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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玉娘料準了未央宮那些妃嬪們不能甘心就此了了一生,看她與乾元帝不喜歡,自然會祭出各種手段來,引得乾元帝對她們注意。偏乾元帝又是個不喜與人啰嗦的,看著人往上湊哪能喜歡,一不喜歡,自然要發落。。那些人都是乾元帝妃嬪,若是有了罪名,便只有一個地方好去了,這個地方便是永巷。
永巷里可還關著曾經的皇后,如今的庶人李媛呢。
☆、第228章 血書
乾元帝叫那些妃嬪們攪得煩了,且為著這些人的糾纏已聽玉娘與他道:“妾知道圣上不是妾一人的圣上?!闭f這話時,玉娘臉上雖帶些笑,眼神卻是閃爍著不去瞧他,也不肯叫乾元帝近身,分明一副委屈的模樣,偏乾元帝就喜玉娘這一套,不以為忤,反笑道:“小醋壇子?!币虼税l落了好幾個人。其中一個蔡才人格外倒霉些,因她自詡才女,買通了小太監,悄悄地遞了紅葉箋,乾元帝見著書柬,不獨沒有“高山流水遇知音”,反為著哄玉娘喜歡,將這位蔡才人扔進了永巷。
乾元帝只當玉娘吃醋,還滿心喜歡,不想玉娘之所以放縱著那些妃嬪來纏乾元帝,一是為著乾元帝添些不痛快。玉娘倒也不怕乾元帝會瞧上其中的哪一個,只為那些人早在宮中,乾元帝從前不喜歡難不成這回忽然就瞧上了?
且在玉娘看來,若不李媛這個太子妃無用至極,李源何必威逼沈如蘭,更不會為著滅口設下那樣的毒計來。更有,玉娘叫乾元帝待沈如蘭的無情刺激了回,心上不痛快,偏李家余人已死完了,眼前又不好將乾元帝如何,便將一口惡氣呵在了李媛身上,便要拿著李家闔家喪命的信兒來刺激李媛,若是能激得她自盡,那是再好沒有。
奈何當日她嚴令不許將李家已被行刑的事告訴李媛知道,不好無端端地改了初衷,只得另生法子,這法子便是縱容妃嬪們去得罪乾元帝,以乾元帝的脾性做派,總有人要倒霉。只消有人進了永巷,玉娘就有法子引得這人說出李家的遭遇來。
也是湊巧,叫乾元帝廢為庶人,扔進永巷的,是目下無塵,清高多才的蔡才人。玉娘便暗使人磨搓蔡庶人,克扣蔡庶人分例,送的飯菜總遲些少些冷些,但凡蔡庶人有幾句怨言,送飯的小太監反笑她:“您就老實些罷,您怎么進來的您自個兒不知道嗎?”
這蔡庶人即能用那種法子爭寵,便不是個安分的,一回兩回的還能忍,眼瞅著送來的東西越來越不成樣,果然入轂,當場叫嚷起來,只說:“圣上便是拘了我,也不是給你們這些閹人糟蹋的!你們就不怕圣上哪一日知道你們刻薄勢利,問你們的罪嗎?”
