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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寺的大雄寶殿中供奉著佛祖釋迦牟尼佛的塑像居于中央,迦葉、阿難兩位尊者陪侍兩側,再兩側是文殊、普賢兩位菩薩,俱都寶相莊嚴。小唐氏一一跪拜,又在香火簿上添了一百兩銀子的香油錢。
空明生得一張圓臉,臉皮又白,一眼看去也是慈眉善目,這時看著數目,笑得愈發地慈悲,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慈悲,請移步靜室用茶。”小唐氏回了一禮道:“有勞方丈。”也就隨著空明出了大雄寶殿。
到得靜室,小唐氏這才將來意與空明說了,空明聽著連著眼皮也沒動一下,滿臉是笑地道:“說來畫符原非正道,只是女施主也是一片孝心慈心,老衲勉力為之,施主稍候。”說了就退出房去,順手將房門帶上。
片刻就有小和尚送了四樣鮮果點心來奉與小唐氏,賠笑道:“方丈遇著個故人一時走不動,請女施主稍候。”小唐氏也知空明這樣的人,看著是個得道高僧,實則名利心甚重,最是見錢眼開,倒也不奇怪,點了點頭,小和尚又退了出去。
這和尚才出去沒一會,就聽著門外有個老婦人的聲音道:“夫人,您這可是不對了。”這話說得毫無來源,自然勾人好奇,接著似乎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的聲音道:“張婆子,我們太太也是給了你銀子的,你可別貪心不足了。”那張婆子又道:“夫人許了老婆子,事成后再給二十兩的,老婆子可等著這筆銀子置房子呢。”前頭女孩子才說了句:“哪里。”就叫人打斷了說是:“櫻桃,叫她進來。”是個年輕婦人的聲音,仿佛就在隔壁屋子里。而后就是腳步聲,開門關門聲。
這一段對話大有關竅,連著小唐氏也將頭抬了起來,能叫著夫人必是一二品以上的誥命,又這樣鬼祟,想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若是能知道,日后有用也未可知。小唐氏聽在這里,便向秋實看了眼。
秋實是個機靈的,忙將門輕輕打開挪步出去,在廊上站住,聽著左側房中有人說話,看四周無人,也就掩過去,就在窗邊聽了,只聽里頭有什么姨娘,孩子,木偶這樣的話,只是聽不清,忽然那個櫻桃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只說是:“張婆子,你可別鬧!雖然蘇姨娘沒了,可便宜的是易姨娘!”張婆子就笑了幾聲:“姑娘,這話老婆子可早與你們夫人說過,狐貍精是好治死,可夫妻不能和樂,還是便宜了別人去,你看如何?”那位婦人又低聲說了句什么,張婆子只冷笑道:“夫人糊涂成這樣也少見,您如今還沒兒子呢!”
這話說在這里,秋實還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是那夫人家有個得寵的小妾,鬧得夫人與老爺決裂,夫人忍無可忍,尋了這個會些道fa的婆子治死了那個小妾,可因著夫婦不睦,白便宜了另一個。是以這夫人以為那婆子不靈,婆子卻說是沒做全的緣故。當下也不再聽,依舊躡手躡腳地離開,退回到自家房中,將這些話在小唐氏耳邊說了。
小唐氏只聽得心跳如雷,兩耳通紅,手心里不斷地沁出汗來,若是真有這樣的妙法,可將合歡殿那狐媚子不知不覺地治死,似乎那婆子還有生兒子的妙法,再叫阿媛得個兒子,中宮嫡子,自然是太子,還怕得誰來。
小唐氏越想越是心動,正要說話,就聽著門外有腳步聲到了門前:“女施主可還在?”卻是空明的聲音,小唐氏忙點手叫秋實過來,在她耳邊囑咐了番,這才遞了個眼色與春華,春華過去將門開了,果然空明依舊笑容滿面地站在門前,道是:“老衲叫個檀越絆住,來晚了。”
空明說了這句,就看著一旁的房門忽地一開,出來個四五十歲的婦人,生得身材高瘦,一身褐衣,梳著圓髻,插著幾只裹頭銀釵,低了頭腳步匆匆地從門前經過,秋實忙跟了上去,空明頗為驚訝,正要說話,小唐氏已笑著招呼道:“方丈請進,信女求您畫的符可是得了。”
空明進得房來,將兩道平安符擱在桌上,合十道:“老衲在佛前持誦過,女施主帶回去與令侄女兒掛上,自然心安。”小唐氏親自收了,謝過空明,待要問他隔壁是哪家官眷,又怕打草驚蛇,沒敢開口詢問,匆匆帶了人回去了。
小唐氏在回護國公府的路上,復又將今日聽著的這一出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回,只覺得砰然心動。回到家中,都不及回房換衣裳,先過來見了唐氏,屏退左右將張婆子與櫻桃主仆的對話都說了,雙眼發亮地道:“母親,這可是好法子!”話音未落,就聽著一聲脆響,臉上就是一痛,而后就看唐氏照臉啐了過來罵道:“糊涂東西!你這是要害死我們一家子嗎?!這是巫蠱!你同我把這事爛在肚子里,哪個都不許說,也不許再提!不然我就叫二郎休了你!”
