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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皇后就同姚氏嘆道:“這孩子我一見著就有些喜歡,眉眼兒酷似我那侄女兒。連著娘也不在了。雖我大哥哥是為國捐軀的,可與孩子來說,喪父喪母,連著婚姻大事也因此叫人挑剔,豈不是可憐。”一面說一面拿著帕子拭淚。
金奮韜同姚氏都以為皇后是為著五殿下日后計,是以聯絡他們這些勛貴,已決定只做個純臣,絕不能摻到爭儲中去:延平年間奪嫡之亂折進去多少勛貴官員,前車之鑒,歷歷在目。
不想李皇后竟是提起她那侄女兒來,姚氏一時摸不準皇后心思,只皇后說話,她個臣婦也不能不接口,想了想才道:“殿下一片慈母心腸。”李皇后聽著姚氏不疼不癢地一句,眉頭一皺,把手放了下來,注目看著姚氏:“想夫人一般是做母親的,也能知道我母親的憂慮。我母親前兒進宮來,與我說,倒是瞧中了個人,只我們是女家,沒有貿然上門提親的禮。”
姚氏聽道這里,也就明白李皇后與護國公夫人這是想叫自己替他們做個冰人,臉上略略活絡了些,請問道:“不知護國公夫人瞧上的是哪家俊彥?”李皇后道:“便是神武將軍趙騰。”
聽著是趙騰,姚氏不由一呆,若只論趙騰本人,年少權重,身邊又干干凈凈,女孩子嫁過去不至于吃虧,看著倒是個良人。可誰不知曉趙騰是乾元帝心腹,在圣駕面前頗說得上話,護國公肯將嫡長孫女嫁過去,未必是沖著趙騰本人去的。想得明白了,便不敢開口。
李皇后見姚氏果然叫唐氏料著了,就將臉色沉了沉:“夫人這是何意?莫不是也跟外頭那些愚夫愚婦一般,瞧不上我侄女兒喪父喪母嗎?”這話說得便重了,姚氏哪里敢當,忙站起身請罪:“妾斷無此意。”李皇后這才緩了神色,微笑道:“我也知道夫人是個明理的,此事就拜托臨安候與夫人了。”
姚氏見李皇后不由分說就將事按在自己頭上,心中叫苦,只李皇后請托她夫婦去做個冰人這等事若是一口回絕了,倒真是將護國公一系得罪了。自家雖想著做純臣,可也沒想著得罪人,只得咬牙道:“妾領諭。”李皇后微微笑道:“如此,我就等著臨安候與夫人的好消息了。”說了,就端了茶。
姚氏領著甄氏拜退,到得殿外卻是腳下一軟,虧得甄氏扶得緊,這才沒摔著:“祖母,小心些。”姚氏回頭瞧了眼椒房殿,將銀牙一咬:“回去!”
金奮韜晚間聽著李皇后的說話,臉上就陰了,揮手便砸了個粉彩官窯茶碗,冷笑道:“真真好盤算,想借著個女孩子將趙騰那廝收攏 不說,還將主意打在我頭上,真當我是蠢貨,由得他們算計嗎?”姚氏就道:“如今可怎么辦,殿下說了那話,妾又不能不應,如今可怎么辦?”金奮韜卻道:“你只管把心放回去,這媒我做一做也無妨,趙騰那里八成不肯答應。話雖如此,只這番盤算,到底可惡。”
到得次日下朝,金奮韜便當著護國公李源的面兒將趙騰攔下,要請趙騰吃酒。趙騰將金奮韜看了看:“侯爺有什么事,但說無妨,酒就不用了。”金奮韜口角帶著笑:“本候想說的事兒,大庭廣眾的不太方便,還請趙將軍撥冗,必不叫趙將軍失望的。”趙騰略一沉吟也就答應了。金奮韜似怕趙騰半路走脫,又將他的手拉著,兩個就出了前殿,往朱雀大街去了。
