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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妃緩緩挪步走在乾元帝座前,臉上一派躊躇之色,小心地先將李皇后瞧了眼,又把高貴妃看了,臉上不禁露出些躊躇來。李皇后也將高貴妃剜了眼,這才同陳淑妃道:“你老實說來,也免得有人說我冤枉委屈了他們母子。”身為皇后,這話說得就不太像,乾元帝臉上頗不好看,將李皇后橫了眼,又問陳淑妃:“你只管實說。”陳淑妃低聲答應了,遲遲疑疑地將賞花宴上的經過緩緩說了來,只說到景淳叫人撞破了私情時,臉上漲得紅赤,又瞥了眼高貴妃,素手把帕子扯著,一副不堪啟齒的模樣。
乾元帝聽著自己長子竟在青天白日做那等事,這才多大,這還罷了,竟叫外頭那些奴才都瞧見了,這丟的豈止是他一個人的顏面!當下恨恨瞧了高貴妃一眼,冷笑道:“你教的好兒子!”
李皇后在高貴妃母子圣上吃了多少苦楚,險些連皇后之位也叫高貴妃搶了去,這會子聽著乾元帝這話,正覺心胸大暢,半陰半陽地道:“貴妃從前忙得很。”還待再說,到底看乾元帝臉上沉得幾乎滴得出水來,又哈了聲,也就罷了。
乾元帝又一指地上那灘血,陳淑妃臉上發白,又看了眼高貴妃,頗為為難地將景淳如何將綠竹打殺的事說了,又替景淳辯解道:“想是綠竹胡言亂語,大殿下氣著了,這才,這才舉止失措,并不是故意的。”高貴妃聽了這句,正是正中下懷,掙扎撲到乾元帝跟前,探手去拉乾元帝袍角,哭道:“圣上,景淳到底還小呢,叫那賤種當面攀扯污蔑,一時氣急了才動的手,并不是故意的,您一貫兒也知道他為人的啊。”
(上接作者有話說)
乾元帝都氣樂了,他氣的倒不全是景淳同太監有不清不白的事,而是才十五都敢當著嫡母的面兒殺人滅口,由此可見,景淳并不曾將李皇后這個嫡母當回事兒。他如今能不把李皇后看在眼中,待得長成,豈不是連自己這個父皇也不放在心上了?日后只怕弒父殺母也未可知,這才是乾元帝不能容忍的,當下懶得再問,只道:“宣陳奉。”
陳奉是掖庭令,乾元帝這會子宣陳奉來還有什么好事?李皇后嘴角禁不住彎了起來,便是陳淑妃,雖低著頭,口角也有了絲笑影。
陳奉在掖庭自己的屋子里坐著,手邊的案幾上雖擱著茶,卻是一口也沒動,手上轉動著佛珠。今日這番布局,原是他同玉娘推演了許久才布下的,只是他一個掖庭令,玉娘一個手上無權的妃嬪,等閑也不能見面,只靠著一個秀云帶話,不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且玉娘不肯聽勸,非要選在今日發作,固然發作之后再無轉圜余地,可皇后叫了這些閨秀進來,若是扯進去一個半個的,也是麻煩。是以聽著前頭賞花宴開始,陳奉便在自己屋子里坐著,慢慢等消息,若是凡事順利,這會子差不多該是宣自己過去了。
片刻之后便聽著腳步聲急響,陳奉抬頭向門外看去,就見著昌盛扶著門框喘氣,當下定了定神,起身向著昌盛走去:“老哥哥怎么這會子過來了?我方才聽著外頭喧鬧,可是出了什么事?” 昌盛喘著氣將手點這陳奉方才擱著沒喝的那盞茶,陳奉回身端了來,遞與昌盛,昌盛接了過去,幾口喝干,將空茶盞塞在一旁的小太監手上,一把扯著陳奉手腕道:“圣上宣你,快隨我去。”陳奉一面道:“慢些兒,到底出了什么事兒,老哥哥倒是先說些我知道才好。”一面腳下跟隨著走了出去。
