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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正司諸人都已歇下,因是椒房殿來人,樓司正忙起了身,整頓了儀容過來領旨,待聽著盧雪罪名,又聽皇后口諭叫她只管用心打,心上暗暗叫苦,不由自主把一旁的盧雪看了眼。
說來樓司正當日正是交好了盧雪,由盧雪進言方才得了萬貴太妃青眼,而后一步步做到宮正司司正的位置上來,算是大殷朝頭一份了,盧雪與她算是有恩,今日忽然要她將盧雪“著實打”,樓司正心上自然掙扎,無如皇后口諭也是懿旨,違背不得。
因有椒房殿的內侍們看著,便是樓司正也不敢徇私,只得咬牙點了兩個行刑的太監來,指了盧雪與他們道:“殿下口諭,盧雪大不敬,合該嚴懲,著著實打。你們用心些。”
最后那句便是宮正司里的黑話了:著實打,不過是叫行刑時不必留情,還能有一線生機,而用心打,卻是叫行刑的直接往死里打,依著這些人的手段,不過十數杖就能叫人結果性命,也算是個盧雪個痛快了。
盧雪聽樓司正這兩句,知道絕無幸理,便不再掙扎,閉了眼等死。當兩掌寬的實木板子此起彼落地落在他腰臀上時,起先是火啦辣的疼,四五板之后,盧雪疼得已有些迷糊了,恍惚竟是想起了那個白面內侍的話來:“不是貴太妃病了么?您抓緊些,早去早回。”怪道覺得他們兩個像黑白無常哩,原來如此,盧雪不禁想笑,只悶悶笑得一聲,一口氣吐了出來便再沒進的氣,身子挺了挺,已是氣絕身亡。
行刑的手下也有數,又打得幾板,看著盧雪身子一動不動,停了手,往他頸邊一摸,見摸不著脈息,便回報與樓司正知道。樓司正白了臉兒與送盧雪來的兩個內侍道:“兩位,已行完刑了。盧少監捱不住板子,已去了。”
兩個互瞧了眼,由一個去復檢了回,看盧雪腰臀上滿是鮮血,手腕與脖頸處都無有跳動,這才確信盧雪已死,這才道:“殿下原是小懲大誡,哪知道盧少監這樣體弱,實在可惜。”說了兩人相攜而去。
樓司正看著椒房殿的人去遠了,這才覺著手腳發軟,跌坐在交椅上,呆呆坐了好一會,連著下屬來問她如何料理盧雪尸身也沒聽著。
又說萬貴太妃萬沒想著玉娘忽然下了殺手,正等著盧雪帶了御醫來看她。她原就年老體弱,清涼殿中又頗為辛苦,是以大病無有,小病倒是不少,任哪個御醫來都不好說她無病。她再在御醫跟前哭得一場,說不得就能離了這清涼殿,便是不能離開,她要劉燾夫婦來侍疾,乾元帝那個好面子的還肯拒絕嗎?不管是叫她離了清涼殿還是讓劉燾夫婦來侍疾,乾元帝便不能將她們母子再隔絕,要交通起來自然方便許多,正是個能進能退的好計算。
不想御醫倒是來了,可陪著御醫的卻不是盧雪而是椒房殿的內侍總管,內侍監金盛。萬貴太妃看著金盛臉上的淺笑時,心上已知道怕是哪里出了岔子,面上依舊是個鎮定模樣,道是:“怎么是金內侍來了,盧雪呢?”
金盛躬身道:“回貴太妃娘娘,殿下聽著貴太妃娘娘有疾,十分焦急,原要親身前來的,叫圣上勸著了。是以殿下命奴婢前來伺候貴太妃娘娘。還請娘娘安坐,御醫好請脈,待御醫請完脈,奴婢回去復旨,也好使殿下安心。”
萬貴太妃聽金盛答非所問,心上更覺不詳,便仗著身份道:“狗奴才!我問你的話,你如何不答!莫非你仗著椒房殿的勢,不將我這個貴太妃放眼中么!”金盛將袍子一撩,在萬貴太妃面前跪了,似笑非笑地道:“奴婢不敢。奴婢斗膽,盧雪下落貴太妃娘娘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萬貴太妃聽見這句,頓時倒退了步,還是左右宮人扶住了這才沒跌倒。萬貴太妃將左右宮人揮開,把手指著金盛:“皇后將他怎么了!”