金奮韜即是在眾目睽睽下攔住的趙騰,故此不獨護國公父子倆瞧在眼中,便是高鴻兄弟也一樣看著,趙騰即能叫護國公府盯著,高鴻兄弟們又怎么會放過他去。從前也多有親近之舉,無奈趙騰此人油鹽不進,金銀不愛,女色不近,若以權勢相逼,趙騰是二品將軍,實領著神武營,又在乾元帝跟前說得上話,遠勝他們這些外戚,只得枉自嗟嘆罷了。今日見臨安候強拉著趙騰去吃酒,一時倒也有些羨慕。
趙騰從酒樓出來,臉上一片冷肅,徑直就到了未央宮請見乾元帝。
乾元帝聽著趙騰求見,知道趙騰今日休沐,忽然過來必有要事,當時就將他宣去了溫室殿。
趙騰進得溫室殿,就在乾元帝書案前跪了:“臣參見圣上。”乾元帝將趙騰掃了眼:“平身。”趙騰卻依舊跪著:“臣不敢。”
乾元帝看著趙騰這樣,倒是來了些興致,將筆一擱,靠在椅背上,抬了下顎道:“你只管起來說話。”趙騰這才站起身,垂著手道:“今日臨安候金奮韜要給臣做媒。”
若是以輩分算起來,金奮韜算是乾元帝表舅,是以乾元帝聽著這話,倒是笑了起來:“朕倒是不知道,朕這個表舅還有這等興致。不知是哪家閨秀?實情說來,你倒是早該成親的了,若是差不離的就答應了罷,朕替你們賜婚。”
趙騰聽著這話,又跪了下去:“臨安候說的是護國公嫡長孫女。”乾元帝聽著這話,果然一怔,道:“哪個?”趙騰將身子又伏低了些:“先護國公世子李彰武之嫡長女。”
乾元帝聽著這話,如何不知道護國公一系的打算,無非是看著他信重趙騰,所以寧愿把個嫡長女給他,意圖攏住趙騰,日后好為她們說話,就哈了聲,把趙騰盯了眼:“你倒是想著來告訴朕?”這話便是乾元帝起疑心了。
趙騰咬牙道:“臣便是終身不娶,也不敢結這門親。”若是他與護國公府結親,在乾元帝眼中,他便是護國公府一系的了,而乾元帝從來是臥榻之側不容他人安睡的性子,如何能容忍身邊近臣和外戚扯在一起?莫說他今生本就無意婚姻,就是要娶親,也不會結這門親。
乾元帝又瞧了眼趙騰:“昌盛,宣臨安候。”
當時臨安候金奮韜在酒樓上將護國公一系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告訴了趙騰,看著趙騰臉上青白交錯,知道他果然不愿意,也就笑道:“我只管說,答應不答應的只在你。”趙騰霍然起身說了聲:“得罪了。”大步走了出去。
金奮韜當時就命人跟上,片刻之后得了回信,說是趙將軍徑直往未央宮去了,便知道趙騰那句得罪了是何由來了,原是這人不獨不肯答應,還往乾元帝跟前告狀去了,不獨不惱,反是心下大暢,當即趕回臨安候府,等著乾元帝宣召。
又說金奮韜到家不過片刻,昌盛就來傳了口諭。金奮韜換上官服隨著昌盛進宮,來在溫室殿,果然見趙騰站在一邊兒,乾元帝臉上卻不辯喜怒,當下過來磕頭:“臣參見圣上。”
乾元帝微笑道:“表舅請起。表舅今日閑得很嗎?倒是有空與人做冰人了。”金奮韜自是口稱冤枉。乾元帝便將趙騰一指:“趙卿親口與朕說的,莫不是趙卿空口白牙地誣陷表舅?表舅只管告訴朕,朕替你做主。”
金奮韜又道:“趙將軍所言屬實,只臣也是不得已。”便將李皇后如何強逼著他們做媒的事說了,又道,“臣以為,殿下心痛自家侄女兒,憐她少年喪父喪母,婚姻有礙也是有的,只是心急了些。”
乾元帝只是知道護國公府的謀劃,自然不喜歡,他也是個小氣的,但凡他不喜歡了,總要旁人也跟著一起不喜歡,口中卻道是:“朕知道了。”便命二人退下,自己就往合歡殿來。
乾元帝回到合歡殿,玉娘此時一日十二個時辰里大半時候都臥在牀上,所幸乾元帝素來疼她,看著她辛苦,嚴令她不許走出殿外。玉娘到底不敢托大,依舊在寢殿站著相接。乾元帝看著玉娘臉上不若往常紅潤,自然憂心:“朕算著也該到日子了,如何一些動靜也沒有?”玉娘微笑道:“妾問過楚御醫,他說是有些人早些,有些人晚些,也沒個定準的,想是這孩子性子慢,所以遲了些也是有的。”