小唐氏自以為得了妙計,哪曉得唐氏忽然發怒,不獨啐了她一臉,還拿著出妻相挾,又怕又委屈,眼中滿含著淚,點頭道:“是,是,姑媽,我不敢,我連著世子也不說。”忽然想著秋實已跟了下去,這時還不知有沒有回來,滿心惶惑,卻又不敢開口,忐忑不安地看著唐氏。
唐氏見小唐氏這幅模樣,愈發地心煩頭痛,怒道:“你不是給阿瑯求了平安符,還不送過去,呆著作甚!”小唐氏連聲答應,急急轉身退了出去,唐氏看著她踉蹌背影,倒是嘆息了聲。
說來小唐氏是唐氏嫡親侄女兒,為人雖不十分聰敏,卻也是個孝順可靠的孩子,是以當初她才不顧護國公反對,執意為次子李敦武娶了她。
一則,當時世子李彰武還在,次子媳婦也用不著如何精明強干;二來,兩個孩子之間本來就彼此有意。不想天意弄人,李彰武竟就折在了西北。護國公一共兩個嫡子,只得將李敦武立為世子,小唐氏也就成了世子夫人,到了這時小唐氏從前的溫柔順從都成了短處,就是個立不起來的,譬如如今家中事事不順,她也拿不出個主意,倒還出這些裹亂的。
只到底小唐氏描繪的前景動人,便是唐氏知道巫蠱是要命的,還是在她心上扎下了釘子。
又說,徐氏遞了帖子求見高貴妃,玉娘素來不在這等事上為難人,自是立時就準了。
原本椒房探視,外命婦們要先往椒房殿叩見皇后,領過皇后教誨再往自家女兒姐妹到底宮里去,雖李皇后也不大在這種事上為難人,到底要耽擱一回。如今李皇后“養病”,乾元帝不許人打擾,是以進宮的外命婦們只需在椒房殿外磕個頭便罷。徐氏依禮問過安,也就轉向了昭陽殿。
高貴妃久不見自家嫂子,且又有要事要與徐氏說,自然心急,早遣了陳女官出來迎接,陳女官看著徐氏倒是唬了跳,這位舅太太雖不算是美人,可保養得好,四十來歲的人,看著也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今日猛然一看,臉上都有了皺紋,連著脂粉也蓋不住,一時沒繃住,臉上就帶了出來,一回也醒過神來,忙道:“奴婢失態,夫人勿怪。”
徐氏待著高貴妃的身邊人向來和氣,看著陳女官略露出震驚的神色也不惱,反撫著臉嘆了聲:“家中事多,叫女官見笑了。”陳女官聽了這些,欲言又止,嘆息了聲:“夫人請。”伴著徐氏進了昭陽殿。不想方才陳女官見著徐氏時面露驚詫,待得徐氏見到高貴妃也禁不住露出吃驚地神色來,卻是往日明艷得跟玫瑰一般的高貴妃,臉色蒼白,兩腮凹陷,口角也微微下垂,眉間眼角帶著郁郁,一晃眼間,竟有些像李皇后從前的模樣。
☆、第165章 悲喜
雖徐氏近日來自家也是焦頭爛額,一攤子爛賬,可看著高貴妃這般模樣,也是又驚又急:“我的姑奶奶,這才多少日子,如何就成了這樣!”高貴妃與徐氏本就要好,且這些日子來,自覺受了許多委屈,又無人訴說,聽著徐氏這句,如何不哭,把帕子遮著面道:“難為嫂子還記得我,我只以為我死在昭陽殿也沒人看顧了。”說了放聲大哭。
徐氏叫高貴妃也哭得心酸,過來坐在高貴妃身邊勸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兒,您倒是說呀,這樣哭有什么用呢?”
