娘...”阿荷摸著那余溫不再的臉頰,淚水盈滿了眼眶,失聲痛哭了起來,“怎么會這樣?錦娘,你醒醒啊,錦娘!”
痛心與悔恨幾乎摧毀了這個還不滿二八的孩子,她想起了為掩護自己死于戰亂的父母,想起了輾轉逃難時看到的人間煉獄之景,想起了被排擠之時向自己伸出援手的阿錦......都說南方歌舞升平,怎么好端端的人,說沒就沒了呢?她也有勸阻阿錦今晚不要去赴宴,為何還是落得一個這樣的下場?難道一切都是天意?
阿荷沒有辦法理解這一切,幾乎昏死在了阿錦的尸體邊上,“哀莫大于心死”大抵如此。
最后,還是管事的吩咐人把阿荷送回了桓瑛的內院。這人雖死了三個,明天太陽可還是照常升起的,做仆婢的,本分便是顧好主子,哪里有時間去傷心?這小婢女傷情至此是不該的,想來過些日子,也能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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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行尸走肉般的日子,阿荷深覺來日無望,又擔心阿錦在地下沒個照應,遂四處打聽超度亡魂的法子,也因此錯過了桓府近來的大事。
說起桓府最近有什么大事,那自然是老爺桓楚的兄長桓殷即將結束外放返回京城。桓楚憐惜喪母的侄兒,便先行譴人接他來府上暫住,待兄長安置好了一切,再行團圓。
這位名喚桓玠的公子,初來乍到便引起了闔府眾人的注意,一來是他身份貴重,又頗得桓楚關愛;二來則是他形貌昳麗,饒是年歲不大,也自有一股風流之氣。
當然,這一切,阿荷都只當看不見。若非那日公子親來拜見姑母,她還真不知道府上來了這么一位,對于她而言,后面可以稱得上是“麻煩”的人物。
當日,阿荷做完主子吩咐的事,便尋了院里一僻靜處待著,放任自己傷情感懷錦娘,手上則迭起了紙人紙馬。這些忌諱的東西是上不了臺面的,主子爺見不得,管事的也嫌晦氣,她只好在這墻角樹下偷偷弄些。
“你,在做什么?”這僻靜的角落向來無人駐足,阿荷卻突然聽到了男子的聲音。
“我…”阿荷如驚弓之鳥一般收起了紙人紙馬,還沒等她張嘴“狡辯”,一柄青竹傘已落了下來,斜斜蓋住了她的頭頂。
“謝謝。”原來竟下起了小雨,阿荷后知后覺地抬眼看人,正對上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這雙陌生眼睛的主人,是位年歲不大的公子,膚色白皙,眉目含情,墨發齊整梳起,棱角尚不分明。與旁的士族子弟不同,他沒有穿著明色的曲領大衫,反而披麻戴孝深衣素冠,任誰都能看出家逢不幸重孝在身。
也不知是不是觸景生情,阿荷的淚珠又不受控制地淌了下來,若被不明真相的旁人見了,恐怕還要以為她被這公子欺負了。
“怎么這就哭了?”桓玠屏退小廝,原是為了入內院拜見姑母,偶然誤入這僻靜小院,見到這婢女蹲在樹下做手活,好奇心促使他問了一句,沒想到竟惹得這婢女哭了,是自己長得太可怕嚇到她了嗎?
“別哭了,我還沒說什么呢…”桓玠無奈掏出自己貼身的帕子,輕輕地擦了擦婢女梨花帶雨的臉,還好生端詳了一番。這婢女的容貌異于常人,高眉深目,臉色蒼白,雖緊裹著淺色直裾,卻仍現出肩頸的線條來,儼然一副北地胡人的姿態。
阿荷從沒被陌生男子這樣對待過,又驚又窘,不好意思地退了退,幾乎要退到竹傘遮蔽的邊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