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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他這一走,景寧倒是來了些精神,張著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乾元帝背影瞧,又轉了頭對李皇后笑。李皇后看著他這樣,不免氣苦無奈,偏景寧又極小,正是說不通的時候,也只得叫乳母依舊將他抱回去,心中多少有些埋怨唐氏出的這個主意。
又說乾元帝從李皇后這里出來,徑直回了合歡殿。玉娘原是知道乾元帝去了椒房殿的,見著他這么快就回來了,倒是有些驚詫,卻不問李皇后請乾元帝去做什么,只笑吟吟地將乾元帝接了進去,親手奉茶與乾元帝。乾元帝一手接過,順手將茶盞擱在一旁,扯著玉娘在膝上坐了,又把手按在她腹部:“玉卿如何不問皇后請朕去做什么?
(上接作者有話說)
玉娘張大了眼將乾元帝上下打量了,奇道:“殿下請圣上去什么事,妾也能知道的嗎?”乾元帝就道:“是為著景淳擇妃事。”玉娘聽在這里就明白了,無非是景淳既要擇妃,那高貴妃是他生母,總也有權知情。皇后選中哪家閨秀,叫她瞧上幾眼,也是應有之義。是以乾元帝怕是想將高貴妃放出來了。論起來高貴妃為人跋扈了些,可黑貓那一事,她倒是真是替人受過了。且只有高貴妃出來了,日后景淳一事事發,她才能和她幾個兄長聯絡。
玉娘心中雖十分明白,且早就有心愿要放高貴妃出來,無如沒借口說罷了,聽著乾元帝自己提及,倒是正中下懷,卻不好在乾元帝跟前顯心急來,是以臉上故意做個懵懂的神氣,對了乾元帝道:“殿下為人最是講規矩體面,她即是皇長子殿下的嫡母,想來定能為皇長子殿下尋到良配的。”乾元帝見玉娘不明白,倒也不氣,只在她鼻上點了點,又道:“便是皇后在看人,總沒有不告訴他生母知道的道理。朕的意思是解了高氏的禁足。只是到底你在她手上吃了驚嚇,朕也不忍瞞著你,反要旁人告訴你知道。”
乾元帝自為他親自告訴了玉娘知道,話又說得和軟,已是極給玉娘體面尊榮,只不想若真是高貴妃使人拿了黑貓去撲玉娘,不過不疼不癢地禁足幾日就出來了,對玉娘何來公道之說。玉娘心中冷笑,也不好再裝糊涂,就把黛眉一顰,粉項微低,片刻之后才道:“圣上說得極是,皇長子殿下是貴妃的長子,自然疼愛有加,他擇妃時貴妃若是不在,只怕是終身有憾,是妾糊涂了。”雖放高貴妃出來是玉娘心中所愿,玉娘偏要引乾元帝愧疚,故此抬頭將乾元帝看了眼,烏黑的眼眸中水光粼粼,仿佛含淚一般。
若是玉娘撒嬌不肯答應,或是直言委屈,又若是做個從容大方的模樣,乾元帝許還不能心軟,只叫玉娘這番通情達理的話一說,眼中又帶上了委屈的神色,乾元帝果然不忍心起來,將玉娘抱得緊了些,下頜輕輕擱在玉娘肩上,只道:“朕知道這回委屈你了,你只放心,朕叫她出來,不過是瞧在她是景淳生母的份上,總沒下回了。”他說話,玉娘從來不肯信,口中卻是笑道:“是。”
玉娘雖知乾元帝對自己有愧之后,必定有所補償,倒是沒想著乾元帝會同高貴妃說都是她求情的緣故,直至高貴妃親自到合歡殿來致謝才知情。
高貴妃叫乾元帝踢打了回,又關了些時日,往日的氣焰已少了許多,見著玉娘臉上頗有些感激的神氣,又含淚剖白道:“好妹妹,并不是我不認錯,我也不能說我心上對你一些兒不恨,只是這回真不是我要害你。若真是我動的手,我做什么將那只黑貓養在身邊,還掉下兩根毛來,是怕著人不知道嗎?”說到這里,又覺乾元帝十分無情,不肯聽她辯解,便又哭道:“只是圣上不肯聽我分辯。”
