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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內給事說完,就拿眼角掐著古縣令。
謝家雖開了祠堂,明明白白地將謝才人記在謝馬氏名下,可謝才人到底什么出身,有心人還是能探知一二,古縣令為一地父母官,還能一些數沒有?不過是將庶記嫡罷了,這樣的事,雖不常見,卻也不稀罕。且謝才人新得帝寵,日后指不定能走到哪里,得罪不得,自然是不能說的。而這位內給事大人,也一樣不好得罪。索性不開口,倒還便宜
藍內給事見古縣令不出聲,便也了然,當下拋開這個話頭不說,只拿陽谷城的風土人情來說話、古縣令打醒精神作陪,又留意了藍內給事的話頭,按著他的喜好,備了一車程儀,藍內給事笑納。晚間謝逢春也過來了,說是給謝才人寫了家信,委藍內給事帶進宮去,呈給謝才人,藍內給事自是滿口答應。
藍內給事因起了疑心,就在陽古城又留了兩日才領著侍衛們返程,回去的行程加緊了些,趕在臘月十五回到未央宮,先見乾元帝覆旨。
乾元帝因答應了玉娘要給謝顯榮出身,倒是著意問了幾句謝顯榮。藍內給事彼時一心在馬氏身上,一時也沒留意著謝顯榮容貌舉止,見乾元帝動問,后心有些冷汗,只得仔細想了回,仿佛記得謝顯榮形貌方正,便道:“奴婢看著倒是個穩重的。”又將謝逢春交托的信奉與了乾元帝。
從溫室殿退出來,藍內給事不敢回頭,低了頭一路碎步向前,直過了長廊,才敢將頭抬起來,左右看著無人注意他,又向左拐去,順著一條小道就走了下去。這條小道彎曲蜿蜒,兩側宮墻又高,一絲陽光也照不進來,走在里頭再叫臘月的風一吹,簡直冰寒刺骨,平日里再沒人走的。
藍內給事打了個寒戰,嘟噥了聲,將雙手攏進袖子,身子也蜷了起來。不過片刻小巷另一頭快步走來個既矮且瘦的小太監,帽子壓得低,只露出尖尖的下頜來。
小太監見著藍內給事,快步過來,低聲道:“藍公公。”藍內給事向身后看了眼,將手從袖中抽出,手指間捏著薄薄一個用紙打成的如意結向小太監遞了過去。小太監雙手接了,將紙條收進袖子,他伸出的雙手十指纖纖,雖刻意壓低了說話的聲音,依舊聽得出聲音清脆,分明是個年紀不甚大的女孩子:“辛苦藍公公了。”
藍內給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咱家的命都是娘娘救的,就是為娘娘死了也是應該的,何況是這樣的小事,不敢當辛苦二字。”扮成小太監的宮女對了藍內給事又行了一禮,轉身匆匆去了。藍內給事看著她的身影去得遠了,這才轉身返回,直出了小巷,這才挺直了身子,臉上帶了些慣常的笑容,往內仆局去了。
又說那扮成小太監的宮女從巷子里出來,一路上只撿著沒人的路走,曲曲彎彎地就到了承明殿,低著頭快步進了殿門,她才一進去,殿門轟然就在身后關上,帶起的風將燭光卷得一暗。
承明殿中燒著地龍,溫暖如春,陳淑妃只穿著藕荷色窄袖夾衫,手上拿了把剪子正修剪一盆水仙,瞥見宮女進來,手上剪子一動,一支花箭上一朵將開未開的水仙花就落在了桌上。
宮女抹下頭上的帽子,露出尖尖一張小臉來,細細的眉細細的眼,猛一看,倒真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不辨雌雄。她彎腰碎步走到陳淑妃跟前,將藍內給事交給她的如意結雙手奉上。
陳淑妃擱下剪子,掂起如意結在燭光下瞧了眼,見沒打開過的痕跡,這才將如意結打開,仔細瞧了,又將那片紙湊近燭火,火焰將紙片瞬間點燃,灰燼自陳淑妃的指尖墜落。陳淑妃又問:“藍內給事還說什么了?”宮女小聲道:“藍公公只說不敢當辛苦兩字。”