她這番話一說,太監們就笑了起來,其中一個年紀略大些,慢慢踱到蔡庶人房前,拿著下頜朝著李媛的住處一指,笑道:“您看那位是誰?”她的住處,自然也是永巷令為著奉承宸妃,特意安排的,恰與李庶人做個鄰居。
蔡庶人進永巷這些日子,只見隔壁那三間屋子常日房門緊閉,除著送餐,再沒人過去,那屋子里也一聲沒有,早存了疑問,這時聽著太監問話,臉上就有了些疑問。那太監看著蔡庶人遲疑,呵呵了兩聲,慢慢地道:“那人姓個李。”
一聽著姓李,蔡庶人便知道了,這里關著的從前的皇后,如今的李庶人。從前李媛為皇后時,她頗有點將軍脾性,雖不至于無故為難人,可待人也不見得如何和善,頗有些以身份凌人,是以乍一聽李媛在此,蔡庶人倒是有些得意,想著如今兩個都是庶人,哪個又比哪個高貴些兒,倒是得意起來。
那太監瞅著蔡庶人臉露微笑,不由哼了一聲,慢慢地道:“李庶人初來時,比你還熱鬧些,如今不也安分守己了?你又拿什么與李庶人比?”說著,夾著眼角瞅了蔡庶人一眼。
蔡庶人叫太監這模樣兒氣得臉上通紅,恨聲道:“我是與李庶人不好比較,至少我沒連累得我一家子死盡死絕呢。”她話音未落,就聽著關李庶人的屋子傳出了一陣響動又有嘶啞的人聲,卻是李庶人在里頭拍門。
原是李媛自嚷出了玉娘是個鬼的話后,便叫乾元帝使御醫用藥藥啞了她,再是掙扎用力也發不出多少聲來,又被禁閉在這處偏僻的宮室里,除著每日送飯的小太監,竟是見不著一個人。便是這個小太監也只怕叫李媛連累了,每回都是匆匆進出,連著話也不敢與她說一句,李媛竟是到這會子尚不知李家闔家被斬之事。
李媛聽著蔡庶人與太監爭執,若是從前不獨不會湊過去聽,反會覺得粗鄙,可自她叫乾元帝關起來之后,整日無事便將玉娘翻來覆去的揣摩。一時覺著玉娘即是阿嫮,是冤魂回來復仇的,不然不能咬死她不放。一時又覺得,玉娘衣裳有縫,行動有影,更有生育,怎么能是個鬼。翻來覆去地想得頭痛不已,精神也漸漸地混亂起來,又是寂寞得狠了,聽見門前叫嚷,也就湊在窗前細聽,不想就聽著蔡庶人那番話。
蔡庶人那些話幾乎是明明白白地說出了李家的遭遇,李媛便是有些兒糊涂也聽懂了,知道闔家遇難。這一消息震得李媛的神智頓時明白了,就要叫嚷問話,奈何她已失了聲,連個啊字也喊不出,何況說話,只得用力拍門。
那太監原就是打算借蔡庶人的口,將李家死盡死絕的消息遞與李媛知道,是以故意刻薄蔡庶人,又故意引蔡庶人說出那話來,這時聽著李媛將門拍得山響,知道她聽著了,故意慢騰騰地踱到門前,做出副恭恭敬敬的模樣,躬身道:“李庶人,您安靜些罷。原是宸妃娘娘關切您,怕您傷心才不許我們與您說的。您只管放心,您闔家的尸甚,一個不拉地都葬在了一處,又立了碑,也算是死有所葬了?!?
李媛聽著太監這些話,,自知若不是為著她,唐氏也不會出此下策以至于累了全家性命,一時氣恨驚痛,臉上青白交錯,口一張竟是噴出一口血來。關著李媛的這幾間屋子都是水磨的青石鋪地,锃光水亮,李媛鮮紅滴滴一大口血噴在地上,匯成一個小血灘經久不涸。
李媛這一口血一吐,當日便起不來身,送進去的晚膳一口沒動,次日送飯的太監周小平進去送早膳時,只看李媛張著眼在牀上躺著,臉色慘白,若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倒像個死人了。這副模樣,略有些人心的瞧著也要可憐,偏遇著的是太監。
說來,太監們沒了子孫根,又是在皇宮這等天底下最富貴最陰森之處,性子多少有些扭曲。且永巷這地方冷落偏僻,住著大多是被廢為庶人的妃嬪們,無論是庶人們還是服侍的太監宮人,怨氣都格外重些,是以這個周小平只瞥了李媛一眼,問也不問一聲,將早膳擱下,又將昨夜的飯食收起就走了出去。
到得午膳時,看著早膳也紋絲未動,周小平才近前問了句:“李庶人,你這是要做什么?”卻見李媛眼睛轉了轉,對他瞧了眼,卻把臉轉向了墻。周小平本就不忿,見李媛竟不理他,又想起前些日子他與他結拜兄弟感嘆兩個一塊兒進宮,如今他在二皇子身邊聽差,自家卻在永巷帶著,體面些的差事也輪不上,只怕一世都出不來頭時,他兄弟道是:“你個傻子,現成的一個巴結的機會送在你眼前,你都不曉得抓著,又怎么能出頭?!闭f著就湊在他耳邊耳語了回,教他如何給宸妃娘娘出氣,又說是,“娘娘最是個溫厚憐下的,看著你這樣孝順,還能不提拔你?”
