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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曜子靜靜地在自己這個糊涂師叔面前站了將近半個時辰,才等到他打了個酒嗝,然后伸個懶腰,緩緩醒了過來。
糊涂道人瞇著醉眼,看見了站在一旁的元曜子。
“你怎么來了?”糊涂道人帶著三分醉意問道:“門中事務處理完了。”
羅浮山弟子以百萬計,事務根本不可能有處理完的一天。元曜子出現在這里,只能說明他也遇上無法抉擇的事,所以來找糊涂道人定奪。不管這個師兄如何瘋癲,畢竟是個化神期的長輩。
“太清師叔,東境淪陷了,只有云天宗還在支撐,現在東境出現了三尊化神期魔王,數億的難民正沿著大澤朝這里涌來。”
“玄機子那個小奸賊向來獨善其身,東境第一個淪陷并不奇怪。”糊涂道人撿起地上的酒葫蘆,瞇著眼睛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道:“下一個應該就輪到南境了。”
元曜子臉上的神色分外凝重。
“大澤哨塔傳來消息,東境難民正沿著大澤和云漠之間的大道往羅浮山涌來,其中必有魔族混入其中。元曜請師叔與其他三位化神長老一起關閉山門……”
糊涂道人握著葫蘆的手停住了。
“關閉山門?你想把這些難民都擋在外面?”
元曜子被糊涂道人問得神色一震,似乎他也對自己做出的決定有愧。但是他垂頭沉思半晌之后,又神色堅定地昂首道:“太清師叔,先師走時將這羅浮山萬年基業托付給我,縱使羅浮山對朱雀大陸有責任,但是如今朱雀大陸即將淪陷過半,難民中隱藏著不少魔族,我若是接受難民入羅浮山,與開門揖盜無異。大劫之下,保住門派傳承才是根本……”
糊涂道人哈哈大笑。
“小元曜,你把他們擋在外面,任由他們被魔族感染,等到朱雀大陸上全是魔族,我們羅浮山能獨善其身嗎?你怕難民中有魔族,在山門設一尊陰陽鏡就可以排查出來。我們現在只有接收這些難民一齊抵抗魔族才有出路。”
“就算我們排查出魔族,這些難民親眼見過魔族,難免有向魔之心,或者身體里已被種下魔根。放任他們污染我羅浮山弟子,到時候魔族在山門內爆發,毀了宗派根基,就萬死難贖了!”元曜子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愧意道:“若是朱雀大陸全部淪陷,自然會驚動十方仙境,到時候就有救了。”
“你還想等仙界援軍?我問你,魔族如今被封鎖在仙魔戰場之內,無數上仙日夜巡邏,如同鐵桶一般。怎么還會有魔族逃逸出來?我朱雀大陸與世隔絕,魔從哪里來?你們都以為魔是天外來物,豈不知魔由心生。天道輪回,仙魔此消彼長,如今魔族復興,十方仙境自身難保……”
“太清師叔快住口!”元曜子神色焦急,怒叱道:“我敬你是師叔,這種蠱惑人心的話,你只說這一次,我就不與你計較。若是以后還對著門下弟子宣揚!我就要驚動太上長老來裁決了!師父去世前就讓我多留意你,我只當你是天性自由不受拘束,如今竟然說出這樣向著魔族的話……”
糊涂道人眼中浮現蒼涼神色,但是又轉為諷刺神色,哈哈大笑。
“哈哈哈,讓你多留意我……原來師兄到死也不放心我,看來他不僅騙過了你們,連自己也騙過了……罷了,罷了,你去封鎖山門吧,羅浮山萬年基業為重!傳承為重!”