椒房殿中,景淳跪在乾元帝腳前,臉上一片青白,雙眼緊緊地盯著膝下地毯上的寶相花,一聲兒也不出。一旁高貴妃看著景淳這副模樣,心如刀絞,待要哭幾聲,只一發聲,乾元帝的目光一掃,嗚咽之色就堵在咽喉,發不出聲來,只默默拿著帕子拭淚,不多久就將塊帕子哭得濕透。
陳淑妃在旁坐著,瞧了眼高貴妃,仿佛覺著她哭得可憐,觸動心腸一般,也拿著帕子拭了兩回淚,擱在膝上的手卻在袖子里攥成了拳:那昌盛走得也太慢了些。待得聽見昌盛同陳奉兩個唱名進了椒房殿,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不免又偷看李皇后一眼。李皇后端坐在乾元帝下手,瞧著臉上倒是一派鎮定。
陳奉進得椒房殿先給乾元帝拜了三拜,而后又拜李皇后,待得要拜高貴妃,乾元帝已喝止了他,指著景淳道:“皇長子景淳性素暴戾,恣行酷烈,不堪教化,即日遷入掖庭圈禁,無朕明旨任何人不得探望。”
景淳這一進掖庭,除非是乾元帝兒子死絕,否則這一世總是與大位無緣的了。是以乾元帝旨意一出,固然李皇后與陳淑妃俱是心上石頭落地,高貴妃更是放聲而哭,跪在地上哀求,訴說與乾元帝從前種種,又把景淳兒時的事拿來講述,只求能打動乾元帝心腸,一聲聲如杜鵑啼血一般。她這會子已哭得發髻散亂,金釵翠鈿落了一地,臉上的脂粉也糊成了一片,形容十分狼狽,全然沒有往日光鮮模樣。
乾元帝瞧了眼高貴妃,又瞧著軟在地上的景淳,他如今已記不清景淳出生時的模樣。只記得那會兒他才被立為太子沒多久,大半日子歇在還是太子妃的李氏那里,雖御醫也說過太子妃身子沒大礙,可是李氏一直沒動靜。他一日沒子嗣,太子之位便一日不穩,心中哪有不著急的,直至高氏生下景淳,才算是松了口氣。到底是父子血親,看著景淳這副模樣,乾元帝如何不心痛,臉上也露了些疲色,連話也懶怠說,抬腳向殿外走了出去。
高貴妃看著乾元帝要出去,撲在地上將乾元帝腿抱住,哭道:“便是阿淳打殺了個太監,也不過是個沒根的賤人罷了,就這樣圈了他,圣上有了昭婕妤,就不念我們往日情分了嗎?”乾元帝抽一抽腿,無奈叫高貴妃抱得緊,竟是挪不動,反是一個趔趄。
一旁的陳淑妃連忙上來將乾元帝扶了,又彎下腰去勸高貴妃:“貴妃快放手罷,圣上還有事兒呢。”李皇后也道:“高氏!你這般哭鬧,成何體統!”又指了殿中的宮娥太監們道:“你們都是死的嗎?還不將貴妃拉開!”
宮娥們涌上去要掰開高貴妃的手,無奈高貴妃將乾元帝的腿抱得極緊,一時哪里扯得開,還是陳淑妃蹲下身去在高貴妃耳邊道:“圣上這會子在氣頭上,姐姐這樣哭,就不怕圣上更生氣嗎?”高貴妃楞了楞,才緩緩將雙手松開,乾元帝低頭看了高貴妃眼,高貴妃只以為乾元帝要說什么,卻聽乾元帝嘆息了聲,依舊出去了,高貴妃頓時失了渾身力氣一般,軟癱在地上。
李皇后看著乾元帝出去,雖知他泰半又去去合歡殿了,這會子也不在意了,只同立在一旁的陳奉道:“陳奉,圣上的旨意你沒聽著么?趁著天色還早,將大殿下帶過去罷。”陳奉躬身領了旨,彎著腰走到景淳身邊兒,輕聲道:“大殿下,您還起得來嗎?”
