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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淑妃一想著這個,便有些不安,待要探聽個虛實,竟有些膽怯,不敢貿然往合歡殿走,想了想,倒是去了椒房殿。
若是在流言初起之際,無論是查還是壓,都在李皇后的權柄之內,可李皇后如今一心只在皇五子身上,且自玉娘查出身孕,乾元帝便似得了珍寶一般,將本來就不太在他心上的皇五子忘得干干凈凈,雖一直在她椒房殿養著,乾元帝卻是一直沒吐口將孩子放在她的名下。
乾元帝不吐口,皇五子的中宮養子身份便是虛的,又結合了宮中的兩波流言,李皇后暗自以為流言所說許是真的,乾元帝正等著瞧合歡殿那妖精腹中是男是女呢。是以李皇后聽著流言,不獨不查,這裝個不知道,由得流言在宮中傳揚,只要看昭婕妤的笑話。
因李媛是無寵的皇后,陳淑妃是無寵的妃子,又都是乾元帝做太子時就進了東宮的,有十幾年的相處,是以平日倒也說得來。是以這日看著陳淑妃忽然過來,李皇后倒也不奇怪,反笑道:“今兒怎么有空過來了?”
☆、第89章 翠樓
陳淑妃來見李皇后,先是行了禮,李皇后賜坐,陳淑妃謝座,見李皇后臉上帶些笑容,倒也吃不準她的心思,想了想就把皇五子拿來說話,因道:“妾是來瞧瞧皇五子的,聽著黃女官說,都長牙了。”李皇后臉上笑容就和氣了些:“都長四顆牙了,米粒大小,就是愛流口水。”陳淑妃便笑道:“小孩子長牙都流口水呢,等長完牙便好了。”
又因李皇后瞧著陳淑妃順眼,景和又一貫的不冒尖兒,且又有掐尖要強的景淳對比著,李皇后待景和倒也慈愛,又問了景和:“景和也快十二了罷,你也該留心起來了,若是有你瞧上眼的,說與我知道,我也替你留心著,旁的不好說,替你打聽一二還是使得的。”陳淑妃不意李皇后竟是說這個,忙站起來謝道:“殿下慈愛。”李皇后只擺了擺手道:“從前我也不在意,自打五兒到了身邊,我才知道當娘的心腸。且到底我也是景和嫡母,終身大事上替他操心也是應該的。”陳淑妃又笑道:“總是殿下一片慈母之心。”
因說起了這個,陳淑妃少不得和李皇后說了些兒女經,也就無由說起宮中流言,又看著李皇后露了些倦容,也就起身告退,才走到椒房殿前,就見著昌盛疾步過來,見了陳淑妃,腳下一頓:“奴婢請淑妃娘娘安。”
陳淑妃見人從來客氣,尤其昌盛是乾元帝近身的人,更不敢怠慢,因笑道:“原來是昌盛公公。”昌盛也笑道:“不敢當娘娘公公二字,奴婢奉了圣上口諭,往殿下處傳一句話。”陳淑妃點頭道:“公公請便。”昌盛微一躬身,就往椒房殿里去了,陳淑妃瞧了他背影一回,也轉身走了。
到了次日,陳淑妃也就知道乾元帝往椒房殿傳了什么口諭。
原是馮氏、謝懷德到了京都,謝顯榮便告了三日假,因此乾元帝也就知道了,隨口同玉娘一講。玉娘正愁如何叫高貴妃同李皇后纏斗起來,到底高貴妃家十數年,在朝中也有些人脈,真要和護國公府對上,多少能叫護國公府頭痛;只要護國公府一動高家,她才好做下一步。聽著這話就有了主意,故意笑道:“妾在家時,嫂子待妾關愛呢。”又有意無意地講了同月娘不大和睦,還是馮氏從中周旋的話。