乾元帝將玉娘攏在懷里,扶著她到牀上坐了,又嘆道:“朕看著你這些日子晚上總睡不穩,如何能安心?” 又摸了摸玉娘的手,雖室內溫暖如春,玉娘的手依舊冰冷,心上更不安,就命宣楚御醫過來。
☆、第122章 發動
作者有話要說: 齊王做的詩是阿冪引用自唐代詩人張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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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御醫聽著乾元帝宣召心知肚明是為著何事,已是十月的天氣,后心也薄薄沁出了一層汗。只圣上宣召,他哪里敢不去,只得拎了藥箱子隨著金盛到了合歡殿,見昭婕妤半躺在牀上,扶抱著她的卻不是宮娥竟是乾元帝,這下子連著額角都沁出汗來,雙膝發軟,往地上一跪,連著請安的聲音都顫抖起來。
乾元帝原就掛著玉娘母子,看得楚御醫這樣,如何不多想,只以為玉娘這胎不妙。他原是叫玉娘靠在身上,又把手扶著玉娘的肩膀,好叫她靠得穩些,這一著急,手上就加了力氣。玉娘雖身上不爽利,可瞧著楚御醫的模樣便知道他是心虛了,只怕他在乾元帝面前露出馬腳來,便道:“圣上,您弄疼妾了。”乾元帝聞說放松了些手,又問楚御醫:“朕將婕妤母子托付給你,你可盡心了?婕妤這些日子總睡不好是何道理?”
楚御醫聽著乾元帝聲口嚴厲,只將頭觸在地毯上:“回圣上,婦人臨產前胎兒是要下墜入產道的,多少總有些不適,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臣,臣并不敢不盡心。”玉娘就把乾元帝袖子一扯,道:“楚御醫也是日日來請脈問安的,想是妾自己身子不爭氣,攪得圣上替妾憂心,都是妾的不是。”
乾元帝臉上叫玉娘說了這幾句,臉上怒色稍歇,先道:“你這孩子也太心軟,什么事兒都愛往自己身上扯,真是叫人不能放心。”再問楚御醫已和氣了許多:“常說婦人十月懷胎,朕算著婕妤這一胎已過了十個月,又是何道理?”
楚御醫聽著乾元帝問出這句要命的話,倒是將頭抬了起來,把玉娘看了眼,當時這昭婕妤言辭隱晦地暗示他要將這一胎延過乾元帝萬壽,從來瓜熟蒂落,無論是摧產還是延遲產期,都是逆天而為,對母體嬰兒都有損傷。以乾元帝對著昭婕妤的愛護,若是她母子有所損傷,他這個御醫的性命也未必保得住,故此苦言相勸。不想昭婕妤只瞧著他道:“這事兒你若是依著我,我自能保你平安。你若是不肯答應,只好上奏圣上,將你換了。”這話聽起來不過是換個御醫,可若真是這般簡單,這位寵擅專宮的昭婕妤何至于特特提來說,只怕這話的意思是,叫他腦袋換個地方才是真,故此只得答應了,使出渾身解數來保住昭婕妤這一胎。
如今聽著乾元帝發問,楚御醫心上如何不怕,事已至次,萬不能露出馬腳,不然婕妤處以皇嗣安危邀寵,乾元帝不能喜歡,自家這個幫著搗鬼的,只怕先就性命不保,只得強自鎮定,辯道:“從來婦人產育,早或遲都有,臣以為婕妤脈象即清且穩,氣血和諧,并無大礙。”
乾元帝到底不能放心,又要昌盛再去叫將御醫署余下三個御醫也宣了來。