景淳到底是皇長子,乾元帝也曾就政事指點過他幾回,打六歲開蒙,又多少大儒博士教導著,實則也不算是個糊涂人,原是事發突然懵了神,到了這會子要已醒過神來,知道是著了別人的道。必是有人嫌著自己母子礙事,是以大費周章將綠竹也買通了過去,只恨他們母子一時不防著了道,若是論起可疑來,景淳頭一個想著的便是李皇后,她如今膝下有了養子,自然瞧自己這個長子如眼中釘肉中刺一般,不然也不能選了那樣可笑的人來充數。是以定了定神,景淳從地上爬起身來,同陳奉道:“容我同母妃說倆句,就隨公公走。”這會子的景淳言語舒緩和氣,再沒了往日目下無塵的模樣。
陳奉看著景淳要與高貴妃說話,倒是求之不得,微微一笑,退后了兩步。
景淳走到高貴妃身邊將高貴妃扶起,又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而后松開手,退后幾步,跪在地上沖著高貴妃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大步就走了出去。高貴妃淚眼看得景淳人影不見,這才轉回身來,一聲不吭地沖著李皇后磕了三個頭,起身便走。李皇后看著高貴妃這般無禮,知道他們母子泰半是將自己恨上了,只是如今景淳叫乾元帝拘了,高貴妃更已失寵,已不足為慮,也就不以為意。
陳淑妃看著高貴妃退下,知道此事已塵埃落定,也過來告退,李皇后全不把陳淑妃放在心上,一面擺了手令她自去,臉上現出笑容來同黃女官道:“阿寧呢?抱來我瞧瞧。”陳淑妃退出的腳步略略停了停,這才走了出去。
今日這出戲,陳淑妃在一旁看著,也覺得驚心動魄,回在承明殿見著景和在,揮退了殿中服侍的人,講景淳是如何叫人發現的都說了景和知道。
那只黑貓才現身時,陳淑妃是借著貓動過手腳的,自然驚心,待得看著那貓傷了人之后竄出去,手腳更有些發冷,只怕是玉娘亦或高貴妃知道了前回是自己動的手腳,趁著這時要報仇,不想后頭竟引出了景淳與那小太監的事來。陳淑妃到那時才明白,這番手腳是沖著景淳去的。
陳淑妃又將李皇后如何將人帶回椒房殿,如何問話的,便是那綠竹說的話,也細細說了,又嘆道:“這回子再看,真是叫人后怕。”
景和輕聲道:“以兒子看來,在這未央宮中李皇后絕不能有這手筆,高貴妃更不能害了自家兒子,十之七八是合歡殿的昭婕妤出的手了。”
昭婕妤用黑貓,正是借著上回的手腳,雖當時搜到了只死貓,可這回又出現了只黑貓。相似的黑貓,誰敢說上回搜到的那只死貓便是撲了昭婕妤的那只,而不是這回這只?自然是要捉的,何況當時高貴妃又在,她是為此吃了冤枉的,更不能放過那只畜生去,這才能調動這許多宮娥太監,便使得景淳這事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
二則,只怕也是為著洗脫嫌疑罷。雖逼得乾元帝不得不將景淳發落,可茲事體大,乾元帝哪里有不往下查的理。有黑貓在這里,只怕乾元帝第一個就將昭婕妤給摘了出去,誰叫當時叫黑貓撲得險些兒小產的人是她呢。
而綠竹叫太監們發現時他做的那事與在皇后跟前說的話,都是故意與景淳為難,尤其是在皇后跟前說的那些話,真真是算準了景淳的性子,知道他必然暴怒傷人。那綠竹分明是不知何時叫昭婕妤用手段收服了,竟是連性命也能豁出去不要。
景和微微笑道:“母妃在椒房殿時,昭婕妤從殿前經過,仿佛知道自己得手了,自顧一笑,真可說是明媚婉轉,怨不得父皇疼她。”好一個蛇蝎美人,她那孩子還沒落地,男女都不知道竟就先出了手,一擊致命,只是這番手腳,鋪局甚大,昭婕妤一人之力絕難完成,只怕她在未央宮中另有幫手。
☆、第115章 打壓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早了,求表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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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婕妤進宮尚不足兩年,承寵更是才一年有余,竟能使得人與她賣命,這一出戲不知背后用了多少心機手段,外頭卻是鴉雀不聞。更棘手的是,乾元帝偏寵她,如今已到了六宮虛設的地步,再過得幾年,恐怕這未央宮再也容不下旁人。景和能想明白的,陳淑妃在后宮十數年浸淫又如何不知道,母子兩個互看了眼,都覺得心上沉重。
又說乾元帝從椒房殿出來,也不上輿,只在當地站著,臉上發紅,顯見得是氣著了,昌盛一旁看著,過來將乾元帝扶住輕聲道:“圣上,圣上。”乾元帝按了按額角,上了肩輿道:“合歡殿。”昌盛喏了聲,吩咐下去,乾元帝儀仗起駕,逶迤行了會,乾元帝忽然跺了跺腳,扶輿隨行的昌盛忙道:“住轎。”又湊過去道,“圣上有什么吩咐?”