高貴妃又哭了會,這才將乾元帝分拆他們母子的前后說了,又恨恨地咬牙道:“景明才多大,說的哪句不是實話!!他就絲毫不念父子情分,若是那狐媚子再鬧上一鬧,他怕不要了我們母子的命去!”說在這里,氣恨難消,待要摔東西,想起李皇后摔的那些花斛茶盞都要叫李皇后從私庫中出,自家自然不能例外。她不再得寵之后,乾元帝再無封賞,只能靠著貴妃分例了,摔得一樣少一樣,再無額外填補的,又緩緩地放下了。
徐氏聽了高貴妃述說,皺著眉嘆息道:“都是妾的不是,當日妾看她就不是個好的,長了張嬌怯面皮,卻是滑不留手,那時若就摁死,也不至于今日。”高貴妃惱道:“如今再說這個有什么用!”又問徐氏,“嫂子從前說的那個翠樓如今怎么樣了?上回承恩候鬧的那一出,她可有沒有信呢?是個什么說道?”
徐氏聽說,卻是冷笑了下:“快別提這個了,你哥哥自謂算無遺策,下了步好棋,也不想想,一個表子從了良,自然巴著贖她的孤老去了,哪里還肯念舊情。你哥哥還送了個親娘過去,她只推著忘了前塵往事,咬死了不認。”說在這里,徐氏愈發地郁悶,當時高鴻與她說這個主意的時候,還笑說是“美人計”,徐氏當時就覺得不大妥當,可又說不來,這回再想也就明白了,那謝顯榮正是青年,樣貌也不丑,又大有前程,只消那翠樓不是蠢到根的,自知道選那個,偏高鴻還自以為得計,到得最近才醒過神來,在家將翠樓罵了多少回。
高貴妃聽著這些,愈發覺得心口堵得慌,將一盞茶喝得干凈,才緩過氣來,與徐氏道:“我請嫂子來,正是有事要嫂子操心。”說了湊在徐氏耳邊說了一段話,徐氏聽著,臉上顏色不由自主地變更,瞪眼瞧著高貴妃,高貴妃就將徐氏一瞪:“嫂子是為難嗎?”徐氏看著高貴妃眉眼都有些豎立,知道高貴妃已然情。
徐氏知道這原也難怪高貴妃,從前貴妃也算是寵擅后宮,能與李皇后分庭抗禮,如今落得一子圈禁一子分離,心中自是氣恨,失了理性也是有的,便道:“娘娘的主意雖正,可這樣的事若是敗了,就是死無葬身之地,娘娘總要容妾謀劃謀劃,也好圖個周全。”高貴妃聽說,這才點頭道:“也好,你要放在心上。”徐氏滿口答應。
徐氏這回來原本是要請高貴妃出面,替她與親家說和幾句,只沖著高貴妃的臉面,親家也不好太過,可看著高貴妃失了理智的模樣,哪里還能說出口來,又指著家中有事,急急退了出去,高貴妃因有事指著徐氏去做,倒也不攔。
椒房探視大約在一至兩個時辰,若是有體面的妃嬪,略長些也是有的,從來徐氏來看高貴妃總在兩個時辰以上,還有更長的,象今兒這樣短的,倒是少有。即是少見便是反常,徐氏這里出宮,那頭就報去了合歡殿。
又說徐氏回在家中,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好容易等著高鴻回來,不及待他換衣裳就將他扯在一邊,將高貴妃的主意與他說了,滿面愁容地道:“且不說痘種能不能送進去,如今進宮可不比從前,司馬門前要受盤查的。便是送了進去,那個狐媚子哪是這么輕易就能算計的,到時別搬著石頭壓了自家的腳!便是叫她算計成了,圣上哪有不查的,若是查了出來。”徐氏想起乾元帝對沈如蘭一家子的手段,不由得身子一抖。
高鴻聽了高貴妃要用痘癥去算計昭賢妃,臉上也白了,急問:“你是怎么與娘娘說的,你可別犯糊涂答應了她!”徐氏啐道:“我是那么蠢的嗎?我與娘娘說要回來謀劃,立時就出來了,如今正要問你討個主意哩。”
若是從前,高鴻夫婦還對是不是高貴妃想用貓除了昭賢妃母子存疑,今日聽著高貴妃這些話,哪里還有疑問,只覺得自家妹子這是瘋了。只是高貴妃又有些獨斷,勸了未必肯聽,許還能另尋人去辦這事,到時一樣惹禍,倒不如答應了她,再徐徐圖之。夫婦商議雖定,到底高貴妃這些年在宮中養成了頤指氣使的性子,難保不另生枝節,都有些發愁。