乾元帝同自家兄弟們也不太和睦,是以聽著玉娘和她姐姐有些矛盾,倒也不奇怪。且人心都是偏的,他如今看玉娘正是無處不可憐無處不可愛無處不合心意的時候,自然覺得都是拿月娘的錯。只怕是嫉妒玉娘美貌溫柔,是以無理取鬧。不想玉娘從來不說無用的話,這樣提著月娘與馮氏,一來是知道月娘性情是瞧不得自己好的,若是將來齊瑱做了官,月娘跟進京來,還不定會鬧出什么來,預先在乾元帝跟前下個注腳也好;二來,因有馮氏從前待她關愛的由頭,只怕不用她開口,只需做幾個郁郁寡歡的神色來,乾元帝就能自己提著叫馮氏進宮開解她。
只馮氏還未請誥命,便是請了誥命,謝顯榮才從五品,馮氏的誥命是隨著丈夫的,一樣不得進宮,乾元帝又不好召臣妻入宮的,必然要示意李皇后宣召,李皇后那樣恪守規矩的,又不喜自己,要她網開一面,只怕要答應她些什么才好說話。
果然乾元帝看著玉娘偶爾露出些郁色,當著他的面又是若無其事的模樣,顯見得是不愿意他知道的,因不肯逼迫玉娘,就叫了珊瑚秀云等來問。
玉娘在珊瑚秀云等跟前也是露了思念家人的口風的,又不曾禁令他們不許說,且禁令了,乾元帝問話,她們也沒不說的理,故此都回說:“婕妤說進宮快兩年了,也不知侄兒是個什么模樣,她進宮前,那孩子還不會走路呢。”
乾元帝聽了,只以為玉娘如今自己也有身孕,格外想著孩子些也是有的,果然親自問玉娘:“若是玉卿寂寞,只管叫了你嫂子來陪你說說話兒,你那侄兒還小,帶進宮也無妨。”玉娘聽說,便故意道:“妾聽說,我大殷朝凡三品以上外命婦還好請了殿下懿旨入宮的,妾嫂子還沒誥命呢,就是有誥命也才五品,使不得的。”乾元帝便笑道:“法外施恩也是有的。”玉娘更推道:“雖說律法不外乎人情,可也不好為妾使殿下為難。”這話兒在乾元帝耳中就成了“就是能法外施恩,可皇后也會為難我的。”
雖說乾元帝可徑直令李皇后宣吏部選部司郎中謝顯榮之妻馮氏入宮,可到底乾元帝想著玉娘這一胎辛苦,有家人時常陪伴總好些,若是強令了,只怕日后生出事端,反倒不美。所幸將李皇后一心要的給了她,左右那孩子養在她身邊也這些日子了,雖無中宮養子之名,也算有了中宮養子之實。是以叫昌盛去傳了口諭,令李皇后撫養凌才人所生的皇五子,又以李皇后的名義宣了謝顯榮之妻馮氏進宮。是人都瞧得明白,叫李皇后撫養皇五子,不過是乾元帝為著叫昭婕妤的娘家人進宮而安撫李皇后罷了。可到底皇五子有了中宮養子的名頭。
果然便如玉娘所料,高貴妃聽著怒氣勃發,一來嫉恨乾元帝這樣偏心,哪個女人不能生孩子,獨這個昭婕妤這樣多事!二來,較乾元帝偏心玉娘更叫高貴妃警惕的,是皇五子如今名正言順歸了李皇后撫養。中宮養子,還怕朝中沒趨炎附勢的小人來奉承嗎?!在兩樁事中,高貴妃更看重后頭個,到底玉娘腹中是男是女且不知道呢,只也不肯輕易放玉娘過去,便捎信給嫂子徐氏,叫她抓緊動作了。
高鴻與謝顯榮這些日子,走得更勤快些。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謝顯榮為人皮里秋陽,知道高鴻必定有所圖謀,索性將計就計,順著高鴻的意思,兩個人竟走動起來。倒是馮氏不知道謝顯榮意思,知道高鴻底細后,還悄悄勸道:“老爺同他交往,千萬小心著,別連累了婕妤。”謝顯榮笑道:“你也太小看為夫了。我們家富貴雖不靠在婕妤一人身上,到底婕妤是我嫡親妹子,我還能對不住她嗎?”