金盛抬起頭來,將萬貴太妃瞧了一眼,又低下頭去慢條斯理地道:“您病著,盧少監不說立時去請御醫,反去椒房殿啰嗦,說了許多話,語焉不詳,這是不將貴太妃您的鳳體康泰放心上,實乃大不敬。是以殿下惱了,將他送去了宮正司,著樓司正著實打,也好叫盧少監長長記性,日后好生伺候貴太妃娘娘。”
萬貴太妃是在未央宮打滾了幾十年的人,如何不明白金盛話中意思,什么“著實打”,這分明是要盧雪的命,這會子只怕盧雪已經叫宮杖活活打死了。
萬貴太妃自以為椒房殿那位謝皇后從前看著穩重,如今坐穩了后位便猖狂起來,口中不說,心上不免看輕了兩分,是以想了這條借病脫困的計來,雖不好說萬無一失,可就是不成,也吃不了什么虧去,不想謝皇后竟是抓著全不是錯處的錯處發難,直接將盧雪打死,折了她一條有力的臂膀。
這還不是要命之處,盧雪是她身邊掌事太監,他即殞命,無論是乾元帝還是謝皇后,要再派個內侍總管來,正是個順理成章的事。到時豈不是她身邊時時刻刻有乾元帝與謝皇后一雙眼目緊緊盯著,她還能做甚事!便是做些手腳來要她性命怕也不難。
萬貴太妃想在這里,只覺得眼前發黑,顫抖著手指了金盛道:“你,你,你。”連說得三個你字,下頭竟是啞口無言。
金盛看著萬貴太妃氣倒,轉與身邊御醫道:“御醫,你快看看貴太妃如何了?怎么連著話也說不周全,可是病加重了。”御醫聽說 ,當即走在萬貴太妃面前,跪倒在地:“請貴太妃娘娘凝神定氣,臣也好請脈。”
朝野看著萬貴妃受封貴太妃,劉燾得封親王銜,人人只道乾元帝善待庶母庶兄,可御醫長年在宮中服侍,自是知道實情,乾元帝不過是要叫這對母子活受罷了。這會子椒房殿的內侍總管看似恭敬,可說的話中句句帶刺,分明是有意要氣倒萬貴太妃,是以還沒請脈已有了盤算,總要將病情格外往重里說。不想他才說了要請脈的話,就叫萬貴太妃啐了一臉:“你當我瘋了嗎?!”
☆、第328章 氣瘋
御醫雖說多是行走在內廷,到底不是內侍是皇家奴婢,也是堂堂天子臣屬,吃著萬貴太妃這一啐,臉上頓時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究竟不敢發怒,忍氣吞聲地道:“臣不敢。”萬貴太妃厲聲喝道:“即不敢,如何還在我面前跪著!滾一邊去!”又抬了頭與金盛道:“你去請皇后來,我倒有話要問問她,我的人請她下詔宣太醫,如何她要打殺我的人!”
金盛委屈道:“貴太妃娘娘,殿下只是著將人送去宮正司教訓,何曾下過杖斃的旨意。便是盧少監殞命,也是他辜負了貴太妃娘娘的教導,咎由自取,怪得哪個呢。”
萬貴太妃叫金盛這番砌詞氣得更是惱怒,左右謝皇后打殺了盧雪,是要與她破臉的架勢,她還顧忌個甚,便指了金盛道:“狗奴才,哪個與你的膽子這樣頂撞我,莫不是你仗著皇后勢派,以為我就不能將你送去宮正司嗎!”