他一面大笑著,一面喝著酒,竟然就這樣瘋瘋癲癲搖搖晃晃地走遠了。元曜子見他離去,長嘆一聲,神色復雜。
其實他與糊涂道人的觀念相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偏偏這糊涂道人是他師祖和師父隕落時都留下遺言要好好照顧的,不管他犯下多大錯誤,只要不危及門派,就不要與他計較。元曜子雖然心中不滿,也不能真的拿他怎么樣。
如今糊涂道人不予配合,元曜子只得再去尋找別的長老。因為怕糊涂道人把剛才那一套大逆不道的話四處宣揚,又派了弟子跟在他身后,監視他的行為。此后又開始張羅防御事項,忙得不可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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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仙居峰后山一片寂靜,月光灑在山坡上,一陣微風吹過,樹上落下許多葉片,打著轉落向草地。樹葉即將落地的瞬間,只見一點寒芒從落葉中穿過,奇怪的是這點寒芒似乎沒有帶起哪怕一絲氣流,只有被寒芒穿過的那片葉子在瞬間碎為齏粉,連空氣也被撕開一道漆黑的裂縫。
“你的箭法又有進益了。”
糊涂道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燕鯉背后。
“師叔祖。”燕鯉回過頭來,見到糊涂道人,收起弓箭,恭敬地垂手站在了一邊。
上次跟紀驁比試結果重傷之后,他被劍氣斬傷了經脈,是糊涂道人堅持使用最好的丹藥來治療他,結果大概是因為藥效過剩,他剛恢復就渡了金丹劫,因為動靜不大,門派也沒怎么重視他。他自己默默渡了劫,就在仙居峰附近找了個安靜地方專心練起箭術來。
糊涂道人難得地如此嚴肅,并沒有說話,而是拿出一個儲物的小玉瓶遞向他。
“這里面有五百顆聚靈丹,和一些煉器材料,還有一顆寂滅丹。你今晚就走吧,去北境太晚了,就先在大澤里安身吧,如果能遇上紀驁最好。那小子福緣深厚,你跟著他總不會錯。”
燕鯉垂著頭,沒有接小玉瓶。
“師叔祖要趕我走?”
他因為天賦不高的緣故,雖然憑借努力成為了一代弟子,但是沒有師父收他,總是被推卸來推卸去,所以骨子里總是不太自信。好在他天性敦厚,即使是這樣,也沒有對師門有過一句怨言。
糊涂道人無奈地笑了。
“我不是趕你走,是讓你在山門關閉之前離開羅浮山,免得葬身于此。”他見燕鯉仍然低著頭一言不發,于是沉聲道:“燕鯉,抬起頭來。”
燕鯉疑惑地抬起頭,只覺眉心一痛,仿佛有什么東西鉆了進來,饒是他性格隱忍,也痛得悶哼一聲。
“你修為尚低,在外闖蕩難免遇到危險,這點金印可以替你抵擋一次致命攻擊,不到萬不得已時不可動用。寂滅丹可以保你安然渡過化身大劫。大難將至,羅浮山也難以支撐,你走吧,以后若是羅浮山香火斷絕,就要靠你振興師門了。”
燕鯉一頭霧水,又驚又懼,剛要追問,就覺得身體一輕,如同騰云駕霧一般,就這樣輕飄飄在空中飛了半刻鐘,再落地時,已經身處羅浮山下的大澤邊緣了。
山谷中草木蒼翠,天色空濛,前方的大澤籠罩著深色霧氣,偌大的地方,竟然只有燕鯉一個單薄身影,連鳥雀也消失無蹤。
“去吧!你我師徒一場,到今日緣分已盡了。莫要回頭,你的福緣還在前頭。”
糊涂道人的聲音消失在了空中。
燕鯉一直只當他嫌棄自己資質愚鈍,所以也不敢逾越,每次都稱他為師叔祖,沒想到在他心目中,竟然是把自己當做弟子看待的。他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說,卻囿于口舌笨拙。只能跪下來,朝羅浮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弟子走了。”
燕鯉撿起面前的小玉瓶,站起來抹了一把臉,背上弓箭,神色堅毅地一頭扎進了大澤的霧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