原是謝顯榮在翰林院時,同僚們都愛做個清貴不流俗的模樣,暗里多有覺著他那個榜眼不實的,雖不至于當面兒就說破,可相處中多少有些端倪。謝顯榮到底也是讀書人出身,總有些不順心,不想到了吏部,四部之首,同僚們看慣了人情世故,倒是覺得謝顯榮即有那么個妹子,自家又不是蠢貨,前途盡有,對他倒也客氣,就是背后的酸話也沒有了。更有乖覺點的,看著高鴻同謝顯榮示好,還悄悄提醒一二,謝顯榮到得此時,才真真曉得了有個寵妃妹子的好處。
又說高鴻看著同謝顯榮漸漸走得進,吃酒聽曲兒的,都不避諱,竟是稱兄道弟起來。高鴻只以為謝顯榮到底小地方出來的,沒見過多少市面,上了他的當。是以聽著乾元帝為了召謝顯榮妻子進宮陪昭婕妤說話,將個皇五子給了李皇后養,就要給昭婕妤些顏色瞧。
這日從衙門里出來,就拉著謝顯榮要去聽曲兒,謝顯榮原是推辭的,高鴻只笑嘻嘻地把眼斜著他:“愚兄聽著賢弟的夫人到京了?莫不是賢弟懼內。”這話一說,謝顯榮愈發覺得高鴻不懷好意,便笑道:“從來好漢懼內的也多,不獨小弟一個。”高鴻就笑道:“你一讀書種子,哪里算得上好漢。”只拖著謝顯榮道,“那女子唱得好曲兒,只賣藝不賣身的,不辱沒你。便是尊夫人知道了,也不能怪你。”
謝顯榮叫高鴻糾得沒法,只得跟隨身小廝松青說了聲,自己跟了高鴻往東城去了,七拐八彎地到了一條僻靜的街道前,見一道窄巷,白墻黑瓦,零星開著幾扇小門。高鴻便使小廝去卿卿家拍門,少刻,門一開,就出來個使女,臉圓而眼大,正是曲兒。
曲兒見著高鴻先是一笑,一轉眼見著謝顯榮眼生,倒是一愣。高鴻就笑道:“去準備了,這位可是今科的榜眼謝大人。”曲兒又將謝顯榮看了眼,滿臉是笑地引著兩人進去。
謝顯榮起先還未察覺,待得進門,見庭院雖小,卻是陳設靜雅,心知這里是個暗門,口內不言,心中更是加了警惕,隨著那個使女曲兒進得房門,小曲奉上茶來,又放下房內的簾子。只聽得簾內錚錚調弦聲,過得片刻,就聽人唱了一曲兒,倒不是尋常紅粉香艷曲調,其詞曰:
蛩吟罷一覺才寧貼,雞鳴時萬事無休歇。何年是徹?看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急攘攘蠅爭血。裴公綠野堂,陶令白蓮社,愛秋來時那些:和露摘黃花,帶霜烹紫蟹,煮酒燒紅葉。想人生有限杯,渾幾個重陽節?人問我頑童記者:便北海探吾來,道東籬醉了也。
且雖是女聲,又帶些沙啞,倒也有些風格。
謝顯榮能中得榜眼,雖有乾元帝青眼的緣故,到底本人也有才,聽著不覺精神一振。
高鴻那里冷眼瞧著,見謝顯榮有些入港,故意同曲兒道:“這唱曲的仿佛不是你姐姐,倒是哪個?”小曲就笑道:“這是我家姐姐的干妹子,喚做翠樓,因姐姐前些日子傷風了,嗓子疼,謝大人又是稀客貴客,這才出來的。”高鴻故意道:“曲兒都唱了,就請出來一見罷。”曲兒笑道:“高老爺為難奴婢了。翠樓姐姐原是不唱的,今兒已破例了,只高老爺即說了,奴婢替高老爺問一問罷。”說了轉身進去。
只聽著簾子后有輕輕說話聲音,片刻之后曲兒復又出來,含笑道:“翠樓姐姐說盛情難卻,還望高大人,謝大人不要嫌棄她容貌遜色。”說話間,里頭就走出個二八年華的女子來,生得腰細身長,柳眉秀目,也是個美人態度。高鴻就把謝顯榮瞧了眼,果見謝顯榮臉上就有驚詫之色。
作者有話要說: 或許大家覺得阿嫮折騰到現在只是在爭寵,沒對乾元帝開始報復呢。可是她有幾個仇人,其中皇后家,如果不靠著乾元帝是根本沒法報仇的啊。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第90章 買妾
謝顯榮見著從屋內走出的女子,起先不過是瞟一眼,因覺著眼熟,仿佛哪里見過,不由自主地又瞧了眼,竟而驚覺眼前這個女子的面目同宮內的婕妤竟是有四五分相似,或是說與家中的孟姨娘像足了七八分,臉上就露出了驚詫之色。在謝顯榮看來,只以為這高鴻故意找了個同婕妤面貌相似的妓家來羞辱自己,一時間又羞又恨,朝著高鴻瞧了眼。
高鴻又不曾見過玉娘,哪里知道眼前這個翠樓同奪了他妹子寵愛的昭婕妤相似,只是來卿卿這里吃酒的時候偶爾遇著,那時翠樓還叫著調兒。高鴻還拿著她的名字同卿卿調笑,說是:“你一個曲兒、你一個調兒,卿卿和哪個未成曲調先有情來著?”卿卿倒也不以為意,就便將調兒的來歷大約同高鴻說了回,不過是一時憐憫罷了。
說起來調兒也是個秀麗佳人,前頭在那個粗漢子手上受了些磨折,以至容顏憔悴,到卿卿這里之后,吃得甚好,也不用做許多活,慢慢地就調養了過來,待得高鴻第二回見著調兒,已儼然是個美人。彼時高鴻正想著要拉謝顯榮下水,謝顯榮到底是一榜探花,尋常庸俗脂粉自不能入他的眼,這調兒生得秀麗單柔,舉止也嬌怯溫婉,倒象個良家,仿佛是天賜下來做成他的一般,就中意起來,頻頻拿言語去哄騙調兒。只說調兒似個故人,不忍她在這里吃苦,要引個貴人與她。又說那貴人自己是朝中新貴,年才二十出頭,正是青春,家里又富有,只得一個妻子遠在家鄉,若是貴人喜歡她,納了她為二房,同人家正頭夫妻又有什么兩樣?
