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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華同趙騰幾乎好算是青梅竹馬,打她七八歲上在沈如蘭書房出入便時常見著趙騰,沈昭華是親眼看著趙騰是如何一點點得到沈如蘭信任的。
當時的趙騰還不象今日一般冷厲如刀,不過是比人都穩重些,又細心,知道沈如蘭疼愛她這個女兒,不著痕跡地在沈如蘭跟前表露出對他們父女的關切,以至于沈如蘭后來都動了招趙騰為婿的念頭,只待西北一役結束回來就提此事。卻不想沈如蘭西北一役,上了人惡當,因此獲罪,而趙騰便告發了沈如蘭,之后便是沈家滅門之禍。
是以這時聽著乾元帝要喚趙騰過來,玉娘不禁抬起頭來瞧著乾元帝,見乾元帝的臉在燭光的照映下,陰陰暗暗,竟有幾分猙獰。就是眼前人這人,全不念自己父親的從龍之功,下旨將沈門一家十六歲以上男丁處斬,又將沈門女眷沒入教坊,一百六十三條性命,飛灰湮滅。玉娘只覺心口叫人握住了一般的疼痛,額頭是沁出冷汗來,連著櫻唇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凈。
乾元帝見玉娘顏色忽然變更,握在手中的素手一瞬間也失了溫度,哪曉得玉娘心情瞬間的變換,只以為玉娘身上不好,將手在她臉上腹部來回撫摸,急道:“好孩子,你不要嚇朕,跟朕說,哪兒不舒服。”玉娘掙扎著回過神來,擠出一絲笑容來:“圣上,妾忽然腹痛得厲害。”長睫顫了顫,落下兩滴珠淚,滑過粉腮,沁如了鴉黑的鬢發。
溫室殿是乾元帝批閱奏章之處,乾元帝有時會在這里歇息,故此一樣有寢宮,一般的高牀軟臥,錦帳金鉤,墊褥被圍,色色精美,乾元帝將玉娘抱過去,輕輕放在牀上,又握了握玉娘的手,只覺觸手冰冷,只以為她痛得利害,心中憂慮,臉上依舊是個鎮定的模樣,安撫道:“好孩子不怕,有朕在,不會叫咱們孩子出事,朕這就宣御醫來。”
玉娘腹痛不過是托詞,哪里敢宣御醫過來,乾元帝這會子急赤白眼地盯著,哪個御醫都不敢當面兒扯謊,因此拉著乾元帝的手不放,含淚道:“圣上,您在這里宣了御醫,明兒就該有御史上奏章參您嬖愛偏妃,內帷失序了。妾還是回合歡殿罷,您叫御醫過去等著妾也是一樣的。”乾元帝本不放心,拗不過玉娘拿淚眼看著他,又軟聲央求,只得答應。
乾元帝到底不放心玉娘一個人回去,先宣了趙騰來在外等候,又命將肩輿抬進溫室殿,親自將玉娘抱上肩輿,扯過錦被來親自蓋在玉娘身上,這才讓太監們抬出去,看著起輿時,肩輿晃得一晃,又怒道:“慢些兒,連個肩輿也抬不好,要你們何用。”
趙騰守在溫室殿外,聽著乾元帝為阿嫮這般著緊,正又聽乾元帝道:“好生將婕妤送回去,一路仔細著些,待得御醫請完脈你再回來。”趙騰跪地領旨。
這時恰好玉娘的肩輿從溫室殿里抬出來,溫室殿外的回廊上都掛著燈籠,照如白晝一般,將玉娘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依稀是從前模樣,趙騰只瞧得一眼,便不敢再看。
☆、第117章 真情
作者有話要說: 玉娘的肩輿從溫室殿出來,因有乾元帝的話,抬輿的太監們走得格外緩慢,好一會才離了溫室殿左近。玉娘便在輿上側過身,借著前頭引路的燈籠的光線將趙騰上下瞧了瞧,口角含些笑影:“趙將軍。”
趙騰正看著腳下的轎影,忽然聽著阿嫮喚他,腳下不由自主地抬頭看著阿嫮。
阿嫮的眉眼,趙騰記得清清楚楚,當年還小,眉目間稚氣猶存,卻已如枝頭花蕾一般嬌嫩,如今長開了,當真明月梨花,既清且艷。
只是趙騰明白,那個嬌憨肆意的阿嫮早在四五年前就已經不在了,死在他同乾元帝手上,口中如含著苦膽一般,定了定神才道:“趙騰在。”
玉娘坐直身子,瞧著黑黝黝的前路,緩聲道:“我聽圣上說,圣上差了趙將軍查
今兒的事?”