陳淑妃又拿起了剪子,打量了回水仙,又剪去了幾朵花苞,這才道:“你辛苦了。瓔珞,賞她。”顯見得是慣例了,瓔珞也沒問陳淑妃賞額,轉身進了寢宮,片刻后就托了個錦盤出來,上頭擱著雪亮兩錠紋銀,遞在了小宮女跟前,那宮女跪下接了賞,躬身退了出去。
陳淑妃滿意地看著自己修剪好的水仙,向瓔珞道:“你挑兩個干凈整齊點的小太監,將這盆水仙給謝才人送去,就說是我親手修剪的。”
如今的謝才人已同高貴妃隱有分庭抗禮的趨勢,莫說是一盆水仙,便是她要一盆玉雕的水仙,乾元帝也能給她,陳淑妃巴巴得送一盆真的去,自然不是為了向謝才人示好,而是要勾著謝才人往她承明殿來。
果然過了兩日,玉娘就到了承明殿,陳淑妃聽著玉娘到了,親自走到殿門前接了。見玉娘外頭穿著件湘妃色繡出水蓮狐皮斗篷,出著長長的風毛。因才下過雪,玉娘繡鞋外踩著海棠木屐,宮女在兩側扶著,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上階來,全不似從前模樣,不由一笑。
玉娘見著陳淑妃立在殿前,就要行禮:“妾如何當得起娘娘親迎。”陳淑妃忙伸手相扶:“妹妹別多禮,外頭冷,快進來。”拉著玉娘的手,一同進了殿。
進得承明殿,宮女服侍著玉娘除了木屐,寬了外頭的斗篷。玉娘依舊要行禮,陳淑妃卻不過,看著她拜下去了,這才一迭聲得道:“好了,好了,你們快扶才人起來。”瓔珞已過來將玉娘扶了,這才分賓主坐下。
玉娘先謝過陳淑妃昨兒送過去的水仙,又說:“娘娘的花送來時,恰好護國公夫人來謝殿下賞下去的臘八粥。見著花兒,直說香呢,還說下回見著娘娘要向娘娘討個秘訣。”陳淑妃就笑道:“不過是屋子里暖,所以顯得花香了,哪里有什么秘訣。”又道“說來都臘月十八了,妹妹進宮時,ju花還開得好呢,轉眼就要過年了。”
玉娘含笑道:“娘娘說得是。且來時,梅花都開得盛了。”陳淑妃又笑道:“你如何還叫我娘娘!當日你晉御女,還是我親眼瞧著的,也好算你我的緣分了,我又比你大了這些年,一聲姐姐還是當得起的。”玉娘臉上適時地飛起紅暈,立起身來,婉聲答應。
陳淑妃臉上又笑得和藹了些,拿了些別的話來問玉娘,瞅著玉娘臉上漸漸放松了,忽然就嘆息道:“眼瞅著就要元旦了,想我頭一年進宮時,過年時想起爹娘,悄悄躲起來哭了場。”
玉娘聽陳淑妃沒頭沒腦地來了這句,心上忽然警惕起來,臉上笑容瞬間就淡了些,雖立時恢復如初,還是叫陳淑妃瞧在了眼中。
陳淑妃只做沒瞧見玉娘神色微動,只說是:“從前我還在家時,除夕總是一家子聚一塊兒,熱熱鬧鬧得。有一年,因聽個小丫頭說火烤栗子好吃,趁著大人們說話,我們幾個小的溜出去背著大人生了火,就在火里扔了幾個生栗子,不想栗子在火里爆了,險些兒炸著臉,把我娘唬得,抱著我回房哭了場。如今想想,那時倒也膽大。”
作者有話要說: 淑妃不是一開始就懷疑玉娘身世有問題的。
她是打算“知己知彼”,所以讓藍太監頒旨的時候,順帶了解下,結果馬氏二百五露了馬腳。
☆、第50章 驚魂
好端端地陳淑妃忽然提著父母說話,玉娘自然警醒。她倒也膽大,索性就順著陳淑妃的話說了下去:“妾幼時多病,妾父母怕妾養不大,就將妾寄養在城外的甘露庵中。甘露庵有幾十畝庵田,都賃給鄉民種。鄉民家也有和妾年歲差不多的孩子,到了冬日,他們偷偷拿了家中的紅薯出來,在野地里生了火,將紅薯烤來吃。妾也吃過幾回,香甜得很。”后來妾父母將妾接了回去,只說烤紅薯臟,不許妾再吃。”
陳淑妃聽著玉娘施施然說起小時候的事,地點人物都是全的,一手摸著手爐,側臉將玉娘上下看了看,倒也笑了。 “瞧妹妹的模樣秀秀弱弱的,原來小時候也是個淘氣的。”說了掩袖而笑。
玉娘又笑道:“姐姐這話說得,哪個人小時候沒些頑皮事呢?那時候叫父母看著恨不能打一頓的,如今再去想,倒可解頤了。”。
陳淑妃聽著玉娘說話,徐徐緩緩,神情自若,偶爾還帶些笑模樣,倒像是個有城府的,就道:“說起孩子。同妹妹一塊兒進宮的麗御女如今倒是懷著身孕了,只聽說懷相不太好。”