乾元帝出椒房殿時覺得額角突突直跳,這會子更是頭痛欲裂,顧慮著玉娘素來嬌弱,身孕又到了要緊的時候,操心不得,不忍驚動,便改了主意:“去溫室殿,宣侍御醫。”昌盛見乾元帝臉上紅赤,額角有汗,一面宣下旨意,移駕溫室殿,又急令人去宣御醫往溫室殿候駕。
鑾駕到了溫室殿,昌盛與如意兩個過來將乾元帝扶進溫室殿,侍御醫孫三陽早跪在殿中候駕,待得乾元帝坐定,叩首問安,乾元帝道:“不必虛禮,你且在一旁候著。”趙騰到得溫室殿,解劍進殿,在案前跪了:“臣趙騰,參見圣上。”乾元帝抬眼瞧了瞧趙騰:“今日的事趙卿知道了?”
趙騰略略遲疑,還是點了點頭,乾元帝將身子靠向椅背,輕聲道:“叫陳奉將人交給你,你給朕查。”
乾元帝發落景淳,倒不是為著景淳有龍陽之好,而是景淳性子暴戾悖逆,當著嫡母的面兒打殺人,可見他心上無有君父,只怕是早將自己看做了太子,這才是乾元帝不能忍的。
趙騰領著神武營,前回的黑貓也是他率人查的,只撈出兩人一貓三具尸體,線索便斷了,再查不下去。這回的黑貓,分明是有人借著上回未了的事來,好引出景淳的隱秘來,用心這般良苦,所謀非小。這樣一個人在宮里,可說是芒刺在背,誰也不曉得他下一步能干出什么來,乾元帝如何肯放過。是以他雖發落了景淳,卻沒將當時撞破景淳與綠竹私情的十數個宮娥太監打殺,正是要從這些人口中問出線索。趙騰領旨,回身退出溫室殿,隨后走了趟掖庭,提了人犯就出宮去了
上接作者有話說
乾元帝這才道:“朕頭痛得厲害,你來診個脈。”孫三陽叩首領旨,膝行上去,左手請右脈,右手請左脈,診了片刻,又請罪道:“臣請圣上伸一伸龍舌。”乾元帝張了口,孫三陽舉目看了看,又把頭低下,叩問:“圣上這是七情至傷,怒為肝之志,怒則氣上,大怒可致肝失疏泄,氣機不暢,肝氣上逆,血隨氣升,氣血并走于上,故致頭暈,頭痛,面紅目赤。”
乾元帝聽了,點了點頭道:“你擬個方子來朕瞧瞧。”孫三陽答應,過去一旁提筆擬了張藥方,自己又仔細看了看,這才遞與昌盛,由昌盛轉呈乾元帝:
白茯苓一兩一分,去黑皮;遠志一兩一分,去芯;防風一兩一分,去叉;人參一兩一分;炒柏子仁一兩一分;龍骨一兩半;煅牡蠣二兩;棗二兩;去核去去皮,焙之;炙甘草一兩。上為細末,煉蜜為丸,如梧桐子大。初服二十丸,加至三十丸,溫熟水送下,一日兩次。
乾元帝看了,轉手遞與昌盛:“準。”昌盛喏了,將方子依舊遞了下去,孫三陽雙手接過,叩首退下,由御醫署照方制丸呈上不提。
昌盛回來復旨,因看乾元帝瞑目靠在大迎枕上,臉上頗有疲色,悄聲道:“圣上,您要不要去婕妤那里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