趙騰能叫乾元帝倚重,先是安排在沈如蘭身側,如今又將拱衛未央宮以及京城安全的神武營交在他的手上,自不是常人,聽著玉娘這番話,又想及她的來頭,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不過是這回的事是出她的手筆罷了:“是。婕妤只管放心,趙騰不敢有負。”玉娘聽著這話口角微微一翹:“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偏勞趙將軍。”
玉娘不曉得趙騰到沈如蘭身邊便是當年的秦王,后來的太子,如今的乾元帝手筆,只以為是趙騰看著沈如蘭失勢才出賣的沈如蘭,而后他串通陳奉將自己的“尸身”從未央宮中偷出則是背叛了乾元帝。他即能背叛一回,兩回,自然能背叛三回四回。至于趙騰會不會再將她出賣,玉娘倒是一些兒不擔心。他將自己從未央宮中偷出,便是個要命的把柄,有這個把柄在手,不愁趙騰不替她周全一二。
(上接作者有話說)
趙騰聽著阿嫮的話,知道她如今全信不過自己,懊悔無及,又道:“臣必定給婕妤一個交代,好叫圣上與婕妤安心。”這話說了卻不見阿嫮出聲,趙騰禁不住抬頭又看了眼,卻見阿嫮靠在肩輿的椅背上,闔著雙目,黛眉間微微皺起,哪有半分寵妃“快活得意”的模樣,甚是可嘆可憐,心口刀扎就如一般的疼痛,扶在劍柄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玉娘的肩輿到得合歡殿,金盛與珊瑚兩個早領著合歡殿諸太監宮娥在殿前跪接。
肩輿慢慢抬上漢白玉臺階,在殿門前停穩,夜茴與秀云兩個過來將玉娘扶下肩輿。玉娘攏一攏身上的斗篷,把眾人掃了眼,先道:“平身。”又一指身后的趙騰:“圣上關愛,命趙將軍護送,你們都見過了。”眾人又與趙騰問安。
金盛早瞥見了趙騰,見他臉上冷肅,又聽著玉娘的話,只以為他一從二品的將軍叫乾元帝指派了來護送一婕妤,臉面上不太好看,故此沉了臉,也就過來笑道:“勞煩將軍了。”趙騰看了看合歡殿巍峨的正殿,便是在夜間,殿門上“合歡”三字依舊清晰分明,險些轉頭去看玉娘,到底忍住了,只點了點頭道:“不敢。”
又說自玉娘前回叫黑貓撲了,險些動了胎氣之后,乾元帝指給玉娘的楚御醫這些日子幾乎都住在了御醫署,以備昭婕妤隨時召喚。今兒聽著乾元帝命他去合歡殿,只以為昭婕妤又出了什么事,拎著藥箱子連奔帶跑地趕到合歡殿,不想昭婕妤竟不見人影,又不敢問,只好在偏殿候著。
才等了片刻,就聽著殿門外一陣啰唣,只說是婕妤回來了,又看金盛等人紛紛出了殿門,自然跟了過去,果然見那昭婕妤的肩輿搖搖晃晃地抬上來,一旁跟著個著紅袍,披黑甲的將軍。楚御醫常年在宮闈出入,自然認得是神武將軍趙騰。
趙騰素得乾元帝倚重,出現在內宮原不稀奇,稀奇的是,在昭婕妤的肩輿旁步步隨行,不禁又看了兩眼,倒是叫他發現趙騰的眼光時時瞥向昭婕妤,眼中帶些關切,自然詫異,臉上就露了痕跡,叫玉娘看在了眼中。
玉娘心知肚明是何緣由,只做不知道,自顧回在合歡殿,先進內殿,要了熱水來凈面擦手,將衣裳換過,這才出來,在上位坐了,楚御醫便過來參見。
