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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盛在乾元帝背后,沒瞧見乾元帝橫眉立目的模樣,是以倒也不怕,而那位單御醫瞧著乾元帝面目猙獰的模樣,一顆心也險些從嗓子眼里跳出來,可到底君臣有別,乾元帝毆打他,自有史官記載,若是傳在外頭,也有御史大臣進諫,自家卻是反抗不得,只得掙扎起來,依舊匍在地上請罪。
乾元帝看著單御醫這幅模樣,更是氣惱不已,他掙扎得利害,昌盛又不敢使力,竟是叫乾元帝掙扎了開去,往前沖了兩步,忽然站住,捧著個頭向后倒去。嚇得昌盛趕忙爬去墊住,單御醫也上來幫著昌盛將乾元帝扶回椅上坐了,乾元帝只捧了頭叫疼。
昌盛看著乾元帝這樣,只得遣人往椒房殿去請皇后。單御醫上前請脈,只覺乾元帝脈息,即快又急且亂,全無章法,額頭冷汗也落了下來,再看乾元帝滿雙眼大睜著,臉赤紅,噴出來股股熱氣,顯然是疼得利害,愈發地心慌。好在在金針推拿上也有些許造詣,也不叫乾元帝用藥,用藥見效太慢,只用金針按著幾處要緊的大穴扎了下去,到最后一針扎下,乾元帝的頭疼也緩解了許多,卻也無力發怒,只閉了眼養神。
又說玉娘接著消息,知道乾元帝反怒是斷了藥的關系,做個不知情的樣兒來命備輦,金盛才要出去,又叫玉娘喊了回來,道是:“我這心上慌哩,好好兒如何發作起來!備輦太慢,抬肩輿來還快些!”金盛唯唯連聲,忙出去傳玉娘口諭。
因著玉娘著急,少時肩輿就抬到了椒房殿前,選的俱都是身高體壯的壯年太監,玉娘又身弱體纖,是以太監們抬著倒還好說個健步如飛,下頭扶輿的金盛倒是趕得氣喘吁吁。
不過兩刻肩輿就到了宣政殿前,肩輿停穩,金盛也趕了過來,一面強自壓著氣喘一面扶了玉娘下輿:“殿下,您留下腳下?!庇衲锸稚衔罩磷影丛谛目?,腳下急匆匆地進了宣政殿,宮人內侍們紛紛下擺請安,玉娘充耳不聞一般,徑直進了后殿,果然看乾元帝閉眼靠在椅背上,臉若金紙一般。
玉娘來時倒還好,這時看著乾元帝臉上蠟黃,一時竟是千回百轉:即望著乾元帝就此去了,彼此一了百了,也免得各自受磨折;又望著乾元帝現時還能平安,到底元哥兒才八歲,主少國疑,前朝那許多大臣,哪個好、哪個歹、哪個好信用、哪個不能信賴,元哥兒還不太明白哩。先想著自家血淋淋幾百條性命;后念起這些年來乾元帝待她幾乎好說個無微不至;可謂是百爪撓心,竟是不由自主地掩面落淚。
乾元帝這時已緩過神來,聽著環佩急響,知道是玉娘來了,慢慢張開眼,果然看玉娘裊裊婷婷站在殿中,離著自家總有一兩丈遠,正把帕子掩了面,薄薄的肩頭抖動,分明是在哭泣。乾元帝自是以為玉娘關切他,是以哭泣,自然欣慰,臉上就帶了些笑,輕聲道:“傻孩子,哭甚。我不過是一時頭疼,不礙的。你過來。”
玉娘聽得乾元帝聲音,慢慢地把帕子移開,張了淚眼來看乾元帝,見乾元帝臉帶微笑,心上更是刺痛。只是她以假面對乾元帝這些年,早養成習慣,不假思索地道:“您嚇煞我了?!闭f著行到乾元帝身邊,把只素手輕輕搭在乾元帝胳膊上:“您現在怎么樣?御醫是怎么說的?”一面轉頭去看,見是單御醫,臉上就帶些凝重。
單御醫跪在地上,雖不敢抬頭,可耳中卻仔細聽著帝后兩個的說話,皇后進宮時一十五歲,又過得這十三四年光景,也該是二十八玖的人了,實實在在的好說一句徐娘半老,晉王的那一雙兒女都得叫她一聲:“皇祖母?!笨稍谇圻@里這句“傻孩子”依舊說得滿是愛憐,可見用情。若是皇后肯回護一二,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以聽著皇后問話,更是小心奉承,只說乾元帝近日操心太過,故而使病情反復。依著他這話的意思,即不是乾元帝自家糊涂,也不好說御醫們昏庸,倒是個誰也怪不得。
乾元帝近日來總是心浮氣躁,坐臥不能安心,也就在玉娘面前還能勉強忍耐,聽著單御醫這聲口,還未動怒,已聽玉娘呵斥道:“滿口胡說哩!照了你這個說頭,是不是還好說個時也運也?!莫不是你以為圣上時運不濟么?!”