玉娘見高貴妃雖是盛裝打扮,可仔細瞧著,鬢邊竟見了銀絲,可見叫乾元帝禁足這些日子,也煎熬得很。她吃了這些苦頭,一面兒是乾元帝不肯信她,另一半必然是怪在嫁禍她那人身上,雖那人有泰半是陳淑妃,可玉娘卻是道:“當日那只貓撲了來,我心上怕得很,什么也想不著了,聽著圣上說是貴妃所為,心上也曾恨過貴妃。可前些日子,家嫂進宮,說了高夫人與她分辯的話,倒也合情。您到底有皇長子殿下呢,還不至于忌諱不知男女的胎兒。”
何為未雨綢繆?何為先下手為強?是以玉娘這些話實在說來是沒什么道理的。只高貴妃叫乾元帝關了這些日子,心先慌了,又有玉娘在乾元帝面前為她求情在后,是以高貴妃聽著玉娘這些似是而非,倒是聽了進去。尤其聽著那句“貴妃到底有皇長子殿下”,她擅弄小巧,以己度人,如何能不多心,自然是想著總是景淳占著長子的名分,礙了人的路了。哪里還坐得住,所以對了玉娘笑道:“好妹妹,你這回大量,我總記得你的情。”玉娘也是笑道:“您太客氣了。我不過白說一回,總是圣上還記得您。”
高貴妃聽了這話,倒也有些心動,掩唇笑道:“這話倒是動人。”玉娘垂目一笑。高貴妃略坐了會,也就告辭出去,才出合歡殿的門,高貴妃臉上的笑就收住了,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條線,抿得嘴角都現出了兩條縱紋,瞧著驀然老了幾歲,唬得隨在她身邊的宮娥太監們頭也不能抬。
這高貴妃是軍戶出身,進宮前連字也不認識的,性子頗為爽利。可自到了乾元帝身邊,因乾元帝不喜李皇后,肯抬舉她,性子慢慢就從爽利變成了跋扈,只在乾元帝面前還裝些溫婉。是以出得昭陽殿頭一件事,便是來合歡殿謝昭婕妤給乾元帝看,可到底覺得同個婕妤賠笑臉兒十分委屈,竟是不獨不見情,反而記恨了。
又說高貴妃從合歡殿出來,便去了椒房殿,見著李皇后便跪倒在地,把帕子捂著臉哭道:“妾給殿下請安,妾從前糊涂做了多少傷殿下心的事,虧得殿下寬厚,還肯替景淳費心,妾羞愧惶恐。”
李皇后顰眉冷笑道:“你這是什么話?!我是景淳嫡母,他叫我一聲母后,我還能不替自己兒子盡心嗎?”高貴妃聽著刺耳,到底叫乾元帝關了那些日子煞了些性子,故此把帕子捂著臉,依舊哭道:“殿下教訓的是,妾又糊涂了,妾也不知道妾是怎么了,這些日子來,腦子都是昏昏沉沉的,還請殿下恕罪。”
自永興帝駕崩后,高貴妃在李皇后跟前再沒吃過虧,是以今日這一副柔順姿態攪得李皇后一頭霧水,將高貴妃看了好一會,才道:“你做什么?若是來給我請安的,好好兒的起來說話,哭成這樣是什么道理?若是請罪的,圣上已禁過你足,也算罰過了。起來罷。”
高貴妃要摸李皇后底細,聽著她的話,忙抹淚站了起來,露出哭得通紅的雙眼來,李皇后將她看了眼,只以為高貴妃是故意哭成這樣,好求乾元帝憐憫,口角兒微嘲:“圣上這會子不在,你很不用哭成這樣。”
如今的未央宮誰不知昭婕妤有專宮之寵,乾元帝眼里只瞧得見她一個,更別說她李皇后這里,乾元帝從前不過是點卯罷了,如今更是連著初一十五也不過來了,是以高貴妃聽著李皇后出言嘲諷,心中冷笑,口中卻道了聲:“妾不敢。”
李皇后見高貴妃出乎意料得柔順,一時口角的笑意竟是凝了凝,才回過神來又朝一旁的黃女官瞧了眼。黃女官明白,將李皇后手邊云紋卷蟠龍四足紫檀幾上取了名冊,走下來遞在高貴妃手上,淺淺笑道:“這是殿下擇出在京適齡閨秀的名冊,家世籍貫年齡都在上頭。”
高貴妃伸手接過名冊,臉上笑道:“殿下費心了。”又要給李皇后磕頭,李皇后叫高貴妃這副做派刺得眼疼,只擺手道:“你且去,看著喜歡哪個再來與我說。”高貴妃這才謝過李皇后,捧著名冊出去了。