玉娘便道:“楚御醫請起。我自今日午后見著那只黑貓,心上一直惴惴不安,方才又腹痛得厲害,出了好些冷汗,圣上關切,使趙將軍送我回來。你與我瞧一瞧,到底要緊不要緊,也好請趙將軍報與圣上知道。”這話便是不著痕跡地解釋了為何趙騰不住地看著自己,楚御醫聽著,果然去了疑問。說來神武將軍是乾元帝心腹,護衛乾元帝倒是他的職責,可為個寵妃身上不爽,就叫這個從二品大員一路護送,又要聽完診之后回去復命,由此可見乾元帝對著昭婕妤母子何等偏愛,自然更打醒了精神伺候。
先有昭婕妤楚楚可憐地說了今日在滄池邊如何叫只黑貓嚇著,而后又有合歡殿掌事宮女珊瑚說昭婕妤下午哭了回在后,楚御醫自然明白了昭婕妤的意思,當下便順著昭婕妤的口風說,只說昭婕妤是驚悸勞累著了,雖動了胎氣,好在無大礙,只是不好再受驚,也不能再有悲喜刺激,又開了張溫補的藥方子下來。
因趙騰是乾元帝遣了來的,楚御醫十分知機地將脈案與藥方謄寫了份,一份交予金盛去抓藥,一份遞與趙騰,好給乾元帝過目的。趙騰接了,當時看過,折了折收入懷中,轉向玉娘道:“臣趙騰告退。”倒退三步,轉身大步去了,走動間猩紅的袍角翻飛如烈火一般。
趙騰回溫室殿覆旨,先將脈案藥方呈與乾元帝看了,又將楚御醫的話與乾元帝復述了回。乾元帝聽著楚御醫說玉娘是受了驚嚇在先,已傷了氣,又哭了回,更是動了根本,兩下里一夾攻,玉娘本就稟賦柔弱,自然扛不住。好在前些日子保養得好,還沒大礙,只是不好再受驚動,不然只怕有早產之厄,越發覺得今日設局的這人罪不可赦,就道:“朕許你同陳奉兩個便宜行事,與朕仔細查。”
趙騰領旨,轉身出來到了掖庭。
陳奉早知趙騰會過來,一早備了薄酒素菜相候,見著趙騰,離座一躬身:“趙將軍。”趙騰在桌前坐了,自己斟了杯酒喝干了,將酒杯一放,把陳奉看了眼:“陳公公,這回偏勞你了。”陳奉將雙手攏在袖中,富家翁一般的臉上露出一絲淺笑:“彼此彼此,你我總不能辜負了圣上與婕妤。”
趙騰又替自家斟了杯酒:“在下一介武夫,不免不知輕重進退,凡事還要請公公指點一二。” 聽著這話,陳奉便知趙騰肯出手收拾殘局了,臉上笑得格外和氣,又親手替趙騰斟了酒,又給自己倒了杯:“不敢當指點二字,圣上即有旨,你我總要精誠合作,不叫圣上與婕妤失望才好。”兩人一碰杯,各自一飲而盡。
說來玉娘與陳奉安排下的這場局,算得是個妙局,幾乎將所有人都算了進來。
綠竹是唯一一個局中人,故意引得景淳春qing勃發,青天白日做那等事。又在行事故意弄出聲響來引人注意,以至于事發。更在李皇后跟前有意激怒景淳,也是賭景淳性子沖動,會當著李皇后的面兒動手。定下這條計時,玉娘就知道,一旦事發,不獨綠竹活不成,便是那個青柳也一樣不能活,果然景淳一叫乾元帝發落了,青柳立時就叫李皇后杖斃。且當時叫李皇后扣住的十數個宮娥太監不過是叫綠竹引過去的,對其中緣故全不知實情。即不知情,那便是嚴刑拷打都無用的,頂多熬不過刑頂多不過胡亂攀扯一番罷了。便是那只黑貓,也早叫陳奉殺了。
這條幾乎已好算絕戶計,唯一可慮的還是綠竹,他雖身死,可他家人還在。若是真心向下探查,可往他家去探查,也未必查不出究竟。