玉娘這話出了口,單御醫嚇得比乾元帝方才要打他更甚,不住地叩頭道是:“臣失言,臣萬死。”玉娘也不理他,只轉與乾元帝道:“若是個糊涂的也就罷了,竟是個不肯擔責的,這樣的庸醫,您還要留在身邊嗎?叫我怎么放心呢。”說了,雙目之中珠淚盈盈。
若是當真是軍國大事,乾元帝便是再寵玉娘也不能叫她哭了哭就遂了她的意,無如一個御醫,倒也礙不著什么大局,是以當場就允了玉娘奏請,將御醫單有信撤職為民,即刻攆出宮去。單有信待要再求肯幾句,已叫兩個孔武有力的內侍過來一左一右地叉了,又把嘴一堵,拖出了宣政殿。
玉娘看著單御醫叫拖走,轉來又把個柔情面孔對了乾元帝道:“您即頭疼,還看甚奏章呢,傷眼累神,明兒再瞧也是一樣的。”乾元帝這時也緩了過來,將玉娘的手按在心口,笑道:“你念我聽就是了,從前又不是沒做過。”
卻是從前玉娘還是昭賢妃時,乾元帝就好在批閱奏章時叫玉娘陪著他,玉娘一本本念與他聽了,他再批復,直至玉娘病過兩回,這才罷了。如今玉娘做得皇后,在乾元帝看來,叫玉娘陪著他,更是名正言順。
不想玉娘說這些,卻是要引景晟進來,雖乾元帝將景晟帶在身邊,也肯仔細教導,可也不肯將全部奏章與景晟看,若這樣下去,景晟要幾時才立得起來呢?是以聽著乾元帝說這句,玉娘卻道:“從前也有人參哩,那是說您嬖寵偏妃,使后宮失序,如今該說我干政了。我好好一個人,何苦叫他們指了名兒罵呢?!?
乾元帝笑道:“那有甚,到時我駁回去就是,哪里傷得著你分毫?!庇衲锵蜃笥仪屏搜?,乾元帝順著玉娘眼光看去,左右兩個史官正低了頭書記,知道若是自家再堅持,倒不是玉娘干政了,他好叫后人說一句糊涂昏庸了,只得將玉娘放開:“我與你玩笑哩,你先回去,我看完這些就來?!?
事緩則圓的道理玉娘自然明白,也不催逼,又將早些回來,不許動怒,認真吃藥等話細細叮囑了回,直叫乾元帝失笑,擺手令玉娘自去,玉娘行到門前又折了回來:“單有信是給您請平安脈的,如今把他蠲落了,明兒的平安脈您換哪個?”乾元帝想了想,向昌盛道:“去瞧瞧哪個擅內科的御醫當差,就他了?!?