就在高鴻與李源兩家發愁之際,謝懷德與梁青容的婚期將至于。在謝逢春謝顯榮父子看來,這樁婚事與自家大有好處,梁青容之父為兵部尚書,雖是文職,管的卻是武官,正是一腳踏兩界,昭賢妃在宮中又多助力,且有大長公主為媒,圣上賜婚,格外的臉上有光,問過玉娘意思之后,將這樁婚事辦得十分體面,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做得無可挑剔。且京中哪個不明白,乾元帝賜婚,借是是大長公主的名頭,實情是替昭賢妃做臉,因此知機會些的,都趕著承恩候府賀喜,一連數日,承恩候府門前車水馬龍,終日不絕。
到得成婚前日,乾元帝與昭賢妃都有賞賜送出來。乾元帝賞的是一對兒珊瑚樹,樹高三尺,通體赤紅,枝如鹿角,光彩美麗,送在了承恩侯府,又另有恩旨,許謝懷德以正四品執事迎娶梁青容,這自是乾元帝給昭賢妃的體面。
昭賢妃賜了一對玉如意,由合歡殿內侍總管金盛親送去了兵部尚書府,算是昭賢妃與梁青容添妝的。這對如意是羊脂白玉所制,在日頭下一映,當真恍如凍脂一般,便是不識貨的也知道是個好物件,何況秦氏也是錦繡堆里長大的,見著這對如意也心生贊嘆。
秦氏倒不是贊嘆如意價值不菲,而是昭賢妃的誠意。當時高貴妃侄子成婚,高貴妃一樣賜下如意,卻是送往歸德將軍府的。再看這回,昭賢妃卻是送來了梁府,雖說這對如意一樣要抬去承恩候府,到底不一樣。
到得正日,除著與護國公家有親故的,文武百官們都到了承恩候府賀喜,雖承恩候府場面頗大,一時也有些擁擠。
到得午后,謝懷德以全副四品執事,鳴鑼開道地到梁府親迎青容。謝懷德不是頭一回來梁府,往常都是以請教文章為名,是個后生客人,今日再來,卻是個嬌客。他原就生得眉清目秀,今日做了新人打扮,一身紅衣愈發稱得他唇紅齒白,目若朗星。
到得梁府正廳,見梁丑奴與個中年婦人高坐堂上,謝懷德不及細看,當時翻身下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他原就生得品貌不俗,舉止瀟灑,又這樣恭敬,莫說是梁丑奴夫婦看著心生歡喜,便是臨安候夫婦,看著謝懷德這幅模樣,再想著謝懷德是今科傳臚,先就滿意了幾分,暗道:“是個佳婿,阿容配著這個,倒也不委屈。”
梁丑奴與秦氏略教訓幾句,就叫謝懷德起身了,而后又與堂上諸親們見禮。謝懷德臉帶笑容,舉止瀟灑可親,絲毫不見羞澀局促。梁家親眷們起先覺著謝家新貴,又是商戶出身,只怕小家子氣了些,暗中也說梁丑奴這門親事結的荒唐,待得見著謝懷德這幅品貌,大感意外,反倒滿意了。
少頃,喜娘扶著梁青容出堂,謝懷德與梁青容兩個從未見過,這時看著梁青容體態纖長窈窕,步履舒緩,心中先滿意了幾分。一對兒新人與梁丑奴夫婦拜別,起身時,梁青容略晃了晃,謝懷德在旁看著探手扶了扶,梁丑奴與秦氏在堂上見了,對謝懷德這個女婿愈發地滿意起來。
又說梁青容答應這門親事也是想著謝懷德雖出身商戶,卻是讀書出來的,能中得傳臚,可見不獨有才學,還是個相貌端正的。且謝懷德幾次來家過幾次,若是品性上有什么不好,自家父親這樣機敏,不能一些兒看不出來,父親即不說,想來也是個靠得住的。她心中雖取中了謝懷德,求的不過是個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不想謝懷德看著自家站不穩,竟是伸手攙扶,可見細心;而待得自家站穩,又將手收了回去,足見做事穩妥大方。梁青容到了這時,心上就生了些歡喜出來。
而后一對新人出門,謝懷德上馬,梁青容乘轎,前后四品執事儀仗扈擁,一路到了承恩候府。謝懷德先下馬,依著規矩踢了轎門,這才親手接青容下轎。新人進堂,因有圣旨賜婚,故此先拜圣旨,再拜天地高堂,夫婦對拜之后送入新房。
謝懷德雖與梁丑奴有些交往,卻是頭一回見著梁青容,挑開紅巾之后偷看一眼,見梁青容鳳冠玉佩,繡衣錦帶,面目秀雅,儀態端莊,臉上不由一紅。梁青容一般偷看謝懷德一眼,見他骨秀神清,眉目溫柔,一時又羞又喜,不由將頭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