看著綠竹的言行,明白人都知道,他是故意為之,自尋死路。若是以常理推測,使人為之賣命,所能用的無非是威脅利誘。而能叫綠竹連命也豁出去,威逼二字只怕不夠,只怕還有利誘。又因這一回的利誘是買命,便不是些散碎銀兩,些許好處能做到的。既然綠竹在宮中的住所查不出東西來,那自然在他的家中。金錠銀錁首飾之類都有標記,來路清晰可辨。而若是大額銀票,票號更都有記錄,順著記錄看下去,不愁摸不著來路。再將綠竹家人一拘,仔細拷問了,問問綠竹可曾提過在宮中與哪些人交往密切,再從中排摸,多少總有線索。
是以玉娘同陳奉兩個唯一不能掌控的便是綠竹的那一對兒弟妹。倒不是怕在綠竹家中查出什么,而是怕查不出什么來。
若將這對兄妹一塊兒殺了,再將綠竹的家一把火燒個干凈,倒也能絕了后患。可這樣動刀動槍的事要做得不留后患,也非玉娘與陳奉能力所及,是以趙騰這里便十分緊要。
于是玉娘便趁著乾元帝歇在溫室殿,趕往溫室殿,假意看望乾元帝,實則尋機與趙騰碰面。是以玉娘故意在乾元帝跟前提著那只黑貓,做個害怕的模樣,引得乾元帝心軟,指令趙騰送她一路。
乾元帝這人,看似溫柔多情,實則是個反面無情的,只好以柔情打動。而趙騰此人,看著冷厲,卻是個多情的,要他做決斷,卻是要軟硬皆施。是以玉娘先用舊情相諷,引得趙騰愧疚,而后又做個哀傷模樣,借著趙騰對她余情未了將他心腸打動,使他肯出手相助。
趙騰即決定出手,便是雷厲風行,一面遣了心腹軍校扮成竊賊漏夜趕到綠竹家中。也不知是幸與不幸,綠竹家原是精窮的,不然綠竹也不能凈身做了太監,后來綠竹在宮中得了些銀子,就在離了原先住的地方,在城西無人認識他們的地方買了一座獨門獨戶的小院子,是以綠竹的弟妹在被絞殺時就沒驚動鄰居。待得火燒得旺了,才驚動四鄰來救火,那時火勢已成,也不過是勉強沒殃及鄰居罷了。
趙騰自己在宮中又將押在掖庭暴室的那些個太監宮女提了來,一個個細細拷問。那些宮女太監都是受了池魚之殃的,便是酷刑加身,也招不出什么來,不過都是些胡亂攀扯的話。一夜拷問下來,未央宮中半數的太監宮女竟都有了嫌疑,照這樣看,未央宮里大半的妃嬪都脫不了干系,莫說是李皇后了,便是高貴妃竟也有了幾分嫌疑,這還如何查問得下去。
于是趙騰拿著供詞來見乾元帝,只說是問不出,又請旨要問景淳。到底景淳是乾元帝兒子,又不是犯下謀逆大罪,乾元帝自然不能答應。
趙騰這才將捉拿綠竹家人的話與乾元帝說了,只說是綠竹雖死,可他家人還在,許還能從他家人口中問出一二線索來,乾元帝自然準奏。趙騰便親點了八名神武營的軍士出宮,到得城外綠竹家中時,果然見一片火礫廢墟,圍著許多人,又有對兒中年男女圍著兩具尸首哭,想是綠竹的親眷,故意使軍士上前問了。
在當場哭的便是綠竹的叔父叔母,他們也是才得了信趕過來的,正哭綠竹的家當付之一炬的時候,看著趙騰是個大官的模樣,哪知道大禍臨頭,只以為有人好替他們做主,捉拿“謀財害命的江洋大盜”,過來哭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