又說李皇后到底是皇后,乾元帝在高貴妃跟前說的,都是看著玉娘替她求情才放了她出來的話,連著李皇后也知道了,看著高貴妃如今這番做派,就同俞永福并黃女官道:“合歡殿那位倒是肯做好人竟肯放她出來礙眼,也不怕做了東郭先生。”
黃女官想了想,輕聲道:“想是圣上先有意,婕妤順水推舟罷了。只是也不能吃虧呢。殿下請想,如今即有了她替貴妃求情的話,便是貴妃見著她也要客氣幾分的。”李皇后到底與高貴妃交手十余年,雖一直落在下風,卻是知道高貴妃是個記仇忘恩的性子,絕不會記著昭婕妤的“好處”,一想著高貴妃日后許會恩將仇報,倒是喜歡起來。
高貴妃這里回了昭陽殿,叫了柳海過來,把名冊交了他一個個念了來聽了回。要說唐氏也是個聰敏的,所選的人聽著個個出身顯赫,大都是公侯人家的小姐。高貴妃到底受出身所限,乾元帝又不會把這樣的事分解與她聽,故此不曉得厲害,心上就有些得意,還同黃女官笑道:“皇后素來以國母自詡,總要母儀天下,在這等大事上果然不肯落人話柄。”
柳海手上握著名冊,臉上遲疑了好一會才道:“娘娘還是請高夫人來問問的好。”不等高貴妃開口,就聽著殿前腳步聲連連,卻是景淳走了進來。
自高貴妃叫乾元帝禁足以來就沒見過景淳景明兩個兒子,忽然看著長子過來,哪有不喜歡的,笑吟吟地站了起來,招手叫他過來,又道:“我的兒,你來的正好。到底是你的終身大事,你且來看看,這里可有你中意的?”
☆、第107章 綠竹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都去哪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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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的景淳已是個少年的模樣,蒼白消瘦,四肢修長,皇子常服外松松地系了佩玉的腰帶,舉止瞧著倒也舒緩。景淳走到高貴妃身前,伸手接過高貴妃手上的名冊,卻是一眼也不瞧,只冷笑道:“母妃才解了禁足,還是安分些罷,父皇既叫母后篩選,母妃只管等著便是,沒的惹著父皇生氣,再關了您,兒臣臉上更無光了。”
身為皇子,又是皇長子,眼看著嫡母是生不出兒子了,有無嫡立長的規矩在,景淳自以為未來是太子,也情有可原的。不免就以為高貴妃對昭婕妤下手,是犯了嫉妒,帶累他這個未來儲君沒臉,因此對著高貴妃就有幾分怒氣。
高貴妃萬想不著景淳竟能嫌著她丟了他的臉,只覺得一口氣堵在心口,將手指著景淳道:“你就是這么同你母妃說話的?我平白遭了冤枉,你不獨不體恤我委屈,竟還拿話堵我!你這還只是皇子!若一日你做了太子,豈不是要抱著李氏的腿兒去了?!誰教人家是皇后!大老婆!呸!你有本事叫宗人府改了玉碟,不然哪怕你做了皇帝,你也得認我這個生母!”
柳海與陳女官兩看著高貴妃氣得厲害,皇長子景淳臉上依舊淡淡地,只得過來相勸。陳女官來奉承高貴妃,只道是:“大殿下到底才十四呢,哪里知道娘娘是叫人陷害了。娘娘與大殿下分說分說,大殿下還能不知道娘娘委屈嗎。”
柳海又去哄景淳,說是:“殿下不若先看看名冊再論其他?”依舊將名冊塞在景淳手上。
景淳十分不耐煩,將名冊略略一翻,他如今已開始學著領差辦事了,對朝堂上那些人是任著實職,哪些人家不過是花架子,也知道了些。唐氏所擬的名單上,起先幾位就是勛職,不過面上好看罷了,一無實權的,景淳哪能不知道,手上就頓住了,抬頭將柳海看了眼,又低頭看了下去,又翻了幾頁,蒼白的臉上頓時浮滿了紅暈,將名冊在手上揮著,尖聲道:“好一個嫡母,竟拿這些來哄我!我同父皇說去!”