玉娘看著昌盛去宣旨,這才放心地出了宣政殿,坐上肩輿之后長長地出了口氣,聽著倒像是嘆息一般。
金盛因辦差了桃萼的事,這些日子來當差格外仔細,聽著玉娘嘆息,也就勸道:“圣上許是用神太過,是以引發痼疾,并無大礙的。若是有大礙,御醫們也不敢開平安方哩?!?
玉娘聽了,口角微微一翹,露出一絲笑意來:“你倒口甜哩?!苯鹗⒁恍懈巛浨斑M一行笑道:“哪里是奴婢口甜,都是殿下今兒的殺雞儆猴極妙哩。御醫們也都有些兒名氣,愛惜羽毛著呢。您將開平安方的單有信蠲了,余下的御醫們敢不用心嗎?”玉娘唔了聲,又問:“今兒御醫署哪幾個御醫當差呢,你且去瞧瞧?!苯鹗⒋饝?,轉身自往御醫署去不提。
又說,倒得晚間乾元帝回來,玉娘覷著他面色,略見黃萎,雙眼也無有多少神采,顯見得身上依舊不好,過來親自接了乾元帝,使他坐了,又做個若無其事的模樣,一面親自遞茶盞與乾元帝,一面道:“您宣了哪個為您請平安脈呢?”
乾元帝喝了口茶方道:“董明河?!庇衲锫犞骱舆@名字,眼光微微一閃,口角帶些笑道:“從前仿佛沒聽說過呢。”
☆、第352章 送酒
作者有話要說: 救產婦那段,阿冪忘了在哪本筆記上看過類似事例,借來用一用。
治風眩,全是編的,沒有依據的,所以懂醫的讀者不要喝阿冪較真呀。
玉娘是不應認得董明河,乾元帝招手叫玉娘坐到他身邊:“也難怪你不知道,他是去年才由楚王叔薦入御醫署,雖是年輕,倒也有幾分真本事,楚王妃的風眩之癥倒是在他手上好的。只是有單有信壓著,顯不出他來?!闭f了,便將董明河來歷告訴了玉娘知道。
原是楚王妃生得體肥,又與楚王同齡,也是將古來稀的老人,因此患有風眩癥,發作時離不得床,雖常年有御醫署的御醫們伺候著,卻是幾乎無用。楚王與王妃數十年夫婦,看著老妻病得眼也睜不得口也開不了,哪能不心焦,自是鎮日長吁短嘆。好在楚王子孫眾多,又都孝順,看著母親祖母為疾病所苦,倒也各展神通,往民間尋找神醫偏方。
恰在前年,楚王第三子劉然往江南去,行至吳山時候,聽當地驛丞說當地有一姓董的神醫,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能。劉然到底是王孫公子,哪能相信這等傳說,自是嗤之以鼻,笑道:“昔年華佗扁鵲尚無此能,一鄉野醫生也敢夸張?!?
不想驛丞倒是個愛較真的,看著劉然不肯信,便將董明河的傳說把來說了回。
道是,董明河未成名時一年往鄉間去行醫,恰遇著一支出殯的隊伍。倒也有十好幾人,都是哭哭啼啼,十分哀切的模樣,偏是后頭跟的不是棺材,而是一卷蘆席,席中卷著的人露出烏鴉雅一頭濃發來,肚腹處高高隆起,顯見得是個死了的婦人。送殯的隊伍一路走,一路從蘆席中滴下鮮紅滴滴的血來,綿延了一路。
此地風俗,產婦若是難產而死,需得當日就下葬,不然怕會詐尸。董明河讓在一邊,叫出殯的先過。不想尸身才從他身邊過去,董明河就從后趕上,將隊伍攔下,言道能救產婦母子。當時那婦人娘家母親姊妹都在,聽著能救婦人,就肯叫董明河瞧一瞧,產婦的丈夫到底也舍不得妻兒,咬牙答應。
董明河指引著眾人將產婦尸身抬至樹下,又叫隊伍中幾個婦人扯了本來卷著產婦的蘆席遮了一道,也不知他在里頭做了甚,不過片刻就聽見產婦痛苦□□之聲。又過得會,就聽著一聲嬰啼,連著孩子也生了下來,還是個壯大的男嬰,如今那孩子已四五歲了,叫個天恩,卻是感謝老天叫他遇著神醫董明河的意思。
聽了這故事,劉然不由驚訝:“果有其事么?”