玉娘同楚御醫兩個心上都是一驚。玉娘這胎是楚御醫針藥并下才拖住的,若是別的御醫來一請脈,怕是瞞不住,故此玉娘忙道:“圣上關愛,妾五內銘感。只妾如今并無大礙,圣上若是將御醫署四位侍御醫一齊宣來,興師動眾,傳到外頭去,妾又有罪名。”說了就落下兩滴珠淚來。
原來大殷朝尚藥局下設御醫署,設御醫令一人,下頭分四等,第一等,侍御醫四人,秩從六品,只侍從太后皇帝皇后,或是皇帝恩寵隆重指派了與皇子皇女、妃嬪、功勛們問診;太醫十三人為二等,秩從七品,皇子皇女,美人位份以上妃嬪們日常有疾,便是由太醫們負責,外頭勛貴官員們若是身份體面,或也請得動太醫問診;第三等為醫士,共二十人,秩八品,大多為御醫副手;末等醫生,四十人,賞從八品服色,在御醫署內做些抄錄脈案,整理藥材等的雜活。是以乾元帝使楚御醫專職為玉娘診脈已算是十分恩寵,若是真將余下三位侍御醫一塊兒,果真好說太引人注目。
是以玉娘這番話說得果然機巧,不獨叫乾元帝不好堅持再宣御醫,更覺著玉娘懂事溫存,更憐惜些,且乾元帝從來看不得玉娘哭,見她落淚,心上先軟了,從玉娘手上抽過帕子替玉娘擦了淚,哄道:“好了,你這樣愛哭,咱們孩子學了你的樣可怎么好。”又問楚御醫道:“朕只要你一句實話,婕妤這胎要緊不要緊,若是你沒把握,這會子說來得及,朕不加罪。”
眼瞅著乾元帝待昭婕妤這樣溫存體貼,楚御醫愈發不敢說他答應了替昭婕妤將這胎脫過乾元帝萬壽,別乾元帝不忍將昭婕妤如何,一口氣沒處出,就先將他處斬了。所幸到如今他也有六七分把握保得婕妤這胎平安,不若搏一搏,故此只咬牙道:“臣有。”
乾元帝這才將楚御醫揮退,又將玉娘攏在懷里,下頜在她云發上擦了擦:“瞧這樣,朕的萬壽,玉卿多半兒來不了了。”玉娘看著乾元帝肯罷休,也松了口氣,微笑道:“圣上可要記得賞妾壽面,好叫妾母子沾沾圣上的福氣。”乾元帝聽說笑著在玉娘粉面上親了口:“你們母子日后都是有大福氣的,只要玉卿以后都乖乖地。”
在宮中的大福氣還能是什么?與妃嬪來說,無非是做得皇后,乃至太后。而若是個皇子,至大的福氣莫過于御極,是以這話從乾元帝口中說出,寢宮中服侍的諸人不禁神色肅穆,心上卻是不住地雀躍。
玉娘倒是一副毫不縈心的模樣,只嗔道:“妾才知道原來圣上覺得妾不乖,還請圣上告訴妾,妾日后都改了。”若是這話旁人說起來,便是沖撞了,乾元帝一冷臉,立時冷落了也是有的。可從玉娘口中說來,乾元帝只覺得這話似笑似惱,含嗔帶嬌,心中愛憐橫溢,不禁哈哈而笑,又把玉娘的云發撫了撫:“朕就知道你這個壞孩子不肯吃這個虧呢。”玉娘只微笑不語。
轉眼又是數日,眼瞅著就到了乾元帝萬壽,因不是整壽,乾元帝不令大辦,又因看著玉娘懷胎十分辛苦,便想起他的生母敬賢皇后來了,寫下悼亡詩追憶亡母,萬壽前一日親至太廟祭拜。 萬壽節當日,乾元帝先至前殿受王公百官朝賀,而后擺駕未央宮,在滄池邊的漸臺設宴,與壽王、齊王、趙王等諸王,并勛貴近臣們等共樂。
那齊王正是萬貴太妃之子,從前險些兒奪去乾元帝太子位的那個,待得乾元帝登基,雖不至于屠戮兄弟,可帶著齊王母子再無半分恩遇。莫說萬貴太妃叫乾元帝拘在清涼殿里苦修禮佛,直熬得形容枯槁,便是齊王的日子也不太好過,日日提著心,怕乾元帝忽然翻臉作難,故此雖只比乾元帝大上兩歲,也不足四十,卻是兩鬢蒼蒼,眼角口唇邊滿是細紋,倒像是較乾元帝大著十余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