(上接作者有話說)
高貴妃聽著這話哪里還顧得上同景淳生氣,在身邊的案幾上重重一拍,厲聲喝道:“閉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與我明白講來!”
景淳白白凈凈的臉紅得幾乎能滲出血來,連著眼睛也瞪圓了:“母妃整日只知道與人爭寵,哪里曉得朝廷上的事!你若是有留心,又如何不知道這名冊有疑問?還歡喜!就這定北候,看著是個侯爵,軍功起家的,如今手上連個實職也沒有!還有這個金紫光祿大夫,瞧著是正三品,可又是個散官!再有這個懷化大將軍!你問問大舅舅去,這大將軍比他的懷德將軍如何!我定要同父皇說去,問問父皇,皇后是什么居心!”景淳越說越惱,竟是連母后也不稱了,又一甩手將名冊摔了出去,正巧掉在了高貴妃懷里。
高貴妃如今也顧不得同景淳治氣了,若是真如景淳所說,皇后替景淳選的這些人家是些空殼子的話,景淳日后如何坐得穩太子位!如何同景寧那個小東西爭。頓時氣得心口疼,到底高貴妃也不是全無計較的人,強自忍耐道:“你且住!你要同你父皇告你嫡母的狀,說她不給你選個有實權的岳父嗎?”
景淳雖沖動也知道這話是不好說出口的,一說出口,便顯得他迫不及待要做太子,以乾元帝性子如何能忍耐,只得氣沖沖坐了下來,又一拂袖子,將手邊兒那只粉彩蔓草花鳥蓋碗掃在地上,跌個粉碎。
高貴妃咬牙道:“你先回去,待得我與你舅舅們商議商議!”又抬頭將景淳看了看,見景淳臉上依舊通紅,額角都沁著汗,到底母子連心,也顧不得生氣,又同叫宮娥們打水來與景淳洗了臉,重又倒了茶來與景淳吃。景淳吃了幾口茶,到底心中賭著氣,摔了茶碗,站起來與高貴妃匆匆行了一禮,帶了綠竹青柳兩個就走。
大殷朝皇子滿得七歲都移動在廣明殿住,乾元帝雖已有五個皇子,七歲以上的唯有景淳、景和、景明三個。又因乾元帝沒有嫡子,廣明殿正殿便無人住,三個皇子都以昭穆分住偏殿。景淳為長子,住東側殿,景和便是西側殿。
這倆兄弟素來面和心不合,景淳雖占著長,景和卻只小了他一歲,景和在學業上不算如何出色,也不弱他許多,又生得眉眼秀麗,舉止和氣,多得博士們稱贊,雖是無嫡立長,到底還有句話---立長立賢,因此景淳瞧著景和比他得師傅喜歡,自然不痛快。無奈景淳雖有長兄之名,景和卻是滑不留手的,景淳所作所為都如拳頭打在棉花上一般,使不出勁頭來,是以看景和十分不入眼。
這回景淳從昭陽殿含恨出來,走至廣明殿前,就見著景和所住那側偏殿的窗門都開著,景和正在窗前,一手按著窗欞,正轉過臉來,瞧見景淳,白玉一樣的臉上露出一絲淺笑:“大哥這是從哪里來。”
景淳哼了聲:“我從哪里來,與你何干?”想了想,臉上擠出一絲笑來,走到景和跟前,也學著景和的模樣將身子靠在窗邊,微微笑道:“二弟也知道母后在替我擇皇子妃罷。一個個的,都是名門閨秀,不是勛貴,就是散官,也算難得。想來到二弟的時候,母后也會盡心的。這些話無非是在告訴景和,皇后替他們擇皇子妃時頗存了些心思,竟是意圖攛掇景和對李皇后生出意見來。
景和哪能不知道景淳用意,只是微微笑道:“總是大哥在先,等著大哥定了嫂子,才輪著我這個做弟弟的,倒是不急。”景淳臉上一笑道:“你只比我小一歲,也是箭在弦上了,總是我們兄弟說得著,我才關照你一二,你同陳母妃也不要太大意了,總是你終身大事,換得旁人,我才懶得理。”景和口角帶些笑,只道:“那就多謝大哥關照了。”這話說得仿佛十分配合景淳,可瞧景和臉色,一派從容,全然瞧不出著急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