驛丞笑道:“下官如何敢騙老爺,您往四里八鄉的打聽回,這樣的事多著哩?!眲⑷宦犝f,倒也心動,使了身邊的侍衛出去探聽,果然又聽著許多這樣的故事。
劉然是楚王妃嫡出,看著有這樣的神醫,自然替楚王妃歡喜,打聽清楚了地址,親自往董明河處走了遭。
有道是聞名不如見面,可在劉然這里,卻是見面不如聞名了,卻是這個董明河個子矮小黑瘦,晃眼看去,毫不起眼,仿如田間農夫一般。
只是劉然到底也有見識,知道人不可貌相一說,跟董明河攀談了回,又把董明河救產婦成名那事拿來笑道:“果然是生死人而肉白骨哩?!倍骱赢敃r擺手笑道:“這話不過是鄉民夸張。我又不是閻羅,哪能叫死者復生?不過是那對母子未死,只是一時閉氣罷了,我即是大夫,叫我瞧見了,哪有不救的道理?!?
劉然聽董明河說得有些兒意思,便客客氣氣地請問詳細。董明河就將當時情由解說了回。卻是當時他看著從蘆席中滴下的鮮血色做鮮紅,有血氣而無腥臭,可見血脈是通的。血脈即通,自是此人氣息未曾斷絕。即是氣息未絕,自然不是死人。他救了個活人,原也沒什么好夸張的,不過是鄉民們愚昧,一傳十十傳百的,倒成了新聞。
因著董明河不肯攬功夸張,劉然更將他高看一眼,又請教了些婦人風眩之癥,董明河所說與御醫們也合得上,就叫劉然起了心思,意欲邀請董明河入京為楚王妃診疾。依著劉然想來,能為親王妃診疾是董明河這等鄉野郎中難得的機遇,不想董明河當時還不肯答應。
董明河倒也不自謙醫術不佳,只道吳江鄉親們待他有情義,他不忍辜負,而京中名醫行家甚多,有無有他,也不甚要緊。
劉然起先還有些兒可有可無的意思,可聽著董明河這般說辭,倒是對董明河有了些信心,又親自來請了回,董明河因見劉然孝順,這才答應隨劉然進京。
說來楚王妃之纏綿難愈,也是與御醫署那些御醫太醫們的習性有關。依著輩分楚王妃是乾元帝的嬸母,又是將七十的人了,已好算是風中之燭,哪里經得起用大方子。
楚王妃不過是個楚王妃,治好了沒甚大功勞,可若是吃有個甚,怕也要叫問罪哩,是以御醫太醫們只求個平安,不叫楚王妃在他們手上出甚事就算有功了。
御醫太醫們即不肯用心,京中那些有些兒名氣的大夫們也一樣敷衍。卻是同讀書人要考進士做官一般,大夫們也想著有朝一日入御醫署,如今將御醫太醫們得罪了,還能有日后嗎?是以自然也不敢與御醫太醫們爭馳,是以楚王妃的病情雖沒加重,卻也一直不曾緩解,直至劉然從江南帶回了董明河。
這董明河是鄉間郎中,全不懂御醫署的門道,過來一診脈,再討了從前的方子看了,先就把那些御醫太醫罵了頓,只說他們膽小如鼠,尸餐素位,若是無有能耐,做甚御醫太醫,不若叫有本事的人來做云云。
楚王聽著董明河這樣大口氣,又有劉然在一旁解說,竟也心動,就將楚王妃交在了董明河手上。董明河倒也卻有本事,先擬了張驅風湯來,使楚王妃飲下。這驅風湯名為驅風,卻叫楚王妃泄了三回,泄下的污物上都飄了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