周小平就聽入了耳,這時看著李媛半死不活的模樣,便啐了口道:“你還以為你是皇后呢!告訴你,圣上要立宸妃娘娘為后呢,您那,老老實實歇著吧。”李媛聽著這話,立時轉過頭來,雙眼睜得老大地看著周小平拎著食盒搖搖擺擺地走了出去,想著乾元帝的反面無情一時間心如死灰。
李媛迭遭打擊,原就有了死志,這時聽著乾元帝要立玉娘為后,自知不管玉娘是不是阿嫮,總歸是得罪她深了,縱然宸妃為著她的名聲不會來磋磨她,可日后要在她手下討日子,也是難過。如今闔家俱已喪命,她一個活著又有甚意思,倒不如一塊去,到得地下也好做個伴兒。當天晚上,李媛就借著月光殘水將自家打理了番,換了身干凈衣裳,用腰帶將自家勒死在床檔上。
到得次日天明,那周小平依舊來送早膳,看著桌上膳食依舊是一口未動,不由自主地朝著地上啐了口,沖著隱在帳中的李媛道:“您不想活,一根繩子吊死豈不是干凈,餓死您難受,咱們也麻煩不是?!闭f著還朝床走了幾步,正看著李媛一顆頭歪在一邊,面目紫漲眼凸舌吐,竟是死了。
周小平這一嚇那還了得,李媛再如何,從前也是皇后,好端端地自戕了,在她跟前服侍的都有罪名,周小平一時只在床前發抖,一步也挪不動,竟不知如何是好。
也是湊巧,他正抖著,卻見李媛袖下壓著一塊白=細白布,上頭淋漓紅字,仿佛寫的是血書。周小平是對李媛冷嘲熱諷過的,只怕李媛留下遺書,控訴他的不禁,壯起膽來捱進床邊,拿兩個手指按著血書就往外抽。第一回沒抽動,周小平定了定神,手上加了力氣往外一出,血書愣是叫他抽了出去,李媛的胳膊也往下一掉,周小平不由自主地一聲尖叫,跌倒在地。
周小平這一叫,驚動了多少人,紛紛搶進來,看著周小平癱在地上,牀上是李媛的尸身,只以為周小平是叫死人嚇著的,倒是沒疑心著其他,反有人來扶他,因看周小平臉色如雪,還勸他道:“你怕甚,咱們一沒餓著她二沒罵她,她自家不想活了,和咱們有什么相干哩?圣上也要講理哩。”
周小平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手上卻依舊緊緊地捏著李媛留下的血書。
☆、第229章 出言
若是尋常庶人,死了也就死了,以一口薄棺收斂,拉出去埋了就是??衫铈聫那暗降资腔屎?,不好以尋常庶人看待,永巷令嘆了聲晦氣,一面命人看守尸身,一面親自報與乾元帝知道。李媛自冊為太子妃與乾元帝就不大和睦,這些年來早將不多的夫妻情分磨了個干凈不說,更有魘鎮案在內,乾元帝對著李媛哪里還有顧念,聽著李媛身死,只是一皺眉,道是:“照舊例罷?!?
這話說得語焉不詳,永巷令覷著乾元帝臉上有些不耐煩,不敢再問,答應了聲,躬身退出?;卦谟老锉憬刑O們圍著請教,永巷令嘆息一聲道:“圣上說了,照舊例。”可這舊例又如何個照法?前朝也不是沒有廢后廢妃,死后總有恩典,譬如前朝孝建皇帝的皇后陳氏無子而廢,死后追封為妃,賜謚號為平;又有永熙帝鄧貴妃惑與巫蠱而廢,死后依舊追封婕妤,種種事例在前,可當今即說照舊例,又不肯吐口,莫不是要照著庶人禮葬?