玉娘正看陳淑妃宮中那只紅釉斜肩美人瓶里供著的綠梅,聽著陳淑妃這句,眉梢微微一動,就將臉轉向了陳淑妃,只看了陳淑妃一眼,又將臉轉向了那支綠梅:“懷相什么的,我倒也不懂,只看麗御女瘦得厲害,想是辛苦的。上回見著她,站著都有些搖搖晃晃,像是捱近就能倒了的模樣,看著都有些心驚。”
陳淑妃聽得玉娘這些話,不由心中一嘆,自己不過閑閑一句,玉娘竟就抓著了脈絡,表明了姿態,可細想她的話,又一些兒把柄不漏。怨不得她才得寵就站住了腳,連李皇后在她手上也沒討著好去。她即有這樣的長材,倒不如助她一臂之力,讓她出頭將高氏壓住。如今乾元帝沒有嫡子,雖說無嫡立長,可只要高貴妃失去乾元帝的歡心,那么她的景和便有和皇長子一爭之力。
說起來陳淑妃不認得阿嫮,不會知道玉娘原就是阿嫮。可藍內給事給她遞來的消息上說,陽古城里都說謝才人生父謝逢春有著一妻二妾,而接旨當日,藍內給事卻只見過一個妾,結合著謝馬氏那樣冷淡的態度,只怕這謝玉娘非是馬氏親生,而是那位沒露面的妾所生。
以庶充嫡,在民間尚且有官司好打,何況御前。所以且別說玉娘能不能生下皇子,便是日后生了皇子,依著排位也是皇五子了,更要緊的是謝氏身世上就有文章可做。乾元帝之所以得正大統,其嫡出的身份也是關鍵,自是不肯縱容這樣嫡庶亂序的事。
陳淑妃自以為有玉娘的把柄在手,不怕她日后得勢了不好控制,所以待玉娘格外親切。玉娘也有意要探陳淑妃底細,也是一派婉順,沒到半日,她二人已是相談甚歡。待到分別時,儼然一副親親熱熱的好姊妹模樣,陳淑妃更是親送玉娘到了殿前。
陳淑妃站在殿前目送著玉娘緩緩地走遠,她身后多了個身影,身著皇子常服,生得窄窄的臉,長長的睫毛,嫣紅的嘴唇,秀麗得如同女孩子一般,正是皇次子景和。
玉娘從承明殿出來,腳下的棠木屐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地響,默默地想著陳淑妃,無寵有子又能穩做妃位,便是得寵如高貴妃,也不能拿她如何,這個陳淑妃自是很有些門道。今兒她忽然提起家鄉父母,許是無意為之,可后來說起朱德音的身孕,那話分明就是在提點她。陳淑妃到底是想做什么,要這般大費周章?
玉娘略想了會,也猜著了七八分,陳淑妃無非是要以自己為刀,替她去對付貴妃。那位陳淑妃可是有個兒子的呢。玉娘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容來,對扶著她手的秀云說:“淑妃娘娘可是個聰明人呢。”
宮中的日子說慢也慢,說快也快,轉眼就到了除夕。
“殿上燈人爭烈火,宮中儺子亂驅妖。”大殷朝的除夕,是一年中最熱鬧的節日。
除夕夜乾元帝依著慣例攜皇后,以及嬪妃們、皇子皇女們來到宣室殿前,點起篝火,方相氏領著五百余舞著,帶著面具,身著黑紅兩色的袍子,圍繞著篝火挑起儺舞,整個未央宮將徹夜燭火通明。
當日也是一年中妃嬪們能光明正大接近乾元帝的唯一機會,玉娘看著乾元帝身邊簇擁的鶯鶯燕燕,腳下悄悄地挪動,不引人注目地站到了一邊,卻聽著耳邊有人喚道:“謝才人。”
玉娘臉上現出一絲笑容:“麗御女。”轉過頭去,看朱德音裹著紫紅色里外出毛的貂鼠大氅站在她面前,較之上回見著,朱德音又瘦了些,一張臉瘦得沒都沒巴掌大,兩只眼睛烏幽幽地盯著玉娘。
玉娘看著她這樣,驀然想起陳淑妃的話,眉頭微微一蹙,腳下又往后退了兩步。麗御女瞧著她后退,臉上忽然一笑:“謝才人怕我?”竟是向前逼了兩步,裹著大氅的朱德音,幾乎瞧不出有了身孕。
“麗御女,你瞧著臉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你的宮女在哪里?我替你去找她過來。”玉娘要繞過朱德音去,卻叫朱德音一把拉著了:“玉娘,我們一塊兒進宮,還住著一個屋子,你就一些兒不念舊情嗎?”