金盛撩了袍子在萬貴太妃眼前跪了,叩首道:“貴太妃娘娘息怒,您要見殿下,奴婢怎么敢攔呢?只是您怕要等到明兒了。您忘了么,殿下聽著您病了,原本就是要來的,是圣上言道,天暗風寒,殿下素來體弱,萬貴太妃您又一貫兒慈愛,必不忍殿下辛苦,這才將殿下攔著。”
萬貴太妃聽著金盛比出乾元帝這一番瞎話來,氣得手指發抖,卻也不好擰著這回子就要見皇后,忍氣半刻才道:“好!好!我明兒就恭賀皇后鳳駕!”說著又把金盛與御醫掃了一回,將袍袖一甩,轉身進內殿去了。
金盛見萬貴太妃這幅形容,暗自搖了搖頭,一般是是側妃出身,萬貴太妃當年手握著素有賢名的庶長子齊王劉燾,敬賢皇后又沒的早,宮中也算她一家獨大了,饒是這樣,她也沒能叫永興帝將她扶正。而皇后入宮時不過是個采女,上頭不光有個李庶人,還有高貴妃與陳庶人,一層層大山壓著,可謂勢弱,可這才幾年,上頭原先這幾位失寵的失寵,廢的廢,后位也落入她掌中,如今已算是六宮虛設。兩下里比一比由此就能知道,萬貴太妃與皇后兩個心機手段相差甚遠。萬貴太妃不曾親身領教過皇后的手段,以為皇后好性兒好拿捏,想借著她與今上別氣,可不自討沒趣。
因看著萬貴太妃進了內殿,金盛便過來將御醫扶住,還嘆一聲:“您起來罷。”御醫恨恨地把袖子舉起來抹一抹臉,到底不敢口出怨言。金盛又把清涼殿中的幾個宮人內侍挨個兒看了遍,似笑非笑地道:“好好服侍太妃娘娘,莫叫貴太妃娘娘病情加重了。”宮人內侍們聽著盧雪身為少監都已被杖斃,何況他們,一個個都些膽寒,聽著金盛吩咐齊齊答應了。金盛臉上這才露出幾分笑容來,轉與御醫嘆道:“我們走?”
御醫呆在清涼殿,叫四周冷風吹著,如立針氈,聽著金盛這句,如奉綸音,連聲稱是拎了藥箱子隨在金盛身后出了清涼殿。順著石階下臺時,金盛因與御醫嘆息道:“不意貴太妃娘娘病得如此沉重,竟是胡言亂語起來。”御醫先是一怔,立時就明白過來,臉上做些苦惱神色來與金盛嘆道:“貴太妃娘娘想是外邪入侵內感失調,以至精神不屬,言語無當,下官才疏學淺,實在無能為力。”
金盛見御醫識趣兒,臉上隱約有幾分笑意,也點頭嘆道:“照說貴太妃娘娘日日禮佛,受神佛保佑,理應神臺清明,如何會這樣,真真叫人想不明白。圣上知道,也要嘆息的。”御醫連聲稱是。兩個這一番說話就到了清涼殿下,又相攜著來椒房殿交旨。
乾元帝瞧著天色頗晚,不肯叫玉娘辛苦,自家過來見了御醫,待聽著御醫言道萬貴太妃許是中了外邪,把鼻子哼一聲,道是:“知道了,你下去罷。”看著御醫連滾帶爬地退出去,便沖著金盛一勾手指。
金盛賠著笑趨近幾步,笑嘻嘻地道:“奴婢在。”乾元帝起腳就踢在金盛膝蓋上。乾元帝這一腳并不重,金盛卻是趁勢跪倒:“奴婢惹著圣上動怒,奴婢該死。”乾元指一指金盛道:“你這狗奴才,當朕不知道嗎?他的話是哪個教的?”金盛聽說便與乾元帝磕了頭道:“圣上明見萬里,猶如洞燭。只是奴婢也實在是氣不忿,咱們殿下是何等人,寧可委屈著自家也不為難人的,貴太妃偏說那些話。”說了便將萬貴太妃言行說了一回。因金盛知道,當時多的是人證,是以竟無一字加減,饒是這樣,也叫乾元帝臉上鐵青。
乾元帝怒氣沖沖地道:“她以為她是什么東西?要皇后去見她?她也配!”轉臉與臉露委屈跪在地上的金盛道,“你起來,明兒你去見她,告訴她,是朕的旨意,叫她好生吃藥,待病好了,再與皇后相見,也省得沖撞了。”