永巷令想了回,到底拿不定主意,吩咐道:“你們且看著尸首,我去請問陳內侍?!闭f著抬腳就走。
永巷令這一出去,太監們失了管束,竟是搶著翻檢起李媛遺物來。原是永巷冷寂,賞賜極少,太監們只靠微薄俸祿過活,未免捉襟見肘,是以眼瞅著乾元帝不肯對李庶人加恩,便放肆起來。周小平便是趁著混亂,人不留意他,悄悄地溜了出去,找他結拜兄弟姜充討個主意。
說來,姜充倒也講些義氣,見他臉都唬白了,倒是好言安慰了幾句,又問周小平要了李媛遺筆來,他一般不識字,可看得中衣扯下的袖子上的字跡鮮血淋漓,心中也有些害怕,又想起二皇子的叮囑來,便將那血書團了一團往袖中一塞,強笑道:“你怕甚?一團布而已,拿去燒了也就完了,只你燒不大方便,永巷這會子忙著呢,你離得久了可不招人疑心。不如我替你便是,這東西燒了,誰還知道你做了甚?難不成她還從地下爬起來與你我對嘴不成?”周小平抹了抹汗,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你可千萬燒了。”姜充將周小平的肩拍了拍,轉身去了。
不過一刻,李媛這封遺筆就擱在了景和面前,姜充彎了腰笑道:“奴婢雖不識字,不過這樣鮮血淋漓地想來也不是什么好話。奴婢便哄了周小平只說替他燒了,便拿了來,也不知殿下用得上用不上?!本昂蜐嵃椎氖终瓢丛谘獣?,臉上微微一笑,輕聲道:“是好話呢。”
可不是好話!想不到那李媛臨死臨死倒是聰明了一回,留了這樣情真意切地一封信來,上頭備訴結縭之喜,離心之殤,言辭懇切憂傷,便是他這樣冷心的人瞧著也有些動容,最后那段,倒是說了個驚天的秘聞來,直指宸妃或是罪臣女。只道她當年賜死沈氏時,雖看著她飲下毒酒,斷了呼吸,尸身移出時卻是四肢猶軟,如今看來,生計未必斷絕。只怕謝氏是沈氏改換身份入宮,蠱惑圣聽云云。
只可惜這封遺書,這當口卻是不好經他的手遞出去,便是由旁人遞上去,在眼前也不是個好時機,又或者說,這會子遞上去,這封血書比之廢紙也好不了多少。
一是,乾元帝前段日子忽然冷待了玉娘,旁人不知緣由,景和是時刻盯著乾元帝與玉娘的,手上也有些人脈,便探聽著一二。仿佛說是玉娘出身有疑,如今看來,只怕乾元帝那時已起了疑心,不知怎地輕易就放了過去,不獨放了過去,更一意要立她為后,可見恩寵更勝從前。
又有,李媛初見玉娘便覺著她似故人,當時如何不說不處置?想來李源一家是因魘鎮被斬,李媛是李家人,因巫蠱案被廢,懷恨在心也是有的,臨死誣告一回也是有的。
是以乾元帝這會子看著這樣一封信,自然不能相信反會以為是李媛攀誣,這事多半兒就這樣揭過去了。這還罷了,這事一揭破,只消不是當場定下玉娘罪名,以她的心機手段自能布置周全,日后再難拿著這個來與她過不去。
景和慢慢地將李媛的遺筆折了折,往袖中一塞,抬頭瞧了眼墻上掛著的一副洛神來。水墨寫意,寥寥數筆勾勒出個美人,衣帶凌風、羅襪生塵,意態宛然,螓首轉側,只露出一管瓊鼻,一點櫻唇來。整副畫都是濃淡墨筆,唯有那點櫻唇,是用朱砂點染,只這一筆便使整幅畫活色生香,仿佛畫上的洛神隨時要走下來一般。只論走筆,這幅畫勉強算得個中上,卻勝在意境過人,便是名家手筆也不過如此。
景和看了回畫,便帶了兩個近身內侍前往合歡殿請見玉娘。
雖玉娘如今形同副后,到底只是庶母,也不好隨意召見個與她年歲差不了多少的庶子,可景和為人十分狡猾,從前那計叫李源出手打亂之后,他一直按兵不動,要玉娘信了他就此偃旗息鼓,倒不如去信乾元帝是個重情重義的,是以聽著他求見,玉娘想了回便道:“宣。”
景和料著玉娘肯見他,踏進合歡殿時,只見殿中豎著面十二扇云母屏風,將鳳座遮得嚴嚴實實。景和眉頭不由自主地輕輕一皺,臉上卻是依舊帶些淺笑,緩步過來給玉娘請了安:“兒臣給宸母妃請安?!北懵犞衲镒栽颇钙溜L后道:“平身。二皇子請見我,可有什么事么?”
景和立起身來,透過磨得幾乎透明的云母屏風看著里頭隱約坐著個柔情綽態的美人,只可惜瞧不清神態。景和心下暗暗嘆息,輕聲道:“兒臣除著請問宸母妃玉體康泰之外,還想請問宸母妃一句,李庶人死了,您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