調兒性子單純,在卿卿這里又看了些迷眼的“富貴”,便受不得清冷寂寞,叫高鴻說得心動起來。高鴻便使卿卿調理調兒,教她唱了幾支曲子,又教了她梳妝打扮,更將名字改為翠樓,取自唐人王昌齡的《閨怨》中那句“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近日翠樓曲調學成,高鴻親自試了試,無論人品還是態度果然都是個招人疼的。這會他倒是改了主意,與其誘使謝顯榮賣官,不如先送個內寵到他身邊,也好挑唆得他內宅不和。再有謝顯榮若是真納了翠樓,有了翠樓在中調和,他同謝顯榮豈不是更親近些?日后要挑唆謝顯榮做些事兒,內外合應,也更容易些。是以今日高鴻便引著謝顯榮往卿卿這里來,有意將翠樓送到謝眼前,果然見謝顯榮一見佳人臉上就失了鎮定。
高鴻見狀,便湊過來同謝顯榮笑道:“愚兄可騙你不曾?這翠樓姑娘唱得可不是那等香艷俗調,尤其她賣藝不賣身,還是個女身呢,也算得出淤泥而不染了。”說到女身兩個字時,格外將聲音壓低了,臉上還掛了些笑容,瞧在謝顯榮眼中,自是刺目。
謝顯榮定了定神,只裝沒瞧出那翠樓同婕妤相像,轉頭同高鴻笑說:“高兄這樣夸贊翠樓姑娘,莫不是想納為如夫人?”他口中玩笑,心頭卻是鹿撞一般:若真叫高鴻納了這個翠樓去,他夫人是時常進宮的,哪日帶在身邊進了宮,與婕妤便是好大一場羞辱,若是再將她背景那么一傳,婕妤如何還能見人!
若不是送個人給謝顯榮,好拉攏他,高鴻倒還真舍不太得將這嬌滴滴的調兒放過去,聽著謝顯榮這樣講,也就順口哈哈了兩聲,就道:“家有悍妻,家有悍妻。”謝顯榮聽著這話,又朝那翠樓看了眼,見翠樓的眼光也朝自己溜了過來,一見自己看她,忙將眼光又轉了開去,心中就有些不耐煩,只高鴻在一邊兒虎視眈眈,只不好露出痕跡來。
高鴻看謝顯榮同翠樓兩個眼光動來動去,只覺得這謝顯榮看似正人君子,果然也是個尋常男人。尋常男人哪有不喜歡美人兒的,何況還是這樣嬌怯怯的美人兒。高鴻的心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妻子徐氏提著那昭婕妤時說的那段話:“倒是披著一張美人皮,說話行動都軟綿綿嬌怯怯地,說話大聲一些都要嚇著她一般。可那心思千回百轉,又狠又毒,只委屈了我們貴妃娘娘,那么一個說是說,笑是笑的爽利人,怎么能是她對手。”
高鴻見謝顯榮又溜過眼去瞧翠樓,只以為他對翠樓有意,就哈哈笑道:“時辰也不早了,想尊夫人才進京,愚兄原不該扯你過來的,一會子尊夫人發怒起來,倒是愚兄的不是了。”說了倒是要走。只他這一番作態,謝顯榮是心虛的人,愈發的以為高鴻是故意將他帶了來這里,好叫他見一見同婕妤相像的一個妓家,只忘了,高鴻雖是高貴妃的哥哥,卻是進不去內宮的,即進不去內宮,又如何見得著婕妤。
因高鴻要回去,謝顯榮便也留不得,隨著高鴻一起出來,這回是翠樓同曲兒兩個將他們送到門前。謝顯榮走在巷口時還回頭瞧了眼,為的是要認門,可看在高鴻眼中,自以為謝顯榮中計舍不得那翠樓,自是暗暗得意。
謝顯榮到家,馮氏來迎,帶著丫鬟們服侍謝顯榮更衣,才伸手觸著謝顯榮衣襟就叫謝顯榮將手握著了:“你們都下去。”馮氏只以為謝顯榮情動,臉上一紅,輕聲道:“老爺,驥兒還沒睡呢。”謝顯榮卻是手一扯,將馮氏抱在懷中,在她耳邊道:“夫人,這回要勞動你了。”馮氏含笑啐了謝顯榮一口:“老爺胡說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