這話兒十分刻薄,莫說萬貴太妃本就有了些年紀,在清涼殿這等苦地方呆久了,身子也有損傷,一氣之下,竟就真的病倒在床。說來,萬貴太妃這一場病不過是偶感風寒,若是御醫們用藥得當,萬貴太妃又能按時吃藥,用不了數日就好起身的,不想萬貴太妃這一場病竟是始終不愈,直拖了半個來月也不見有起色。
萬貴太妃也是在宮中呆了這許多年的人如何不知道只怕是乾元帝或謝皇后做的手腳,可若是他們有意要她性命,不肯叫她痊愈,如何又不叫病勢加重?不待萬貴太妃想明白過來,乾元帝就下了旨,旨稱萬貴太妃病重,思念齊王與齊王妃,令齊王與齊王妃入宮侍疾。
旨分兩路,一路徑直下到了清涼殿,卻是乾元帝新撥與清涼殿的內侍總管袁有方,親自告訴萬貴太妃知道。
袁有方年紀還輕,只在三十上下,身量兒頗高,白生生的臉龐,嘴唇卻紅,又極瘦,衣裳穿在身上仿佛套在竹竿上一般,若是盧雪還再生,瞧著他定然變色,原是在清涼殿下將盧雪攔了好半日的白面內侍正是此人。
萬貴太妃聽著乾元帝旨令齊王夫婦進宮侍疾,立時知道乾元帝這是要將他們母子一塊兒關了,她原是有病的人,聽見這個,難能不急,直道:“我的病用不著他們!”
袁有方哪里管萬貴太妃說甚,自顧自慢條斯理地道:“您得多謝皇后殿下,若不是皇后殿下與圣上進言,道是:‘宮人內侍們服侍得再周到,到底比不過親生兒女。倒不如將齊王與齊王妃宣進宮來侍疾,貴太妃看著兒子兒媳,心上先就輕省了。且如今又沒什么大事,齊王世子也將成人,總該叫他歷練歷練,齊王府日后總要交給他的。’圣上聽著殿下所言成理,這才準奏。貴太妃娘娘,您能與齊王殿下母子們在宮中相聚可不是該多謝皇后殿下。”
萬貴太妃本以為是乾元帝自家量窄,不想竟是玉娘進的讒言,氣得渾身發瘋,咬牙切齒道:“真是要多謝她了!”她原是有病在身的人,再這一氣,病勢果然加重許多。
另一道旨意由昌盛捧著下到齊王府,且立等著齊王夫婦動身。
齊王妃把個極厚的紅封送與昌盛,又婉轉懇求,求昌盛留些時間與他們夫婦,叫他們能與兒女們交代一番,再來也好收拾些換洗衣裳。
昌盛將紅封推了回來,又笑道:“王妃您玩笑了,宮中甚沒有呢?您是去侍疾,又不是不回來了。若是您實在不放心世子與郡主,奴婢倒是有個主意,萬貴太妃到底是世子與郡主的祖母,若是有世子與郡主在眼前侍疾,這病啊許還能好得快些,您說呢。”
乾元帝待著萬貴太妃與齊王怎樣,齊王夫婦還能不知道么?這一番說是侍疾,可什么時候能出來,哪個也不知道。若是將一雙兒女帶進去,豈不是叫他們一起吃苦,再沒出頭之日。是以齊王夫婦聽見昌盛這句,哪里還敢再拖延,只得將王府長史與兩個側妃喚來,各自吩咐幾句,只叫他們務必門禁,不要與人輕易往來。看得長史與側妃們答應了,夫婦倆這才忍痛出來。齊王府外已停好了宮車,車簾高高挑起,正等著齊王夫婦上車。
夫婦倆含恨忍淚上得宮車,齊王妃到底忍不住從車窗回看了眼,見永興帝御筆所制的匾額上齊王府三字依舊閃亮,想及自家這一去不知何時回還,不禁淚如雨下。
齊王心上知道這回大概是嚴勖冤魂纏住謝皇后這一流言叫劉熙起了疑心,雖無實證,可劉熙是什么脾性,哪管有沒有證據。看著自家妻子落淚,心上十分后悔不該聽了萬貴太妃的話,探出手去將齊王妃的手抓住,遲疑了片刻才道:“是我們母子害了你們。”齊王妃垂眼看著齊王覆在自己手掌上的那只手,又聽耳邊一聲嘆息,眼淚落得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